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他猛地抬頭：「你什麼意思？」
「我聽說，宋掌門金盆洗手那天，有個女子闖進去，喊了他一聲『爹』，打翻了金盆。」
鄒武臉色瞬間慘白。
「後來，宋掌門夫婦相繼離世。」
我看著他，「那個女子就是林若月，對嗎？」
他後退一步，扶住門框。
「你……你怎麼知道……」
我繼續道，「我還知道，林若月為什麼要那麼做。因為宋掌門不許她與你來往，說她心術不正。所以她報復，對嗎？」
鄒武嘴唇哆嗦，說不出話。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鄒武，你為了一個害S你師父師娘的女人，跪下來求她的仇人。
「你師父師娘在天之靈，看著呢。」
他渾身劇震，眼中湧上痛苦。
我輕聲道，「鄒武，你愛的，究竟是一個真實的人，還是你想象中的幻影？」
他呆立原地，像被抽走了魂。
良久，他忽然笑了，笑聲悽涼。
「沈小姐，銀子，我不要了。」
「哦？」
他抬眼，眼中一片S寂，「我要帶若月走。離開京城，去哪兒都行。從此……再不回來。」
我靜靜看著他。
「若她不願跟你走呢？」
「那我就陪她S在這兒。反正……我也沒臉去見師父師娘了。」他說得平靜。
真是個痴人。
痴得可悲，又可恨。
我轉身，
看向窗外夜色，「銀子，我照樣給你。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我回頭，看他一眼，「帶她走之前，問問她後不後悔。」
他怔住。
我戴上帷帽，走出雅間。
樓梯下到一半，聽見他在身後問：
「沈小姐……你恨若月，為何還要幫她？」
我停步，沒回頭。
「我不是幫她，我是幫你。幫你醒過來。」
29
鄒武終究沒帶走林若月。
碧珠告訴我，那晚他回到小院，把銀子給林若月看，說要帶她走。
林若月卻問：「去哪兒？江湖？我腿廢了，怎麼走江湖？」
鄒武說：「我背你。去哪都行。」
林若月沉默很久，
忽然笑了。
「師兄，你走吧。我不走。」
「為什麼？」
她眼神空洞，「因為，我走了，就真的一無所有了。留在這兒，至少……我還是林若月。」
鄒武愣愣看著她。
她扯出個笑，「師兄，你知道嗎？我從小就羨慕你。師父師娘疼你，江湖朋友敬你。
「可我呢？我是個野種，連爹娘是誰都不知道。
「所以我拼命練武，拼命惹事，就想讓所有人記住我，記住林若月這個人。」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現在好了，全京城都記住我了。教坊司的林若月，暗娼館的林若月……多響亮的名頭。」
鄒武眼眶紅了：「若月……」
她別過臉，
「你走吧。別再來了。」
鄒武站了很久，最終放下銀子，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他聽見林若月在身後輕聲說：
「師兄，對不起。」
他沒回頭。
因為他知道，這句對不起，不是說給他聽的。
是說給師父師娘，說給那些被她害過的人，說給那個曾經天真爛漫、卻最終面目全非的自己。
三日後，鄒武離開了京城。
碧珠說，他走的時候，在城門口站了很久，最後朝皇城方向磕了三個頭。
不知是給師父師娘，還是給那座城裡他再也見不到的人。
那天夜裡，暗娼館起了場小火。
燒的是柴房。火不大，很快撲滅了。
但林若月不見了。
有人說她逃了，有人說她燒S了，
屍骨無存。
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裡。
30
陸珩問斬那天，天沒亮我就醒了。
坐在妝臺前，看著銅鏡裡的自己。
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是昨夜沒睡好。
碧珠輕手輕腳進來，手裡捧著套素色衣裙。
「小姐，今日真要去嗎？」
我起身，任她服侍我更衣，「去。總得送他一程。」
碧珠抿了抿唇，沒再多說。
刑部大牢比上次來時更陰冷了。
引路的牢頭在最裡間的牢房前停步。
「沈小姐，按規矩，隻能待一刻鍾。」
「夠了。」我說。
牢門打開。
陸珩蜷在角落裡，聽見聲音，猛地抬頭。
他瘦得脫了形，囚服松松垮垮掛在身上，
露出嶙峋的鎖骨。
臉上胡茬雜亂，眼窩深陷。
隻有那雙眼睛在看見我時，驟然迸出光。
他撲到柵欄前，镣銬哗啦作響，「初梨！你來了！我就知道你會來！」
我沒說話，示意碧珠把食盒放在地上。
陸珩盯著食盒，喉結滾動，「這是，斷頭飯？」
我打開食盒，取出三碟小菜，一碗湯，一壺酒，一雙筷子。
菜色簡單：清炒豆苗，紅燒豆腐，一碟醬肉。
湯是白菜豆腐湯，飄著幾點油星。
陸珩看著那些菜，忽然笑了，笑聲嘶啞：「你記得我最愛吃豆腐。」
我記得。
前世剛嫁進侯府，我日日下廚，學做他愛吃的菜。
他總說忙，很少回來吃。
偶爾回來，也是匆匆幾口，
便去書房。
後來我才知道，那些時候，他是去陪林若月了。
「吃吧。」我把筷子遞進去。
他接過，手抖得厲害，夾了幾次才夾起一塊豆腐，送進嘴裡。嚼得很慢，很慢。
他咽下豆腐，抬眼看我，「初梨，我知道我罪有應得……但臨S前，我隻想問你一句。
「若有來世，我們還能從頭來過嗎？」
我看著眼前這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少年將軍，如今像個乞丐一樣跪在我面前，求一個虛無縹緲的來世。
我突然笑了，輕聲問，「陸珩，你知道我為什麼要來送你嗎？」
他茫然。
我蹲下身，與他平視，「因為我想讓你S得明白。前世，你欠我的，不止一條命。」
他瞳孔驟縮。
「你欠我十年，
被你們當作擺設，下藥，最後被逼到咳血而S的十年。」
我每說一句，他的臉色就白一分。
「所以這一世，我不是來報仇的。我是來討債。」
他從震驚中回過神，忽然抓住柵欄，嘶聲道。
「初梨！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救我！隻要你救我出去，我什麼都願意做！
「我給你當牛做馬！我——」
我站起身，談談說道，「若月隻是太怕失去你。所以，你安心上路吧。」
良久，他忽然大笑。
笑聲癲狂，在牢房裡回蕩，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他邊笑邊咳，「沈初梨，你贏了……你徹徹底底贏了……」
笑聲漸止，他癱坐在地，
眼神空洞。
「時辰到了。」牢頭在門外提醒。
我最後看他一眼，轉身。
「初梨。」
我停步。
他聲音很輕，像嘆息，「若有來世，別再遇見我了。」
我頓了頓，沒回頭。
「不會了。」
說完，推門而出。
31
陛下下旨。
陸珩已伏法，侯府已抄沒，此案了結。
張猛追封忠勇將軍，王氏撫恤加倍，其子張禾特許入國子監旁聽，待成年後蔭封。
而沈初梨，
因揭露奸佞，有功於朝，皇後娘娘特賜五品「宜人」诰命。
聖旨送到沈府那日，母親哭了。
父親站在祠堂前，對著列祖列宗的牌位，沉默良久。
我跪接聖旨，
叩謝皇恩。
宣旨太監走後，碧珠捧著那身诰命服，手都在抖：「小姐，您現在是诰命夫人了！」
我看著那身繁復的禮服，笑了笑。
「收起來吧。」
「小姐不試試？」
我轉身，「不急。還有更重要的事。」
「什麼事？」
我走到書案前，鋪開紙，提筆蘸墨。
寫下四個字：
女子工坊。
碧珠湊過來看，疑惑：「工坊？」
我放下筆，「嗯。收留那些無家可歸的女子，教她們手藝，讓她們能靠自己活下來。」
碧珠眼睛亮了。
我看著那四個字，「我要讓天下女子知道——」
「我們能活得不靠父，不靠夫，不靠子。」
「隻靠自己。
」
32
一個月後，女子工坊開業。
地址選在西郊，原是一處廢棄的染坊，我買下來，重新修繕。
開業那日，來了不少人。
有好奇的百姓，有觀望的商人，也有等著看笑話的。
我沒理會。
站在工坊門口，看著那些陸續進來的女子。
有被夫家休棄的婦人，有父母雙亡的孤女，有從教坊司贖出來的苦命人。
她們怯生生地站著，眼神惶恐，又帶著一絲期盼。
我走上臺階，清了清嗓子。
「從今天起，這裡，就是你們的家。」
底下靜悄悄的。
「在這裡，你們要學的，不是三從四德，不是女紅刺繡。
你們要學的，是怎麼靠自己的雙手，養活自己。
「怎麼讀書識字，
明辨是非。
「怎麼挺直腰杆，活得像個人。」
有女子開始抹眼淚。
我繼續道，「我知道，外頭有人說，女子拋頭露面，不成體統。有人說，女子就該相夫教子，安分守己。」
我頓了頓。
「可我想問，若夫不可靠，子不可依，我們該靠誰？」
無人回答。
「靠我們自己。靠我們這雙手，這顆心，這副骨頭。」
我抬起手，指向工坊大門上的匾額。
那上面，是我親手題的八個字：
【自知者明，自勝者強。】
我朗聲道，「從今天起，你們不再是任何人的附屬。你們是你們自己。」
掌聲響起。
先是零星，然後連成一片。
那些女子眼中，漸漸有了光。
傍晚,我站在工坊最高的閣樓上,俯瞰整個院子。
女孩子們在學織布,學染布,學認字。
雖然生疏,雖然笨拙,但每個人都那麼認真。
碧珠站在我身邊，輕聲說：「小姐，您做到了。」
「這才剛開始。」我望向遠方。
暮色四合,京城華燈初上。
我想起前世,最後那幾年。
蜷在破屋裡，聽著外頭的鞭炮聲。
是陸珩和林若月的兒子娶親。
那天很熱鬧,全京城都在慶賀。
而我,連口熱水都喝不上。
我忽然問,「碧珠，你說……人S後,真有來世嗎？」
碧珠愣了愣：「⼩姐怎麼問這個？」
「隻是想想。」我輕聲道。
「若有來世，我希望天下⼥子,都不必再走我⾛過的路。」
她沉默⽚刻,用力點頭：「一定會的。」
我笑了笑，轉身下樓。
走到⻔口時,⼀個⼩⼥孩跑過來，⼿裡舉著一塊剛染好的布。
她小臉興奮得發紅,「沈姨姨你看！這是我染的！藍⾊！像天空一樣！」
我接過那塊布。
靛藍⾊，染得不算均勻,但很幹淨，很純粹。
「真好看。」我摸摸她的頭,「留著,等你⻓⼤了,做件⾐裳。」
她⽤力點頭,抱著布跑開了。
我看著她歡快的背影,忽然覺得.
這一世，值了。
33
當夜,我去了亂葬崗。
帶著那塊藍色的布,還有⼀壺酒。
找到前世我被丟棄的地⽅，
把布鋪在地上，倒了兩杯酒。
一杯，灑在地上。
一杯，我自己飲盡。
我對著虛空,輕聲說,「沈初梨，你的仇,報了。」
⻛過荒草,簌簌作響。
像在回應。
我站了很久，直到月上中天。
轉⾝離開時,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光下，那塊藍布像一⽚小小的海。
寧靜，深邃,
包容了所有過往的痛與恨。
我抬頭，望向夜空。
星星很亮。
明天，
會是個好天氣。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