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黑袍人將木盒放在地上,「三日後子時,我來取。哦,要用你的血研墨。」
他躍上牆,很快消失了。
我蹲下身,手指觸碰墨錠的瞬間,破碎畫面衝進腦海:血色的天空上,有一雙緩緩閉合的金色眼睛……
我跌坐在地,頭皮發麻。
那墨裡封印著活物。
4
翌日清晨,我和阿滿背著包袱離開華陽鎮。
鎮口告示欄貼了新榜:趙凌雲因重傷閉關,無名劍客領走頭名獎勵後不知所蹤。
我們走小道,繞開官道。
午後途經黑風峽谷外圍,密林裡傳來打鬥聲。
我拉住阿滿,「快,繞路。」
但是晚了。
三個穿黑虎幫服飾的修士衝出樹林,
渾身是傷,看到我們愣了一下。
為首的獨眼仔眯起眼:「喲喲喲,這不是寫遺書的林老板嗎?」
我護著阿滿後退。
獨眼漢子咧嘴笑,「正好!陳大刀那王八蛋昨天搶了我們幫主的秘境圖,逃進黑風峽谷了。你不是給他寫過遺書嗎?帶我們找他,不然……」
他拔刀。
刀光未落,林深處傳來一聲悽厲慘叫,是陳大刀的聲音。
獨眼臉色一變,顧不上我們,帶人衝進林子。
我和阿滿對視一眼,跟了上去。
百米外的空地,陳大刀倒在血泊裡,胸口插著半截斷刀,手裡SS攥著一張獸皮地圖。
獨眼漢子搶過地圖,踹了他一腳:「媽的,害老子追這麼遠!」
陳大刀咳著血,眼睛轉向我,嘴唇動了動。
他在說:「遺書應驗了」
獨眼漢子展開地圖,突然僵住。
獸皮上的紋路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色、消散,三息之間,化成灰燼。
「怎麼會」他愣住。
陳大刀用最後力氣笑了:「黑風峽谷的秘境圖,見光S,哈哈你們也別想拿到!」
獨眼漢子暴怒,瞪向我:「是你搞的鬼?你的霉運連地圖都能克?」
他提刀衝來。
我拉著阿滿急退,心口絞痛驟然爆發,眼前發黑。
踉跄間,腳下一空,是懸崖!
我們摔了下去。
阿滿的尖叫刺耳:「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墜落中,我胡亂抓向巖壁,指尖那道灰痕猛地發燙!
巖壁上竟然憑空出現淡金色的紋路,像某種古老封印。
我的手按上去的瞬間,仿佛被無形的手託住,最後摔在崖底的落葉上。
阿滿暈了過去。
我撐起身,看向掌心,灰痕徹底變成了暗金色,微微搏動,像第二顆心髒。
崖底昏暗,前方巖壁有個隱蔽洞口,裡面傳出微弱光芒。
我拖著阿滿爬進去。
洞內空曠,中央石臺上,坐著一個人。
哦不,或者說,是一具屍體。
這人著青衣道袍,白發如雪,閉目盤坐。
他胸前插著一柄斷劍,傷口沒有血,隻有縷縷黑氣滲出。
石臺前的地面上,用血寫著八個字:
「天道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我呼吸一窒。
這具屍體,我認識。
七十年前隕落的化神期大能,青雲劍宗上任宗主,
凌虛子。
而他手裡,握著一塊和我懷中一模一樣的墨錠。
墨錠在發光。
5
墨錠與我懷中的那塊幾乎一樣,準確地說,我那塊像是它的碎片。
我緩緩起身,拖著昏迷的阿滿往洞口挪。
化神期大能的屍身,哪怕S去七十年,殘留的威壓也足以讓築基期以下修士心神俱裂。
我隻是個心脈不全的凡人,能站著已是奇跡,但墨錠在發熱。
懷裡的,還有凌虛子手裡的,兩塊墨錠同時發出低沉的嗡鳴,像久別重逢的呼喚。
我胡亂扶住石壁。
指尖的暗金色痕跡開始瘋狂搏動,每一次搏動都從洞窟深處牽引來一絲無形氣流,鑽進我體內。
帶著某種亙古的蒼涼。
是凌虛子屍身散逸的S氣?
「阿滿,
快醒醒!」我咬牙拍他的臉。
阿滿眼皮動了動,沒醒。
石臺上,凌虛子的手指突然微微蜷縮了一下。
我僵住。
下一刻,那雙緊閉了七十年的眼睛睜開了。
沒有瞳孔,眼眶裡是兩團旋轉的灰霧。
他直直看向我。
「你來了。」
聲音直接在腦海響起:「溫家的劫運道體。」
「前輩認得我?」
「認得。」
凌虛子的聲音帶著嘲弄:「七十年前,溫家那位老祖跪在我山門外三天三夜,求我為你批命。我說此女活不過十歲,是天道不容的『災星』。他回去後,果然把你丟進了寒潭。」
我的記憶翻滾上來,是溫家大長老。
「但我算錯了一件事。」
凌虛子的聲音變得縹緲,
「你不是災星,是劫眼。天道在你身上打了個結,所有靠近你的人,命運都會扭曲、斷裂。這不是詛咒,是權柄,雖然你現在還握不住這柄刀。」
權柄?
我低頭看指尖暗金痕跡:「那這是什麼?」
「因果的印記。」
凌虛子緩緩抬手,指向我懷中的墨錠,「這往生墨,封著我三魂七魄中的一魄。七十年前,我試圖突破化神後期,窺探天機時,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天道降罰,肉身崩毀,魂魄本該消散,但往生閣用這墨錠,強行留下了我這一魄。」
往生閣,黑袍人背後的組織。
「他們留你一魄做什麼?」
「等一個人。」
凌虛子的灰瞳轉向我,「等一個能寫出弑神遺書的人。」
我後背發涼:「神?是什麼?」
「竊天道權柄者,
即為神。」
凌虛子的聲音陡然尖銳,「往生閣供奉的那位尊上,就是這樣的存在。但他們需要的不是真正的神,而是神位,所以他們要S舊神,立新神。而弑神,需要一把鑰匙。」
他盯著我:「劫運道體,天生親近因果與劫力。若以你心血為墨,書寫往生帖,便可擾動神祇的命軌,引劫降臨。」
我終於懂了,我不是什麼天煞孤星,我是一把刀。
一把被精心打磨,等著捅進神明心髒的刀。
「為什麼告訴我這些?」我問。
「因為我厭倦了。」
凌虛子的屍身開始龜裂,「七十年,困在一魄中,看著往生閣用我的名頭招搖撞騙,看著他們準備獻祭你。溫昭雪,做個交易。」
「什麼?」
「我這一魄中,封存著我化神期對劫力的全部感悟。
我給你,助你初步掌控體質。而你,」
「在你有能力時,去往生閣禁地,找到我的其餘魂魄,送我們入輪回。別讓他們再被利用了。」
「時間不多了。」
凌虛子聲音越來越弱,「黑袍人三日後取遺書,屆時你若寫不出合格的弑神帖,他們會直接抽幹你的劫力,把你煉成傀儡。而趙凌雲背後也有人,青雲劍宗內部,早就被滲透了。」
話音落,他胸前墨錠驟然炸開!
化作了無數光點,湧入我懷中那塊墨錠。
同時,海量信息衝進腦海,關於劫力、因果線、命運擾動……
凌虛子七十年的感悟,如洪水般灌入。
我頭痛欲裂,跪倒在地。
石臺上,凌虛子的屍身徹底化作飛灰,隻剩下那柄斷劍當啷落地。
懷裡的墨錠表面紋路消失,
變成溫潤的暗金色,內部可見一絲灰氣遊動,那是凌虛子的一魄。
「昭雪姐!」
阿滿終於醒了,驚恐地爬過來,「你怎麼了?」
我撐起身,擦掉鼻血:「沒事,我們走。」
「去哪?」
「回華陽鎮。」
不語書坊後院。
我坐在石桌前,鋪開往生閣送來的特制紙,開始研墨,墨錠是凌虛子所化,墨水是我的血。
阿滿躲在屋裡,從門縫偷看。
我提筆,但遲遲未落。
凌虛子灌輸的感悟在腦中翻騰:寫遺書,本質是「錨定命運的一種可能性」。
而對神祇而言,他們本應超脫命運,強行錨定,就是褻瀆,會引來天道反噬,也就是劫。
我要寫的,就是引劫之書。
第一筆,
手腕重如千鈞。
空氣開始扭曲,院中枯樹無風自動。
第二筆,我眼前閃過破碎畫面:雲海之上,一座巍峨神殿,殿中王座上的身影緩緩轉頭。
筆尖猛地彈起,虎口崩裂,血染筆杆。
我咬牙,繼續寫。
每寫一字,心口絞痛就加劇一分,仿佛有隻手在捏碎我的心髒。
額角青筋暴起,寫到第七字時,頭頂夜空突然凝聚烏雲,隱隱雷光滾動。
「昭雪姐!」阿滿驚呼。
我充耳不聞,最後一筆落下,轟轟火花!
雷霆貫穿雲層,劈在院中的石桌上,燃起了火焰,火焰中,文字凝成一行古篆:
「天劫將至,神隕之日。」
我大口喘息,鼻血滴滴答答落在衣襟上。
成了。
院牆上,
黑袍人如期而至。
他躍下,盯著桌上那張紙,呼吸急促起來。
黑袍人聲音顫抖:「不愧是劫運道體。這封弑神帖,品質遠超預期。」
他收起紙,丟給我一個儲物袋。
裡面是三株靈氣氤氲的續脈草,以及一枚黑色玉簡。
「法門在玉簡中,滴血即可查看。」
「另外,閣主讓我帶話:溫姑娘若願加入往生閣,此前恩怨一筆勾銷,且閣中資源任你取用。」
我擦掉鼻血:「如果我不願呢?」
「青雲劍宗三日後會舉行祭天典,趙凌雲將代表年輕一代宣讀祭文,往生閣會送他一份大禮。溫姑娘若在場,或許能看到有趣的事。」
說完,他轉身欲走。
我叫住他,「等等,你們要S的神,是誰?」
黑袍人回頭,
兜帽下傳來低笑:
「姑娘已經見過他了,就在你寫的那封遺書裡。」
他消失了,留我愣在原地。
見過?
我猛地抓起那張紙的草稿副本,凌虛子在感悟中提到,弑神帖會映出目標真名的一角。
草稿角落,有幾個我之前忽略的印記。
像字,又像圖。
拼湊起來,隱約是「青雲」。
青雲劍宗供奉的祖師?
還是青雲山脈本身?
院外火光晃動,有人高喊:
「搜!那災星肯定躲回來了!」
「趙師兄有令,抓到她,S活不論!」
我收起儲物袋和玉簡,拉起阿滿:「走後門。」
晚了,書坊前門被粗暴踹開,七八個青雲劍宗弟子衝進來,為首的是個三角眼,
築基後期修為。
三角眼冷笑:「林不語,跟我們走一趟,趙師兄要見你。」
「如果我不去呢?」
「那就別怪我們不客氣。」
三角眼拔劍,「趙師兄說了,你身上有邪祟之物,需押回宗門審問!」
邪祟之物,呵,他們感應到了往生墨的氣息。
正要拼命,院外突然傳來一聲輕笑:
「這麼多人欺負一個弱女子,青雲劍宗真是越來越出息了。」
聲音溫潤,卻帶著刺骨的寒意。
眾人回頭。
院門口,不知何時站著一個白衣書生。
他搖著折扇,眉眼含笑,但那雙眼睛是純粹的金色。
6
白衣書生站在院門口,扇面繪著的雲是血色的。
那幾個青雲弟子僵住了。
三角眼握劍的手在抖:「你、你是誰?青雲劍宗辦事,闲人退避!」
書生笑了。
他一笑,院裡的溫度驟降,枯樹枝丫結出冰稜。
「那正好。帶句話給你們宗主,三日後祭典,我會親自到場觀禮。」
他走到三角眼面前,折扇輕輕一點對方劍尖。
「咔嚓。」
精鋼長劍寸寸碎裂,碎片落地時已覆滿白霜。
三角眼慘叫都沒發出,直接凍成冰雕,保持著驚恐的表情。
其餘弟子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衝出院子。
書生轉身看我。
「溫昭雪,或者說,林不語。往生閣的弑神帖,寫得不錯。」
我護著阿滿後退:「你是往生閣的人?」
他搖頭:「不,我是他們想S的那個神。
」
青雲山脈之靈,青雲劍宗供奉的祖師,他竟真身至此?
書生合起折扇,在掌心輕敲:「不必緊張,我來,是想和你談筆交易。」
「什麼交易?」
「往生閣要借你的手S我,而我想借你的手,反S他們。」
「你體內有凌虛子的一魄,對吧?他是我舊友。七十年前,往生閣假借我之名誘他窺天,實則是布陣抽他魂力。我救之不及,隻搶回半縷殘魂,封在山脈靈脈裡溫養。」
我握緊懷中的暗金墨錠:「你要我做什麼?」
「祭天典上,往生閣會啟動奪神大陣,以趙凌雲為祭品,強奪我神位。」
書生語氣平淡,像在說別人的事,「我要你潛入陣眼,用凌虛子那魄為引,逆轉陣法,把往生閣準備的所有祭品,全砸回他們自己頭上。」
「為什麼選我?
」
「因為隻有劫運道體,能在陣中行走而不被立刻絞S。」
「也因為,這是你擺脫傀儡命運的唯一機會。事成之後,我助你徹底煉化體內劫力,讓你真正掌握這體質。續脈草?我可以給你更好的,九竅玲瓏心的煉制法門,換掉你那顆殘破心髒。」
九竅玲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