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倒是讓傅天恆愣住了。


 


他問:「你不害怕?」


 


「不怕。家裡沒什麼吃的時候,阿娘就會捉蜈蚣、螞蚱煮熟了給我吃。」


 


意識到失言。


 


我忙解釋:


 


「不是阿娘,是那個阿娘……」


 


「蠻兒妹妹!」


 


傅天恆歪著頭,疑惑道:「那你們為什麼不吃肉呢?」


 


阿娘無奈扶額,命人把他捆著送去學堂。


 


等爹爹下朝回來。


 


看著桌子上的水煮蜈蚣,嘴角抽了抽。


 


頂著阿娘不善的目光。


 


把替傅天恆求情的話又咽回了肚子裡。


 


10


 


爹爹找來能工巧匠,想給我做一把可以坐著行走的椅子。


 


阿娘不答應。


 


她說太醫已經看過,

隻要好生休養再輔以針灸。


 


很快就能站起來。


 


屆時多加鍛煉,即便不能健步如飛。


 


同常人一般自由行走倒是問題不大。


 


爹爹聽了很高興。


 


但高興過後,又重重嘆了口氣。


 


他說:「再過幾日,我便要回去邊境,今年若非......」


 


說到這裡。


 


他看了我一眼,直接跳了過去。


 


「若非那一戰北涼損失慘重,斷了南下的心思,否則今年邊境也不會如此安寧。我也不會有機會回京同你們團聚。」


 


「陛下擔心他們賊心不S,命我三日後啟程。」


 


「怎麼如此著急,就不能在家裡過完除夕,吃了團年飯再走嗎?」


 


阿娘臉上浮現委屈。


 


可很快又被驅散。


 


她倉皇站起身,

逃避似的撇開臉:


 


「我去收拾行裝。」


 


一副巴不得爹爹趕快走的語氣。


 


可我分明看到阿娘哭了。


 


傍晚時,阿恆哥哥回來,聽聞爹爹要走。


 


又撒潑打滾地鬧了一場。


 


看著他腫得像核桃一般的眼睛。


 


我突然很害怕。


 


害怕爹爹又不見了。


 


我也跟著哭。


 


可再哭也沒用。


 


爹爹還是走了。


 


在合家團圓的日子,踏上了不知歸期的去程。


 


看著他在風雪中漸行漸遠的身影。


 


我忍不住問:


 


「為什麼爹爹一定要走?」


 


這次是傅天恆回答我的。


 


他板著臉,用小大人的語氣說:


 


「因為爹爹要去守衛國門,

守住了國門便是守住了萬千百姓的家。」


 


「等我長大了,也會去守國門。」


 


「這是我們傅家人世世代代的使命。」


 


我那時並不懂什麼是使命。


 


但傅家人三個字。


 


卻深深刻在了我的心上。


 


11


 


爹爹的家書寫到第十封的時候。


 


已然到了初夏。


 


在阿娘的悉心照料下,我已經能下地行走。


 


隻不過需要借助外力。


 


傅天恆為此沒少嘲笑我的走路姿勢。


 


他說像蛤蟆,一彈一彈的。


 


我也不甘示弱,常常趁他不在時偷偷溜進書房,弄花他的課業。


 


我們倆鬥得不可開交。


 


阿娘頭疼不已,罰我們在院子裡罰站。


 


正是桃花開得正豔的時候。


 


我們倆對視一眼。


 


我立馬會意,拿拐杖去捅桃樹枝。


 


洋洋灑灑的花瓣染紅了院子。


 


也染紅了阿娘的臉。


 


每當這時。


 


我們倆又一左一右,一口一個阿娘阿娘的撒嬌。


 


阿娘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


 


仰天長嘆:「造孽啊……」


 


就這樣,罵著罵著,阿娘慢慢也習慣了。


 


她開始教我讀書識字,教我盤賬算術。


 


日子悠悠,一年又一年。


 


我學著做高門貴女,學著阿娘管家。


 


偶爾出門參加詩會,倒也有了些才名。


 


但我最愛看的還是兵法。


 


而阿兄也不再是小時候圓滾滾、胖嘟嘟的模樣。


 


他長高了,

人也清瘦了。


 


臉上開始有了爹爹的影子。


 


眉目硬朗,笑起來又憨憨的,最愛舞刀弄槍。


 


這些年在阿娘的雷霆手段下。


 


倒也頗為爭氣地從私塾考入了國子監。


 


這期間爹爹曾回來過。


 


但都待不上幾日,便又匆匆離開。


 


直到兄長十四歲這年。


 


在國子監打了人。


 


不巧的是。


 


被打的人是陛下最寵愛的妃子——惠貴妃的侄兒。


 


12


 


這事說來也奇怪。


 


阿娘剛在宮宴上,以我年幼為由,婉拒了惠貴妃結親的提議。


 


轉身阿兄就打了人。


 


惠貴妃將事情鬧到了陛下面前。


 


爹爹就這麼被一道聖旨召回了京城,

徑直入了上書房。


 


等他歸家已是深夜。


 


阿兄睡夢中被他拎著衣領扔進祠堂。


 


兩人在裡面待了一整夜。


 


直至天蒙蒙亮。


 


阿兄才被放出來。


 


瞧見他毫發無損,阿娘剛要松口氣。


 


就聽見爹爹說,要帶阿兄去邊境歷練。


 


「不行!」


 


阿娘臉色唰地就變了。


 


「如今戰事吃緊,阿恆才十四歲,若在那裡出了什麼事,你這是要我的命。」


 


若是平時。


 


爹爹一定服軟。


 


可這次。


 


他板著臉,用極其嚴厲的口吻說道:


 


「他留在京城才是要出事。」


 


「若非戰事吃緊,你以為他這次能全身而退嗎?」


 


我這才反應過來。


 


惠貴妃哪裡是要聯姻,分明是在逼爹爹站隊她的兒子三皇子。


 


爹爹不肯。


 


便使了陰招害阿兄,來給爹爹施壓。


 


好在陛下耳清目明。


 


不但沒有責怪爹爹教子無方,反倒訓斥了惠貴妃。


 


朝堂之事我不懂。


 


但我卻知道阿兄是為了我才和人打架的。


 


這些年旁人不說。


 


卻總有那麼幾個嘴碎的世家子愛拿我的病腿開玩笑。


 


為了這個。


 


我極少出門,也變得寡言少語。


 


阿兄最先察覺不對。


 


他一番逼問,什麼都沒說,拿著麻袋連夜出了府。


 


阿娘知曉後,也什麼都沒說,隻喊來府中幾個能打的護衛跟著。


 


「讓他們知道什麼話能說,什麼話不該說。


 


聽聞那幾個人被打得臥床多日,卻沒人敢上門問罪。


 


隻因爹爹在前線賣命。


 


他們卻欺負孤兒寡母。


 


這事傳出去,臉上不光彩,也容易觸怒陛下。


 


可總有不怕的。


 


比如惠貴妃的侄子。


 


他吃醉了酒,四處宣揚我不是爹爹的親生女兒,而是從邊境小村落裡抱養的孤女。


 


「這種低賤出身,也敢拒絕我姑母求娶,呸!下賤胚子,給臉不要臉。」


 


隨著年齡漸長。


 


我也多少知曉一些舊事。


 


比如爹爹有個哥哥,兩人是雙生子,一文一武,共同支撐起傅家門庭。


 


但再多的。


 


阿娘不肯說。


 


我也就不多問。


 


安撫好阿娘,爹爹喚我入祠堂。


 


「蔓兒,

上戰場是傅家每個男子的使命,你不必覺得愧疚。」


 


「若我傅家到了需要犧牲兒女幸福的地步,那爹爹我才覺得愧疚。傅家一門八忠骨,錚錚傲骨是誰都不可能打碎的。」


 


「記住!你是傅家人。」


 


「是。」我紅了眼眶,「蔓兒謹記父親教誨。」」


 


13


 


府裡開始忙碌起來。


 


阿娘擔心阿兄受不住邊境苦寒,張羅著做棉衣,備吃食。


 


樣樣都要親力親為,把眼睛熬得通紅。


 


爹爹心疼不已。


 


四下無人時,他單膝跪地輕輕握住阿娘的手摩挲。


 


「芸娘,別忙了,歇歇吧。阿恆早晚要扛起傅家這座大山,不經磨礪如何能應對日後的風雲詭譎。」


 


「陛下垂暮,儲位之爭隻會愈演愈烈,若阿恆不盡快獨當一面,

又如何護得住蔓兒。」


 


阿娘抽回手,說出口的話帶著鼻音:


 


「道理我都懂。可兒行千裡母擔憂,你不讓我做,我更憂心得睡不著覺。」


 


爹爹重重嘆了口氣。


 


府裡因著阿娘的心情也變得愁雲慘淡。


 


我也忙著給阿兄繡鞋襪。


 


他倒沒心沒肺,國子監不用去了,闲來無事就窩在我房裡,攤在貴妃椅上喝果茶。


 


一盞盞熱茶下肚。


 


他舒服得直哼哼。


 


「蔓兒,等阿兄立下戰功,封了將候,日後誰敢欺負你,阿兄就派兵把他滅了。」


 


我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蔓兒不求別的,隻求阿恆哥哥能護好自己,別讓阿娘和我擔心。」


 


「行,來年阿兄歸家,給你帶邊境的手抓羊肉。」


 


「好。


 


14


 


可惜棉衣還沒做好。


 


宮裡就傳來了聖旨,濯爹爹兄長立刻啟程。


 


接旨時,阿娘身形趔趄了一下。


 


被爹爹小心護在懷裡。


 


哪怕再不情願。


 


阿兄還是去了邊境。


 


偌大的將軍府,血脈至親,隻剩我和阿娘。


 


肉眼可見。


 


阿娘變得不愛笑了。


 


她常常對著院子發呆。


 


偶爾心情好了會講起我和阿兄小時候的趣事。


 


但講著講著就沉默了……


 


我知道,她在擔心阿兄。


 


前線的邸報一封又一封。


 


踏著官道一路送入京城。


 


阿娘的心也跟著緊了松,松了緊。


 


像一根隨時會斷裂的琴弦。


 


我擔心阿娘,幹脆搬進了主院和她同吃同住。


 


向來萬事隨心的阿娘開始信佛。


 


我陪著她。


 


日日在小佛堂抄經念佛。


 


抄好經書的宣紙摞滿了兩個書架。


 


院子裡的桃樹開花又結果。


 


我已經不需要依靠支撐,就能踮起腳尖觸碰到低垂的枝椏時。


 


爹爹他們終於凱旋了。


 


阿兄在河谷一戰成名,獲封萬戶侯。


 


入城這天。


 


百姓夾道歡迎。


 


我和阿娘也在。


 


隔著人潮,我看見了穿著鎧甲的阿兄。


 


三年未見。


 


他徹底長開了,身姿魁梧,面容霸氣,眉眼間盡是邊境風沙刻下的風霜。


 


他也看到了我們,咧嘴笑了笑,一如從前那般,

憨憨的。


 


引來不少女子的尖叫。


 


阿娘感嘆:


 


「吾家小兒初長成,一眨眼,阿恆都十七歲了。」


 


「蔓兒也及笄了,時間不等人哪。」


 


後天便是我的生辰。


 


也是及笄的日子。


 


爹爹和阿兄為了趕回來,硬是把半月的路程縮短到了十日。


 


進了城。


 


他們要先去宮裡謝恩。


 


隻是人還未歸家。


 


阿兄用軍功換我婚嫁自由的事,就像長了翅膀傳遍了京城。


 


13


 


飯桌上,阿兄把聖旨塞進我手裡,語氣是掩飾不住的驕傲:


 


「怎麼樣?你兄長厲害吧,說立戰功,就立了個大的。」


 


我捧著聖旨,心裡暖暖的。


 


「謝謝哥哥。」


 


「阿娘」,

他突然站起身,跪地行了個叩拜禮:「兒子讓你擔心了。」


 


「皮猴,以後可不能這麼莽撞了。」


 


阿娘笑著擦掉眼淚。


 


我這才知道阿兄為了追擊敵人,在河谷腹地受敵,拼S時手臂中了一箭。


 


幸好沒有傷到筋脈。


 


手裡的聖旨不再是冰涼的S物。


 


而是暖暖的。


 


這是阿兄用命為我換來的。


 


「哎哎哎,怎麼一個個都哭了。」


 


阿兄看看阿娘,又看看我,一下子就慌了,求救似的看向阿爹。


 


爹爹沒好氣道:


 


「現在想起來我了,從歸家以後,你阿娘和蔓兒心裡眼裡都是你,哪裡還看得到我這個老東西。」


 


噗嗤。


 


阿娘笑了,她嗔怪地瞪了爹爹一眼:「正經一些,蔓兒還在呢。


 


「對了,今年除夕總能在家過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