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追在世家公子沈清執身後五年。


 


他終於松口,指著一冊女誡道:


 


「郡主性子嬌縱,若抄好送上,定當上門。」


 


這一抄,就是三年。


 


字不夠雅正,不可。


 


多了小墨點,不可。


 


……


 


最後一次,我寒冬苦抄,滿手血痂。


 


可他隨手一指,輕嘆:


 


「郡主怎地仍這般粗心,第一字便寫錯?」


 


我怔住,確認真錯了後,嘶聲哭著問他:


 


「你三年前就看出來了,


 


「為何不那時告訴我?


 


「就眼睜睜看著我白抄了幾百遍?!」


 


他卻隻將茶盞輕輕放下,語氣平靜得冷入骨髓:


 


「郡主這般哭鬧,看來過往抄的全無用處。


 


「墨仰,送客。


 


「對了,莫忘了,翻倍,九十六遍。」


 


他篤定,我還會傻傻地繼續抄。


 


畢竟,我追在他身後整整八年,始終守著幼時的婚約,央求他快些娶我。


 


可這一回,我真的倦了。


 


1


 


那日我哭著跑出相府後。


 


過了半月,


 


沈清執方才登門。


 


見我端坐案前執筆,


 


他眉目稍霽:


 


「抄至第幾遍了?」


 


我聞言一怔。


 


我正寫著生辰八字。


 


殷王府催得緊,定在半月後大婚。


 


未及開口,貼身婢女紫芸捧著隻紙鳶入內。


 


沈清執拉下臉:


 


「不過半旬光景,便又想出門嬉鬧?


 


「郡主這頑劣性子,

怕是改不了了。」


 


他一襲青衫,負手而立,端的是玉姿雅儀。


 


襯得我,像個千夫所指的罪人。


 


見我沒說話,他長嘆一口氣:


 


「如此,清執七年前的苦心,算是白費了。」


 


七年前,十一歲。


 


我拿著紙鳶去書院尋沈清執。


 


那年沈清執十四,已顯清風朗月之姿,卓然不群。


 


周遭同窗笑鬧推搡道:


 


「沈兄素日看著雅正,沒想到,還會陪小娘子這般玩鬧,我等可沒這福氣哈哈。」


 


我傻笑著說:


 


「我還做了好多呢!可以一起回去拿了玩。」


 


沈清執瞬間拉下臉:


 


「郡主可見過哪家名門淑女,不在家修女德閨訓,反跑去玩紙鳶?


 


「況且未出閣,竟邀外男入閨閣,

如此放蕩,與妓子何異?」


 


這話太重,嚇得我直掉眼淚。


 


後來想,梁朝民風開放,我那時也不過十一歲,何至於如此惡言。


 


他不罷休,甩袖別過身子:


 


「若郡主還想進我沈家門,便當眾斷了這玩物!」


 


我隻得含淚折鳶。


 


此後,「沈公子折鳶勸德」傳為美談,而我卻淪為京中笑柄。


 


自那時起,沈清執便時常這般「規訓」於我。


 


笑不露齒,行不搖裙……


 


條條框框,如影隨形。


 


仿佛連喘息聲重了些,都是罪過。


 


屋裡,沈清執依舊不肯放過我:


 


「你從前嬌縱頑劣就算了。


 


「如今也十七有餘,再沒個大家閨秀的樣子,是嫌被笑話得還不夠嗎?


 


「若知錯,就還同當年一樣,將這紙鳶折掉!」


 


「可阿寧不在意別人笑話啊……」


 


多年來,我頭一回未曾認錯,反而迎上他的目光:


 


「流言蜚語都是假的。


 


「我隻知曉,放紙鳶會開心,但困在書房日夜抄書,會想掉眼淚。」


 


「你……!」


 


沈清執氣結語塞。


 


最終,又以那副我熟稔至極的、痛心疾首的神態望向我:


 


「看來,你竟是怨我讓你抄書這事了?


 


「好這般,今後我也不必再管郡主!」


 


2


 


我九歲就痴迷於沈清執。


 


粉雕玉琢的小公子,眉目如畫。


 


十一歲琴技驚四座,十三歲高中探花,

才名動京城。


 


傾慕他的貴女多如過江之鯽,


 


卻個個恪守禮數,隻敢遙望。


 


我可不同。


 


娘親從小教我,心愛之物,當竭力爭取。


 


他被罰閉門練琴,三日米水未進。


 


是我揣著熱包子翻窗送去。


 


他被父親杖責關在柴房時。


 


也是我悄悄翻牆進去,給他上藥。


 


可他蹙著眉訓誡。


 


說我身為女子,翻牆入府,成何體統。


 


後來他遵從娘親遺願,要娶我。


 


隻是有條件。


 


少年手執一柄竹篾,玉面清冷:


 


「郡主性子潑鬧,自小無人教養。


 


「若想進我沈家門,必需聽我話,可知?」


 


我點頭如搗蒜。


 


從此琴音稍有偏差,

竹篾便落掌心,青紫交錯。


 


儀態稍欠端莊,便要在數九寒夜裡罰站,直至病倒。


 


……


 


什麼苦都捱過了,換來他一句:


 


「郡主這性子,還得再磨磨。」


 


他說,若是抄寫《女誡》送上,就上門提親。


 


我欣喜若狂。


 


卻不想,一抄就是三年。


 


字不夠端正,重抄。


 


多了個墨點,重抄。


 


……


 


直到最後一次。


 


四十八遍,我熬了一整個冬天。


 


手上生了不知道多少凍瘡和血口。


 


可他指著第一字,說寫錯了。


 


我才知,這三年,每次他都知道,下次我一定會寫錯。


 


或許,

他從未想過要娶我。


 


從未。


 


3


 


「那就不管了吧……」


 


屋內,我輕輕開口。


 


話音落,滿室寂然。


 


他怔忡片刻,忽而輕笑:


 


「也好。」


 


說完,他走上前。


 


仍舊在笑:


 


「我本想著,九十六遍太多,想來通知郡主減半。


 


「看來是不用了。」


 


他伸手,將我剛寫了一半的婚貼,親手撕碎。


 


「日後若再至相府糾纏,


 


「休怪清執無情,命人將郡主逐出門外。」


 


這話有幾分咬牙切齒。


 


到底喜歡八年,我就算真想割斷關系,還是心頭一疼。


 


4


 


那日沈清執走後,

我才知紙鳶是殷王府特意送來的。


 


隨在其後的,是各地的巧玩。


 


我在府中整整玩了好幾日。


 


愈發覺得嫁給兒時的玩伴真是太對了。


 


直到七夕節,想著趁此機會,上街給未婚夫容禎置辦些禮物。


 


梁朝民風開放。


 


一到熱鬧街市,就看人群簇擁。


 


好些女子往一處拋花,擲荷包。


 


估計又是哪個俊俏兒郎路過呢!


 


從前我哪敢參與這些。


 


讓沈清執知道了,不得手心都得打爛。


 


好不容易解放了。


 


攥著荷包,就拉著紫芸往前擠。


 


急得紫芸在後面大喊慢些。


 


「紫芸,你小姐我幾日後嫁人可就沒機會了啊,不得多看幾個。」


 


我笑著湊到最前面。


 


瞬間僵住。


 


沈清執蹙著眉拍掉身上的花瓣,抬頭看見我,也愣住了。


 


還是他身邊的公子哥們率先哄笑:


 


「喲,郡主又跟來了,沈兄可得小心了。


 


「沈兄你就從了吧,讓郡主親一口,估計今兒就放過你了。


 


「春天到了,這女兒家情思綿綿,飢渴難耐,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怔在原地。


 


從前沈清執說什麼我都聽,唯獨一點,S活改不過來。


 


總是忍不住靠近他,牽牽手,輕輕抱抱。


 


傻乎乎地說:


 


「沈清執沈清執,我好歡喜你啊。」


 


每次他都蹙著眉推開我,義正言辭地說男女授受不親。


 


要叫沈公子,要正經行禮。


 


我爭辯,反正我們總要成親的呀。


 


他無可奈何:


 


「就算成親,也當相敬如賓,舉案齊眉。」


 


我不聽,他耳根都紅著呢,肯定也是喜歡的。


 


可是不聽,就要挨竹蔑子。


 


但我下次還敢。


 


令我沒想到的是,在他朋友眼中,我如此不堪。


 


「站住。」


 


沈清執出聲喝住我。


 


他揉了揉眉心,似是煩惱極了:


 


「郡主還不快把荷包收起來。


 


「不過是幾日沒管你,就學著市井婦人,當街挑逗男子。」


 


「還幾日後就要結婚。」


 


他搖了搖頭:


 


「郡主這般模樣,讓我如何好意思娶你?」


 


我深吸一口氣,把荷包仔細收起來。


 


左右是我認錯了人,幹脆欠身福了福禮。


 


嗓音禮貌又梳理:


 


「沈公子誤會了,我這荷包本不是要給你的。」


 


說罷轉身就走。


 


不知道身後,沈清執一點點沉下臉。


 


「沈兄,看來你抄書那招是真行啊。


 


「把這嬌蠻郡主磋磨得一點脾性沒了。」


 


沈清執臉色緩和下來。


 


語中暗含淡淡的矜持:


 


「她若是真能就此改了,要委屈我娶她,也不是不行。」


 


他苦笑:


 


「畢竟,除了我,京中還有哪家想娶她?」


 


可周遭各人訕笑,無人應聲。


 


5


 


因著沈清執攪了興致。


 


給容禎的禮物沒選好。


 


離大婚還有七日。


 


正好是賞花宴。


 


想著容禎少時也愛琴。


 


何不拿賞花宴上比琴的獎勵送他?


 


比琴時。


 


我一眼看見,沈清執立於琴桌邊,垂身親手指導著表妹宋知婉。


 


兩人挨得極近,發絲都交纏在一起。


 


從前我多看一眼旁的男子,沈清執都要指責我故意招蜂引蝶。


 


可這樣的事,他做起來倒是順暢。


 


會上,各家貴女爭相鬥藝。


 


明眼人都聽得出,宋知婉因緊張,失誤了一個音。


 


可沈清執還是將決勝的票投給了她。


 


他目光溫存地籠罩著她,聲如春風:


 


「琴道貴在心性。


 


「知婉雖偶有疏失,然能即刻穩心神而續佳音,


 


「這般定力,當得起頭籌。」


 


言畢,餘光淡淡掃過我,


 


似是防備我又如往日般使性哭鬧。


 


曾經我為了他一句贊許,十指磨出血泡猶自苦練。


 


可滿堂喝彩裡偏偏沒有他的。


 


而今,我隻是垂眸把玩著茶杯。


 


突然,一旁有人輕推了我下:


 


「郡主,沈公子贊您琴藝精進呢。」


 


我有些詫異。


 


淡笑著起身,


 


行了個標標準準的萬福:


 


「謝沈公子謬贊。」


 


沈清執臉上卻沒有半分高興,神色晦暗不明。


 


琴會散會,我正要去園中逛逛。


 


轉過假山,卻看見了沈清執。


 


他立於楸樹下。


 


眉目清淡,一身月華錦袍,無塵似仙。


 


我愣了片刻。


 


隨即搖了搖頭。


 


可不能再上了美色的當。


 


「你可是還在同我置氣?


 


他輕嘆。


 


我左右看了看:


 


「如此隱蔽之地,沈公子與我在此,怕是不合禮數,要遭人闲話的。」


 


他靜默片刻,忽而低笑:


 


「還學會拿我教的來教我了?


 


「該說你懂事了,還是說脾氣仍那麼大。」


 


他輕咳兩聲,上前牽我衣袖,語氣略顯局促:


 


「今日原是想投你的……


 


「但是頭名獎勵,是我親自授藝整年。


 


「我知你想爭這個,但知婉終究是表親,難免要多照拂些。」


 


他想錯了。


 


我要的是二等的孤本琴譜。


 


若是從前,我定要紅著眼爭:


 


「那我呢?」


 


現在隻隻拂開他手指,後退半步:


 


「沈公子,

男女授受不清。」


 


他愣住,回過神來,有些惱了:


 


「你究竟要鬧到幾時?


 


「女誡抄了這麼多遍,看來你是一點沒有領悟。


 


「都要嫁入我沈家門了,還如此善妒,因這點小事就鬧脾氣。」


 


他頓了頓:


 


「你為什麼就不能學著知婉妹妹,性子溫婉可人些?」


 


「那還要我怎樣呢?」


 


我深吸一口氣。


 


仰頭直直盯著他:


 


「第一名也給她了。


 


「你明晃晃偏心她,我也不爭不搶。


 


「都這樣了,你還不滿意?


 


「是不是無論我怎樣,你都不會滿意?」


 


他驟然語塞。


 


「沈清執,我不會再因你改變自己了。」


 


「稚寧……」


 


6


 


後續的棋藝詩會,

我都興致缺缺。


 


一個人倚著欄杆,逗著籠中的畫眉鳥。


 


水榭那端,


 


宋知婉同幾個貴女竊竊私語。


 


不時看我一眼,又低聲輕笑起來。


 


細微能聽見:


 


「她那樣的女子,粗俗無禮,又沒個管教,娘S得早,爹入道不管事,說得好聽是個郡主,說得難聽就是個沒管教的野丫頭。怎麼配得上你表兄那樣的人?」


 


「你自小是宋府精心培養的,禮數教養不知高去了哪裡,和沈翰林又是表兄妹關系,這親上加親的大好事。」


 


「要不是沈家先母的遺言,沈翰林又是個極為雅正的公子,這婚事早該取消的。」


 


「況且,沈翰林琴會上投你的票,分明就是偏心你啊。」


 


宋知婉臉頰微紅,不時看我一眼,下巴抬得越來越高。


 


見我打了個哈欠,

眉梢譏诮更濃。


 


不多時。


 


宋知婉出現在我身前。


 


從婢女託盤中取過茶盞,屈膝行禮:


 


「郡主,今日表兄偏心於我,怕惹得郡主不快了,特奉茶致歉。


 


「表兄常贊我禮儀周全。


 


「偏心於我,也望郡主能諒解。」


 


我看著她近乎完美的微笑。


 


心想,這就是沈清執最想要的沈家主母模樣吧。


 


哪怕如此討厭我,還能微笑著奉茶。


 


我接過茶一飲而盡。


 


「我喝了,你走吧,你明明討厭我,我知道的,不用來虛以委蛇。」


 


宋知婉臉色變來變去,眼眶突然就紅了。


 


「郡主怎能如此汙蔑人?


 


「妾身可沒有此意。


 


「這般惡意揣測,怕還是在怨我?


 


我有些煩躁,想要走開,伸手推開她。


 


明明沒用力,她卻突然撞到柱上。


 


瞬時頭上多了塊淤青。


 


我一時怔愣住,伸手想要扶她。


 


下一秒,手腕被人大力拽住,甩開。


 


「稚寧!」


 


匆匆趕來的沈清執,連忙扶起宋知婉,怒不可遏:


 


「如此大庭廣眾之下,你都敢對著知婉下手。


 


「心腸怎麼如此歹毒?」


 


「我沒有……」


 


「表哥。」


 


宋知婉虛弱地喚了一聲。


 


「不要怪郡主,定是我今日拿了琴會頭籌,郡主心裡不高興,這是知婉該受的。」


 


「我沒有不高興,是你自己撞上去的。」


 


我忍不住為自己辯解。


 


「稚寧!」


 


沈清執厲聲打斷我,眼裡是失望至極:


 


「知婉都體貼地不跟你計較了,你還要惡人先告狀,倒打一耙。


 


「從小就性情嬌縱,愛仗勢欺人,我好心磋磨了這麼多年,看來還是沒讓你改掉分毫。」


 


我剛想解釋,忽然感覺身體變得熱燙起來。


 


像是一股強硬的力道在體內橫衝直撞。


 


看著早被摔碎的茶杯。


 


什麼都明白了。


 


「你給我吃了什麼東西?解藥,給我!」


 


我伸手想要拽住宋知婉。


 


卻被沈清執打開。


 


他冷冷看向我:


 


「你演夠了沒有?


 


「先前說知婉自己往牆上撞,這會又說知婉給你下毒。」


 


我心口一疼,口腔一陣血腥味,嘴角流出熱乎乎的液體。


 


一抹,是血。


 


我嚇得哭了出來:


 


「沈清執,我都流血了啊,我沒騙人。」


 


他眼神落到那血跡上,閃了一下。


 


圍著的公子貴女小聲說著:


 


「郡主說的不會是真的吧?」


 


「宋家小姐看著性子溫和,沒想到會做出這種事?」


 


「是不是該請太醫啊?」


 


「沈翰林這是錯怪人?」


 


「郡主可是皇室宗親……這要真出了事……」


 


宋知婉顧不得頭上的傷了,慌亂地捏緊沈清執的手臂:


 


「表哥,知婉不怪郡主,要不先請太醫……」


 


沈清執回過神來,看向懷中的宋知婉。


 


眼神逐漸變得堅定。


 


「別怕。」


 


他安慰道,接著對著眾人,擲地有聲:


 


「知婉絕不可能做這種事。


 


「反倒是郡主自小潑鬧,各種點子多,不過十一歲就能想辦法鑽個洞溜進相府。」


 


他看向我,厲聲呵斥:


 


「說吧,這又是什麼詭計?


 


「墨汁還是醬汁?」


 


我說話嗓音都在抖:


 


「沈清執,我在流血……」


 


「郡主。」


 


他嘆了口氣:


 


「我也是為郡主好,才想著當眾揭穿。


 


「你這頑皮性子再不改,如何能做我沈家主母?」


 


我眼眶模糊了。


 


7


 


九歲那年,我為救落入池中的幼鳥,跳下水。


 


上岸後,被一群皇子公主欺負。


 


他們捏著鼻子嘲笑:


 


「身上又髒又臭,在宮裡賞花池都敢戲水,真是有娘生沒娘教的玩意。」


 


我反抗。


 


卻被按著頭推進池裡。


 


是沈清執救了我。


 


我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時候。


 


聽他質問爹爹:「您是一心入道,了卻紅塵路,可稚寧要怎麼辦呢?」


 


爹爹冷漠地說:「她自有她的造化。」


 


少年生了氣,嗓音稚嫩又堅定:


 


「那好,你們不教,我教!」


 


所以這麼多年。


 


我從未有一刻懷疑過沈清執這句話。


 


「我都是為郡主好。」


 


不許我出門,讓我整日待在家中枯坐練琴,是為我好。


 


懲罰我和丫鬟們玩冰嬉,讓我在寒夜裡站了一晚,也是為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