第2章

母親端著一碗湯過來。


 


「趁熱喝。你看你瘦的,在上海肯定沒好好吃飯。」


 


她伸手摸我的臉,手指粗糙。


 


我退了一步。


 


她的手僵在半空。


 


母親眼圈又紅了,「楠楠,你是不是怪媽?媽也是沒辦法……


 


「你弟弟那個女朋友,說彩禮不到位就去打胎。林家不能絕後啊……」


 


「所以我就該賣房?賣了我那套小公寓,給你們湊彩禮?」我問。


 


父親「啪」地關了電視。


 


「你那公寓留著幹嘛?你又不住!賣了幫你弟弟,將來你弟還能忘了你的好?」


 


我脫下外套,掛好,「我不要他記得我的好。


 


「我要你們記得,那是我工作第一年,加班加到胃出血,

攢錢買的。」


 


父親站起來,他比我高一個頭,影子籠罩下來。


 


「你現在說這些什麼意思?養你二十八年,花你點錢怎麼了?」


 


我笑出聲,「花我點錢?爸,我工作七年,給你們八十六萬。那是『點錢』?」


 


母親哭出聲,「你是不是要跟媽算賬?好,算!你出生那年,奶粉多少錢?尿布多少錢?上學學費……」


 


我打斷她,「我大學學費是助學貸款,我自己還的。生活費是我打三份工掙的。


 


「工作後每月給你們三千,一年三萬六,七年二十五萬二。夠還奶粉錢了嗎?」


 


空氣凝固了。


 


父親的臉漲成豬肝色,指著我的鼻子:「你……你這個白眼狼!」


 


我走向臥室,「對,

我是白眼狼。所以別指望白眼狼出四十萬。


 


「二十萬,要就拿走。不要,一分都沒有。」


 


父親追到臥室門口,「你敢!你敢不給,我明天就去你公司!讓全公司都知道你不孝!」


 


我轉身,盯著他:「去吧。去了,那二十萬也沒了。」


 


他愣住,似乎沒料到我敢這麼硬氣。


 


母親撲過來拉他:「別吵了!楠楠工作一天累了,讓她休息……」


 


她一邊說,一邊給我使眼色,意思是別跟你爸頂嘴。


 


那眼神我太熟悉了。


 


二十八年,每次衝突,她都是這樣。


 


在父親面前扮演調和者,在私下裡對我說「你爸就那個脾氣,你讓讓他」。


 


我讓了二十八年。


 


「我累了。」我關上臥室門,

反鎖。


 


門外傳來父親的罵聲和母親的啜泣。


 


我背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手機屏幕在黑暗中亮起。


 


陳哲發來的消息:【到家了嗎?】


 


我沒回。


 


他又發:【協議我發你郵箱了。你冷靜看看。】


 


還是沒回。


 


第三條:【楠楠,我不是不愛你。我是怕了。】


 


怕了。


 


我也怕。


 


怕父母真的去公司鬧,怕同事背後的議論,怕陳哲離開,怕自己辛苦建起的一切轟然倒塌。


 


但我更怕的是,如果這次我給了,下一次呢?


 


弟弟生孩子、孩子上學、父母生病……


 


我會被一點點榨幹,最後變成一具空殼。


 


就像陳哲說的,

他同事的女兒。


 


敲門聲。


 


很輕,三下。


 


母親的聲音從門縫裡擠進來,壓得很低。


 


「楠楠,媽知道你還沒睡。媽跟你說兩句話,就兩句。」


 


我沒應。


 


「媽知道你難。媽不是非要逼你……但你爸那脾氣,你也知道。


 


「你弟又沒出息,媽這輩子就指望你了……」


 


我閉上眼。


 


門把手輕輕轉動,鎖住了,她推不開,「你就當幫幫媽,行嗎?媽給你跪下了……」


 


門外傳來膝蓋撞地的悶響。


 


我猛地站起來,拉開門。


 


母親真的跪在門口,仰著臉看我,淚流滿面。


 


父親站在客廳陰影裡抽煙,

紅光一閃一閃。


 


「起來。」我的聲音幹澀。


 


她抓住我的褲腳,「你不答應,媽就不起來。楠楠,媽求你了……就這一次,最後一次……」


 


最後一次。


 


這三個字我聽了幾百次。


 


弟弟上學是最後一次,弟弟工作最後一次,家裡裝修最後一次,父親手術最後一次……


 


我蹲下來,平視她,「媽,你記得我大學那年寒假,我高燒三十九度,打電話回家,你說什麼嗎?」


 


她愣住。


 


我慢慢說,「你說,媽在照顧你弟,你自己去醫院。


 


「我在醫院掛水到凌晨三點,身上隻有五十塊錢。護士問我家裡人呢,我說都在忙。」


 


母親的嘴唇顫抖。


 


我站起來,「我從來沒怪過你,但現在,我想對自己好一點。」


 


我走回房間,打開電腦,登錄網上銀行。


 


光標在轉賬頁面閃爍。


 


收款人:父親林建國。


 


金額:200,000.00。


 


附言:最後一次。


 


鼠標懸在「確認」按鈕上。


 


按下去,就清淨了吧。


 


父母會滿意,弟弟會結婚,陳哲……陳哲也許會原諒我?


 


手指在顫抖。


 


我閉上眼,按下去。


 


【轉賬成功。】


 


餘額:421,387.52。


 


我盯著那個數字,忽然笑出聲。


 


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砸在鍵盤上。


 


客廳裡,父親的手機響了。


 


他接起來,聲音洪亮:「收到啦!這才像話!你放心,爸記著你的好!」


 


我走到門口,看著他們。


 


我擦掉眼淚,「爸,這是最後一次。」


 


「好好好,最後一次!那你早點休息!明天還要上班!」


 


他敷衍著,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喜悅,


 


母親從地上爬起來,拍拍膝蓋,也笑了:「對對,早點睡。媽不吵你了。」


 


他們回了次臥。


 


我站在客廳中央,環視四周。


 


沙發上堆著他們的衣服,茶幾上有父親的煙灰缸,廚房裡燉著我沒喝的銀耳湯。


 


回到臥室,我打開和陳哲的對話框,輸入:【協議我籤。】


 


發送。


 


然後我盯著那四個字,看了整整一分鍾。


 


一分鍾後,我長按,撤回。


 


陳哲沒睡,他秒回:【?】


 


我沒解釋。


 


隻是關掉手機,關掉臺燈,在黑暗中躺上床。


 


3


 


第二天不到六點,母親敲門。


 


「楠楠,起床了。媽做了早飯。」


 


我打開門,準備去廁所。


 


父親攔住我,「等等。昨晚那二十萬收到了。但剩下的二十萬,你什麼時候給?」


 


我看著他。


 


眼裡是毫不掩飾的算計。


 


「我說了,隻有二十萬。」我一字一句。


 


父親聲音炸開,「你放屁!你年薪幾十萬,七年了,就攢二十萬?你騙誰呢!」


 


母親端著煎蛋過來,打圓場。


 


「先吃飯,先吃飯。楠楠,媽煎了你最愛吃的溏心蛋。」


 


盤子裡有三個蛋。


 


兩個完整,

一個碎了邊。


 


那是我的。


 


我沒坐。


 


「爸,媽,吃完早飯,你們去買車票回老家吧。我今天要加班,沒時間陪你們。」


 


空氣凝固了幾秒。


 


然後父親冷笑:「回老家?你弟弟的彩禮錢還沒湊齊,我們回去幹什麼?」


 


「那是你們的事。」我轉身往臥室走。


 


「站住!」


 


父親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力氣很大,我踉跄了一下。


 


「林思楠,我今天把話放這兒,不給夠四十萬,我就去你公司,坐你工位上,讓全公司的人評評理!」


 


我掙脫他的手,手腕上一圈紅痕。


 


「你去。」我說。


 


他愣住了。


 


我走到玄關,拉開抽屜,拿出紙筆寫地址。


 


「你現在就去。公司地址,

地鐵怎麼坐,我都寫給你。去了之後找前臺,說我名字。他們會讓你進的。」


 


我把紙條遞過去。


 


父親沒接。


 


他盯著我,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你們去鬧吧,鬧得越大越好。鬧完了,我被開除,一分錢收入都沒有。


 


「到時候別說四十萬,四塊錢我都拿不出來。」


 


父親的臉從紅變白,又變青。


 


「你威脅我?」他聲音發抖。


 


我盯著他的眼睛,「爸,媽,我今年二十八了。


 


「我不是七歲那個你們說讓著弟弟,我就會讓的小孩,也不是十八歲那個你們說打錢回家,我就會打的提款機。」


 


說完,我轉身走回臥室,關門前補了一句。


 


「要去就早點去,九點上班。記得帶上身份證,保安要登記。」


 


門關上。


 


父親暴怒大吼:「反了!反了天了!」


 


母親帶著哭腔的勸解。


 


碗碟摔碎的聲音。


 


我慢慢滑坐到地上,雙手抱住膝蓋。


 


手在抖,全身都在抖。


 


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面安靜下來。


 


我換好衣服,拉開門時,父親坐在沙發上抽煙,煙灰缸裡已經堆了四五個煙頭。


 


「我去上班了。」我說。


 


父親沒抬頭。


 


母親直起身,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


 


我走出門,下樓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到一樓時,我聽見身後急促的腳步聲。


 


回頭。


 


父親和母親跟下來了。


 


「我們跟你去。看看你上班的地方,長長見識。」父親說。


 


我想說「不行」,

但話卡在喉嚨裡。


 


清晨的小區裡,遛狗的老人、趕著上學的孩子、通勤的年輕人,都朝我們看過來。


 


父親挺直腰板,像個視察的領導。


 


母親低著頭,手緊緊攥著布袋。


 


「隨便。」我轉身往前走。


 


地鐵站入口人潮洶湧。我刷了卡進閘機,父母被攔在外面。


 


他們沒有交通卡,也不會用手機支付。


 


父親拍著閘機嚷嚷:「這什麼破機器!」


 


工作人員過來解釋。


 


父親指著我的背影:「那是我女兒!她進去了!」


 


所有人看向我。


 


我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


 


剛到工位沒多久,正準備開會。


 


父親帶著母親突然出現在了工區。


 


他站在走道中央,清了清嗓子,

聲音洪亮:「各位,我是林思楠的爸爸!今天來呢,是有件事想請大家評評理!」


 


辦公區瞬間安靜。


 


所有目光聚焦過來。有人放下手裡的活,有人偷偷摸出手機。


 


我轉過身:「爸。」


 


他不理我,繼續喊:「我女兒,在上海掙大錢,一個月好幾萬!


 


「可她弟弟要結婚,彩禮錢二十八萬八,她這個當姐的,一分都不肯出!」


 


我的手指掐進掌心。


 


母親拉他的胳膊,被他甩開。


 


「養她二十八年啊!供她讀書,送她來上海!現在翅膀硬了,不管家裡S活了!


 


「她弟弟沒房結婚,女朋友就要打胎!林家就要絕後了!」


 


幾個女同事交換眼神。


 


有人皺眉,有人搖頭。


 


總監從辦公室走出來,

臉色陰沉:「林思楠,怎麼回事?」


 


「總監,這是我家裡的事……」


 


總監平時最看重面子,「家裡的事拿到公司鬧?帶你父母去會議室談。」


 


父親卻更來勁了:「去哪談?就在這兒談!讓大家看看,這個不孝女是什麼嘴臉!」


 


母親「撲通」一聲跪下了。


 


膝蓋砸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楠楠,媽求你了,就幫你弟弟這一次……媽給你磕頭了……」


 


她真的彎下腰,額頭抵著地面。


 


全場哗然。


 


我站在那裡,像被剝光了衣服扔在人群中央。


 


所有人的目光像刀子,一刀一刀凌遲我。


 


羞恥感從腳底竄上來,

燒得我渾身發燙。


 


「媽,你起來。」我的聲音在抖。


 


她抬頭,滿臉淚水,「你不答應,媽就不起來,楠楠,媽生你養你,沒求過你什麼……就這一次……」


 


父親也紅了眼眶,演技精湛:「各位,你們評評理!這樣的女兒,是不是白眼狼!」


 


有人舉起手機在拍。


 


總監厲聲:「別拍了!都散了!」


 


但沒人動。


 


這種場面,比電視劇還精彩。


 


我閉上眼。


 


再睜開時,走到母親面前,伸手拉她。


 


她不動。


 


「起來。」我說。


 


「你答應了?」她眼睛亮了一下。


 


我沒回答,隻是用力把她拽起來。


 


然後我看向總監:「對不起,

打擾大家工作。我現在就處理。」


 


總監點頭:「去會議室。」


 


會議室是玻璃隔斷,百葉窗沒拉。


 


外面的人能模糊看見裡面的身影。


 


我讓父母坐下,關上門。


 


「要多少錢。」我開門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