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好的。」我打開日程表,標記。


 


「你最近狀態不錯。保持。」她笑笑。


 


「謝謝楊總。」


 


她走開後,我看著電腦屏幕上的倒計時。


 


距離下周一,還有三天。


 


周末,我沒出門。


 


在出租屋裡整理房間,洗衣服,做飯。


 


蘇琪來陪我,我們看了部老電影,笑得很開心。


 


周日下午,銀行卡到賬提示:210,000 元。


 


少了六千。


 


父親發來短信:【就這些。再要沒有了。】


 


加上之前的十六萬,一共三十七萬。


 


離八十六萬還差得遠。


 


我給李律師打電話:「錢收到了,起訴撤銷吧。」我不想再跟他們糾纏了。」


 


他說,「好。那我這邊結案。不過林思楠,

我提醒你,他們不會罷休的。」


 


「我知道。」我說。


 


掛掉電話,我坐在窗前。


 


夕陽西下,天空從橘紅變成深紫。


 


手機又響,一個陌生的號碼。


 


我接通,是我弟。


 


「姐。錢給你了。滿意了嗎?你毀了爸媽。爸氣得高血壓住院,媽天天哭。你滿意了?」


 


我握緊手機:「林耀,你知道拆遷款是多少嗎?」


 


「什麼?」


 


我一字一句,「六十八萬八千五。爸領了現金,沒告訴我。


 


「他們拿著六十八萬,跟我要四十萬,要我的房子,要我的公寓。是誰毀誰?」


 


他不說話了。


 


「從小到大,我讓著你,護著你,幫你打架,給你錢。我以為我們是姐弟。


 


「現在我知道了,我們不是。

我隻是你的提款機。」


 


「姐……」


 


「別叫我姐。從今以後,我不是你姐了。」


 


我掛斷,拉黑。


 


然後我打開電腦,給楊總寫發消息。


 


【楊總,下周三的出差,我想請一天假。有點私事要處理。】


 


她很快回復,【可以。】


 


我需要回一趟老家。


 


最後一次。


 


周二上午,我沒告訴任何人,回到了縣城。


 


直接去房管局,查詢弟弟那套新房的狀態。


 


工作人員告訴我:「這套房有抵押。抵押貸款三十萬,上周剛辦。」


 


我明白了。


 


那二十一萬,是抵押貸款來的。


 


他們不是真心給錢,是用房子套現,打發我。


 


我走到老房子拆遷的那片空地,

在廢墟前蹲下來,從包裡掏出幾張紙。


 


一張是我小時候的全家福,四歲,抱著布娃娃,笑得很傻。


 


一張是大學錄取通知書的復印件。


 


一張是工作第一年的工資條:月薪八千。


 


我把它們放在地上,用打火機點燃。


 


火苗竄起來,很快吞噬了紙張。


 


照片上的人臉在火焰中扭曲,最後變成黑灰。


 


風一吹,灰燼散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轉身時,看見母親站在不遠處的路口。


 


她提著菜籃子,看著我,一動不動。


 


我也看著她。


 


隔著二十米的距離,隔著二十八年的時光。


 


最後,她先轉身走了。


 


腳步蹣跚,背影佝偻。


 


我沒有叫住她。


 


有些話,說了太多次。


 


有些淚,流了太多回。


 


現在,我們都該閉嘴了。


 


我打車去火車站,買了最近一班回上海的高鐵。


 


列車開動時,我看著窗外逐漸遠去的縣城。


 


再也不見了。


 


我會在上海活下去,好好地活。


 


不是證明給誰看。


 


隻是為自己活。


 


8


 


我正在加班修改投資人的 PPT。


 


辦公室裡隻剩我一個人,手機在桌上震動,屏幕亮起「父親」兩個字。


 


我盯著那個名字看了三秒,直到震動停止。


 


又響起。


 


再停止。


 


第三次響起時,我接了。


 


「楠楠,你媽……你媽不行了!


 


我握鼠標的手停住:「什麼不行了?」


 


他痛哭出聲,「癌……癌症晚期,醫生說就剩三個月了……你媽想見你最後一面……」


 


電腦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發疼。


 


「哪家醫院。」我的聲音很平。


 


他哽咽,「縣人民醫院,住院部三樓,腫瘤科 307 床。


 


「楠楠,你快回來……你媽一直在叫你名字……」


 


「病歷發給我。」我說。


 


他詫異,哭聲瞬間停止,「什麼?」


 


我一字一句,「診斷證明、檢查報告、病歷。發照片給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爆發。


 


「林思楠!你媽都要S了!你還要看什麼病歷!你還是不是人!」


 


我重復,「發給我。不然我不會回去。」


 


電話被狠狠掛斷。


 


我放下手機,繼續改 PPT。


 


但手指在鍵盤上停了十分鍾,一個字都沒打出來。


 


二十分鍾後,微信收到幾張圖片。


 


縣人民醫院的病歷首頁。


 


診斷欄寫著:胰腺癌晚期。


 


下面有醫生的籤字和醫院公章。


 


檢查報告:CT 影像,胰腺部位有陰影。腫瘤標志物 CA199 數值超標。


 


住院通知單。


 


看起來是真的。


 


母親真的得了癌症?


 


弟弟發來一條視頻。


 


點開。


 


病房,白牆,氧氣瓶。


 


母親躺在病床上,臉色蠟黃,閉著眼睛。


 


父親在畫面外說:「秀英,楠楠打電話來了。」


 


母親慢慢睜開眼睛,眼神渙散,嘴唇動了動:「思……楠……」


 


視頻到這裡結束。


 


我關掉電腦,拎起包下樓。


 


打車回家,收拾行李。


 


往行李箱裡扔衣服時,手在抖。


 


胰腺癌,晚期,三個月。


 


這些詞在腦子裡打轉。


 


蘇琪的電話打進來:「還在加班?」


 


「我媽癌症晚期。」我說。


 


電話那頭沉默。


 


「我要回老家一趟。」


 


「我陪你。」蘇琪立刻說。


 


我拒絕了她,「不用,這次可能是真的。

護士說昨天入院的,病歷看起來沒問題。」


 


蘇琪說,「照片可以 P,視頻可以演。你別忘了他們之前怎麼騙你的。」


 


「我知道。所以我回去看。是真的,我認。是假的,我徹底了斷。」


 


蘇琪嘆氣:「你帶錄音筆了嗎?」


 


「帶了。」


 


「隨時聯系。」


 


高鐵是第二天最早的班次。


 


六點發車,天還沒亮。


 


我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面飛速後退的農田。


 


想起很多年前,母親送我去上大學。


 


綠皮火車,站票,她站了八個小時,到學校時腿腫得走不動路。


 


幫我鋪好床,塞給我五百塊錢:「省著點花。」


 


那五百塊錢,她攢了三個月。


 


那是她給過我的,最大的一筆錢。


 


後來我給她錢,

幾萬幾萬地給。


 


她收下,說:「媽給你存著,將來當嫁妝。」


 


後來她都給了弟弟。


 


九點到縣城,我直接去了醫院。


 


住院部三樓,消毒水的味道濃得嗆人。


 


走廊裡很安靜,偶爾有病人的呻吟聲傳來。


 


307 病房門虛掩著。


 


我推開門。


 


靠窗那張,母親躺著。父親坐在床邊,弟弟站在窗前。


 


三個人同時看向我。


 


母親確實瘦了,臉頰凹陷,手上打著點滴。


 


看見我,她眼睛亮了一下,想坐起來,又無力地躺回去。


 


「楠楠……」她聲音嘶啞。


 


我走到床邊,放下背包。


 


「病歷原件給我看看。」我說。


 


父親從床頭櫃抽屜裡拿出一沓紙。


 


我接過來,一頁頁翻。


 


病歷,檢查報告,醫囑單。


 


所有文件都齊全,公章清晰。


 


「主治醫生呢?」我問。


 


父親開口,「王主任今天不上班。楠楠,你先坐下,陪你媽說說話。」


 


我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


 


母親伸出手,我猶豫了一下,握住。


 


她的手很涼,皮膚松弛,血管清晰可見。


 


她眼淚流下來,「楠楠,媽對不起你……」


 


我冷漠地抽回手,「別說這些。治療費用多少?」


 


父親報了個數:「醫生說要做化療,一次一萬,一個療程六次。


 


「還有靶向藥,一個月兩萬多。醫保報銷後,我們自己要出二十萬左右。」


 


父親搓著手,「你看,

家裡錢都給你弟弟買房了,拆遷款也……我們實在拿不出錢。你是姐姐,能不能……」


 


我打斷他,「我出十萬。剩下的你們自己想辦法。」


 


父親臉色一變:「十萬不夠啊!」


 


我很堅決,「那你們想辦法。我隻有這麼多。」


 


父親罵道,「自私!你媽白養你了!」


 


我看著他們。


 


這一幕太熟悉了。


 


要錢,演戲,道德綁架。


 


我看著母親,「媽。你真的得了癌症?」


 


她愣住,然後哭得更兇:「楠楠,你懷疑媽……」


 


我站起來,「對,我懷疑。因為你們騙過我太多次了。」


 


我從包裡拿出手機,打開昨天保存的病歷照片,

放大。


 


我指著診斷欄,「這裡。胰腺癌的英文拼寫錯了。Pancreatic,你們少寫了一個『c』。」


 


病房裡S一般寂靜。


 


我繼續,「還有這個 CT 報告。日期是上周五,但縣人民醫院的 CT 室上周五設備維修,根本做不了檢查。」


 


父親的臉白了。


 


我打開 CA199 的檢查單,「最可笑的是這個。正常值上限是 37U/mL,你們填的是 370。


 


「為了看起來嚴重,多寫了個零?」


 


弟弟衝過來想搶手機,我後退一步。


 


「需要我現在去醫生辦公室核實嗎?」我問。


 


母親不哭了。


 


父親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抱著頭。


 


弟弟指著我:「你……你調查我們?


 


「對。因為我學聰明了。」


 


我走到病房門口,拉開一條縫。


 


走廊盡頭,王主任正好從辦公室出來。


 


「王主任!」我叫道。


 


他走過來:「你是?」


 


「307 床趙秀英的家屬。想跟您了解一下病情。」我說。


 


王主任看看我,又看看病房裡,表情復雜:「進來吧。」


 


進了醫生辦公室,我關上門,給他看了手機裡的照片。


 


「王主任,我母親真的得了胰腺癌嗎?」


 


他嘆了口氣,拉開抽屜,拿出一份真正的病歷。


 


「你母親是胃炎住院,上周就出院了。這些我不知道他們從哪弄來的。」


 


我點頭:「謝謝您。」


 


他叫住我,「姑娘。你父母……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上周他們就來找過我,想讓我開假證明,我沒同意。


 


「後來他們找了別的途徑……」


 


「我明白了。」我說。


 


回到病房時,三個人都低著頭。


 


我收拾背包,拉上拉鏈。


 


父親抬頭看我,眼睛通紅,「林思楠。你媽……你媽就是太想你了……她怕你不回來……」


 


「所以騙我?」我問。


 


他激動地站起來,「我們沒辦法啊!你拉黑我們,不接電話,我們隻能這樣……」


 


我嗤笑一聲,「隻能這樣。隻能騙我,勒索我,毀我的工作,毀我的生活。」


 


母親突然坐起來,拔掉針頭,血珠從手背冒出來。


 


她尖叫,「楠楠!你要逼S媽媽嗎!」


 


護士聞聲趕來:「怎麼回事?」


 


我對護士說,「沒事。病人情緒激動。」


 


「趙秀英,你針還沒打完呢!」護士要過來。


 


母親一把推開她,光腳下床,衝到窗邊:「你不原諒媽媽,媽媽就跳下去!」


 


病房裡其他病人和家屬都看過來。


 


弟弟去拉她:「媽!別這樣!」


 


母親掙扎,「放開我!讓我S!女兒不要我了,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父親跪下了,抱住我的腿:「楠楠,爸求你了……你就原諒你媽這一次……最後一次……」


 


我低頭看著他。


 


「爸。你記不記得我小學五年級,

數學考了滿分,你答應給我買新書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