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後來你沒買。因為弟弟想要遊戲機,你把錢給他了。我哭了三天,你說我小氣。」
他張了張嘴。
「初中,我參加演講比賽得了獎。你說女孩子拋頭露面不好,沒去參加頒獎禮。
「高中,我想學文科,你說理科好找工作。我聽了你的。
「大學,我想考研,你說早點工作幫家裡。我又聽了。
「工作後,每一次你們要錢,我都給。因為你們說,我是姐姐,要幫弟弟,要孝順父母。」
我蹲下來,平視他:「我聽了二十八年。現在,我不想聽了。」
他松開了手。
我站起來,看著窗邊的母親。
「媽,你想跳就跳吧。三樓,大概率S不了,但會殘廢。到時候,弟弟要照顧你一輩子。」
母親僵住了。
「或者,你們選另一條路。籤協議,按法律規定的標準,我每月給你們一千塊赡養費。
「除此之外,不再有任何經濟往來。你們不再打擾我的生活,我也不再追究過去的欺騙。」
「一千塊夠幹什麼!」弟弟吼。
「不夠你們自己掙。我才二十八歲,不是你們的終身飯票。」我冷靜地說。
護士帶著保安來了。
病房裡一片混亂。
我離開醫院後,給李律師打電話。
「我要做公證赡養協議。每月一千,自動轉賬。附加條款:如果他們再騷擾我,或散布不實信息,立即終止支付。」
李律師同意,「我擬協議,發你郵箱。」
「還有。我要起訴他們詐騙未遂。有假病歷、假檢查報告為證。」
「這個……可能立案困難。
」
「沒關系。我要的是報警記錄和立案回執。有這些,他們再鬧,我就有證據告他們敲詐勒索。」
李律師沉默了一會兒:「林思楠,你真的變了。」
「被逼的。」我說。
蘇琪發來消息:【怎麼樣?】
我回:【假的。在處理。】
她發來一個擁抱的表情。
我打車去火車站,買最近一班回上海的車。
候車時,弟弟追來了。
他跑得滿頭大汗,在候車室找到我:「姐!」
我沒理他。
他在我旁邊坐下,「姐,對不起。我們……我們真的沒辦法了。爸做生意賠了錢,欠了債。
「我的工作也丟了……我們走投無路,才……」
「才騙我。
」我幫他說完。
他噎了一下,繼續說,「媽其實很想你。她天天看你照片,哭。」
「那為什麼不直接說想我?為什麼要用生病來騙?」
他不說話了。
我直接戳破真相。
「因為你們知道,隻有用這種方式,我才會回來。因為你們知道,我對你們還有最後一點心軟。」
「姐……」
我看著他的眼睛,「林耀,這是我最後一次幫你。回去告訴爸媽,協議籤了,每月一千,我按時打。不籤,一分都沒有。
「再鬧,我就把假病歷送到公安局。」
他臉色蒼白,眼淚掉下來:「姐,你真的……再也不回來了嗎?」
「這裡不是我的家。我的家在上海。」我冷漠地說。
廣播通知檢票。
我站起來,拎起行李箱。
弟弟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姐……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我看著他哭得扭曲的臉,用力掙脫了他的手。
「保重。」
高鐵開動時,我打開手機相冊,刪除了所有家庭照片。
最後一張,是七歲那年,一家四口的合影。
我抱著破布娃娃,笑得很勉強。
刪除。
9
協議籤好的第三天,我收到了快遞。
牛皮紙信封,老家寄來的。
裡面是兩份籤好字的《赡養協議》,還有一張紙條,父親的筆跡。
【按你說的,每月一千。
別再聯系我們了。】
我把協議鎖進抽屜,紙條扔進碎紙機。
生活似乎回到正軌。
新工作順利,我負責的項目拿到了第二輪融資。
楊總給我加了薪,團隊擴充到五個人。
我開始學瑜伽,每周三次,在墊子上拉伸時能聽見自己骨節的輕響。
蘇琪說我看起來不一樣了。
十月的上海,桂花開了。
小區裡處處飄著甜膩的香氣。
我以為日子會繼續這樣平淡下去。
在一個周二的早晨,手機響了。
我正要去開會,看到來電顯示李律師,心頭莫名一緊。
他的聲音很嚴肅,「林思楠。你父母把你告了。」
我停在電梯口:「告我什麼?」
「遺棄罪。還有,要求你支付過去七年『拖欠』的赡養費,
按每月三千算,一共二十五萬兩千。
「以及未來的赡養費,每月五千。」
我靠在牆上,瓷磚冰涼。
「什麼時候的事?」
李律師說,「昨天立案的。我剛收到法院傳票。開庭日期是下個月十五號。」
我心裡一片冰涼,「他們怎麼敢?」
李律師冷笑,「狗急跳牆。協議籤了,每月一千他們不滿意。想用這種方式逼你就範。」
我閉上眼睛,深呼吸。
再睜開時,電梯鏡面裡的自己,臉色蒼白,但眼神很冷。
「應訴。」我說。
「當然。而且這次,我們要反訴。告他們詐騙、誹謗、惡意訴訟。
「證據都在我們手裡。這次,讓他們徹底閉嘴。」
掛了電話,我走進會議室。
楊總正在講話,
看到我,點頭示意。
我坐下,打開筆記本。手很穩,字跡工整。
會議結束後,楊總叫住我:「小林,臉色不好,不舒服?」
「家裡有點事。下個月可能要請幾天假。」
她拍拍我的肩:「有事說話。」
那天晚上,我熬夜整理證據。
七年轉賬記錄,拆遷文件,假病歷照片,錄音文件,聊天截圖,協議復印件……
所有文件分類編號,做成 PDF。
凌晨三點,我發給李律師。
郵件正文隻有一行字:【【這一次,結束它。】
李律師凌晨四點回復:【收到。這次,我們贏定了。】
開庭前一周,弟弟突然給我發短信。
【姐,爸媽知道錯了。隻要你同意每月給三千,
他們願意撤訴。】
我回:【法庭見。】
開庭日,陰天。
法院在老家縣城。
我提前一天回去,住酒店。
一大早,李律師在法院門口等我。
「記住,無論他們說什麼,做什麼,保持冷靜。法官看的是證據,不是眼淚。」
我點頭。
九點,準時開庭。
父母和弟弟坐在原告席,我坐在被告席。
法官表情嚴肅。
父親先發言。
他拿著稿子,聲淚俱下:「法官,我女兒林思楠,在上海掙大錢,一個月好幾萬!可她不管我們老兩口啊!
「我老伴身體不好,有病,她一分錢不給!我們沒辦法才告她啊……」
母親在旁邊抹眼淚,
配合得天衣無縫。
弟弟低著頭,不說話。
法官聽完,看向我:「被告,你有什麼要說的?」
李律師站起來:「法官,我方有大量證據證明,原告陳述與事實嚴重不符。請允許我出示證據。」
法官點頭。
投影儀亮起。
第一張,七年轉賬記錄匯總:860,000 元。
父親跳起來:「那是她自願給的!不算赡養費!」
「請原告保持安靜。」法官敲法槌。
第二張,拆遷協議:688,500 元。
紅線標出現金領取的 168,500 元。
母親臉色變了。
第三張,假病歷照片,與真實病歷對比。
拼寫錯誤,錯誤日期,假公章。
第四張,聊天記錄截圖。
父母弟弟三人群裡。
【怎麼從姐姐那裡再弄點錢。】
【裝病吧,她心軟。】
【把拆遷款藏好,別讓她知道。】
法庭裡一片寂靜。
父親張著嘴,說不出話。
弟弟突然站起來:「這些……這些不能說明什麼!」
「請坐。」法官說。
李律師繼續:「此外,我方還有證人。」
門開了。
婷婷走進來。
弟弟猛地回頭,眼睛瞪大:「你來幹什麼!」
婷婷沒看他,走到證人席。
宣誓,然後開始作證。
「我是林耀的未婚妻。我親眼看見、聽見他們全家合謀騙林思楠的錢。裝懷孕、裝生病、隱瞞拆遷款……
「所有都是計劃好的。
林耀親口跟我說,姐姐的錢不騙白不騙。」
「你胡說!」父親吼。
法警上前制止。
婷婷繼續說:「我這裡有錄音。」
播放。
父親的聲音:「等她回來,我們就哭,就說沒錢治病。她心軟,肯定給。」
弟弟的聲音:「姐那套上海公寓,得想辦法弄到手。」
母親小聲說:「這樣是不是太過分了……」
父親:「過分什麼!她是女兒,就該給家裡掙錢!」
錄音結束。
法庭裡落針可聞。
法官看著父母:「你們還有什麼要說的?」
父親頹然坐下,雙手抱頭。
母親突然嚎啕大哭:「法官!我們錯了!我們撤訴!我們不告了!」
「現在撤訴,
晚了。被告,你們有什麼訴求?」
李律師遞上反訴狀:「我方要求:一,駁回原告全部訴訟請求;
「二,判決原告行為構成惡意訴訟,賠償被告精神損失費五萬元;
「三,鑑於原告長期欺詐、誹謗、嚴重損害被告權益,請求免除被告未來所有赡養義務。」
父親抬頭,「免除?憑什麼!」
「憑這些。」李律師指著投影儀上的證據。
「憑你們把女兒當提款機,憑你們一次又一次欺騙,憑你們在她最艱難的時候落井下石。」
法官沉默地翻閱卷宗。
十分鍾後,她抬起頭:「現在休庭,下午兩點宣判。」
不知誰通知了媒體。
走出法庭時,父母和弟弟被記者圍住。
父親遮著臉,弟弟推搡記者:「別拍了!
」
我走側門離開。
李律師跟在後面安慰我:「下午就結束了。」
我們在附近找了家面館。
我點了碗素面,吃不下,隻是用筷子攪著。
「他們會怎麼樣?」我問。
「敗訴,可能還要賠錢。最重要的是,以後他們再也沒法用赡養來綁架你了。」
我點頭。
下午兩點,準時開庭。
法官宣讀判決書的聲音平靜而有力量:
「經審理查明,原告林建國、趙秀英長期以欺詐手段向被告林思楠索取錢財,隱瞞家庭財產,編造事實誹謗被告,已嚴重損害被告合法權益……
「被告林思楠在過去七年已支付遠超合理範圍的款項,履行了赡養義務……
「原告本次訴訟屬惡意訴訟,
浪費司法資源,對被告造成精神損害……」
「判決如下:一,駁回原告全部訴訟請求;二,原告賠償被告精神損失費一萬元;三,鑑於原告的嚴重過錯,免除被告未來所有赡養義務……」
後面的話我聽不清了。
隻聽見最後一句:「本判決為終審判決,立即生效。」
法槌落下。
咚。
結束了。
父親癱在椅子上,母親在哭。
弟弟呆呆地看著前方,像丟了魂。
記者們湧進來,長槍短炮對準他們。
「林先生,你對判決有什麼看法?」
「你們以後還會找女兒要錢嗎?」
「有沒有後悔?」
父親推開記者,踉跄著往外走。
母親被絆了一下,差點摔倒,沒人扶她。
走出法庭。
門口,父親在等我。
他老了,真的老了。
背佝偻著,眼睛渾濁。
我們隔著三級臺階對視。
他聲音沙啞,「林思楠。你真要這麼絕?」
「絕的是你們。」我說。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是轉身走了。
腳步蹣跚,像一片枯葉在風裡飄。
母親坐在遠處的花壇邊,還在哭。
弟弟蹲在她旁邊,抽煙。
他們都沒再看我一眼。
也好。
李律師開車送我回酒店。
到酒店門口,李律師遞給我一個文件袋:「判決書副本。收好。」
「謝謝。」我說。
他笑了,「不客氣。你是我見過最堅強的當事人。」
我搖頭:「不是堅強,是沒得選。」
回到房間,手機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