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雪封路,她改嫁時卻走得幹脆。
任三歲的我追在後面哭啞了嗓子,也未回過一次頭。
我摔斷了腿,又沒了吃的,眼看就要活不成了。
當天夜裡,家裡闖入兩個官兵。
其中一人拿著畫像比在我臉上,激動得語不成調:
「快,快通知將軍,就說小小姐找到了!」
1
阿娘改嫁這天,天氣驟然放晴。
大雪壓塌了院牆。
她就站在這片塌了的碎石塊邊,拉著我的手幹巴巴地叮囑:
「蠻兒,你別怪娘,要怪就怪你那短命的爹。李員外說了,待我給他生下兒子,就能接你入府了。」
「日後若渴了餓了,就去村頭你二大爺家裡討口飯吃。」
「活著等阿娘回來。
」
我懵懂地點點頭,想說阿娘怕是糊塗了。
二大爺家早就揭不開鍋,已經連續賣了兩個女兒了,哪裡還有餘糧接濟我。
可話還沒說出口。
阿娘就上了轎子。
「阿娘」,我追了上去:「你要去哪,你別不要蠻兒,蠻兒要抱抱。」
「阿娘。」
回應我的是漸行漸遠的花轎。
屋外的雪積得很厚。
我剛滿三歲,跑一步便摔一跤。
摔倒了再踉跄著站起來,哭得撕心裂肺地喊娘。
雪水混著泥漿打湿了我單薄的衣衫。
冷意直竄天靈蓋。
我已經分不清到底是身上冷,還是心裡冷了。
轎子凝成的黑點最終消失在視線中。
阿娘自始至終沒有回過一次頭。
我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阿娘這是不要我了。
2
傍晚時分,天氣大變,又開始下起了雨。
我摔斷了腿。
隻能蜷縮在茅屋的木板床上。
自爹爹S後,茅屋沒人修繕,四處漏風。
冰涼刺骨的冷風無孔不入。
幾乎將我溺斃。
我緊了緊手心裡阿娘留下的兩顆飴糖,咬牙翻出舊衣服,全都蓋在自己身上。
等四肢漸漸有了暖意。
我拆開一顆糖,伸出舌頭快速舔了一下。
甜甜的。
像阿娘做的糯米糕。
「阿娘,蠻兒好想你啊,想要阿娘摟著睡覺,想聽阿娘唱歌。」
我困得上下眼皮打架,可肚子咕嚕嚕地響個不停,傷口傳來的疼更是難熬。
「要是爹爹還在就好了。」
要是爹爹還在。
他一定不會讓蠻兒餓肚子,也不會讓阿娘餓肚子的。
我這麼想著,嘴裡學著阿娘哼唱:
「螢火蟲,提燈籠,飛到東飛到西……」
砰的一聲巨響。
嚇得我抖了抖,下意識住了口。
透過窗縫,我看到另外一半院牆也因受不了壓力,徹底塌了下去。
煙塵漸漸散去。
廢墟後,有人舉著火把在緩緩走近。
3
爹爹說過人將S之時。
會有黑白無常前來接引。
我問他黑白無常長什麼樣子。
「是和爹爹一樣高嗎?」
爹爹笑著刮了刮我的鼻尖:
「對,
一個臉黑黑的,一個臉白白的。」
「也不一定,他們也可能穿得像村頭唱戲的,總之見了黑白無常,就能見到爹爹了。」
我努力睜大眼睛去看。
來人正好有兩個。
高高的,瘦瘦的。
其中一人手裡拿著羊皮卷軸,比在我臉上,左瞧瞧右瞧瞧。
過了好半晌。
男人激動得語不成調:
「快……快通知將軍,就說小小姐找到了。」
意識陷入黑暗前。
我好像看到爹爹邁著大步朝我走來。
他小心地將我摟入懷中,眼底布滿了疼惜。
我開心地笑了。
原來S亡也沒什麼可怕的。
因為來接引的人,是最疼愛我的爹爹呀。
4
後半夜我起了高熱。
一碗碗的湯藥灌下去,又被我吐出來。
半夢半醒間,聽見有人在說話:
「小小姐身體根基弱,本就受了風寒,如今摔斷腿,更是雪上加霜,能不能熬過今晚,全看造化了。」
悉悉索索的動靜後。
爹爹的聲音低低響起:
「不論用什麼辦法,一定要保住她的命,大哥隻得……遺腹子……」
我被燒得糊塗了,餘下的話沒有聽到,恍然覺得爹爹好像哭了。
大顆大顆的淚珠砸在手背上。
不涼,是熱的。
熱化了手心裡的飴糖。
我費力睜開一條縫隙,把飴糖舉到爹爹嘴邊,吃力地道:
「爹爹不哭,吃糖糖,阿娘給的。」
提起阿娘。
爹爹柔軟的臉色瞬間漫上暗色。
他接過黏糊糊的飴糖,塞了一顆到我嘴裡:
「蠻兒吃,爹吃過了。」
「等蠻兒好了,爹爹還會給蠻兒買許多飴糖糕點,帶蠻兒住又大又暖和的屋子。」
聽到有許多飴糖,還能住暖屋。
我想笑,眼角卻沁出淚來。
阿娘是個騙子。
她不會再回來了。
但爹爹從不會騙我。
為著這份期待。
我好歹是活了過來。
隻不過。
代價是瘸了一條腿。
爹爹一言九鼎。
他帶我去了京城,指著偌大的將軍府說這裡以後就是我家。
我還見到了他的發妻。
一個端莊溫柔的女子。
爹爹將我的手交到她掌心,
小心翼翼地試探:
「芸娘,以後讓蠻兒喚你阿娘可好?」
不等她點頭。
一個墨綠色的肉團子從外面滾了進來。
叉著腰.
用軟軟糯糯的嗓音指著我哭喊:
「阿恆不要瘸子做阿恆的妹妹。」
5
剛剛還笑容恬淡的女子,唰地一下站起來,二話不說擰上了肉團子的耳朵:
「老娘怎麼教你的?見了蠻兒妹妹應該說什麼?」
自稱阿恆的小男孩吃痛,氣勢瞬間矮了下去。
他可憐巴巴地拱手往前一推,行了個有模有樣的時揖禮:
「這位妹妹生得真好看,定是菩薩心腸,快救救哥哥,哥哥要被阿娘這頭大老虎打S了。」
我嘴角抽了抽,局促地抓住了裙擺。
芸娘白了他一眼,
順勢抓了一把蜜餞塞到我手裡。
離得近了。
好聞的香氣撲面而來,比阿娘身上的香氣還要好聞。
她蹲下來,心疼地摸了摸我身上的衣衫。
「怎麼穿這麼少,手又冰成這樣。來人!先把我去年獵的狐狸鬥篷拿來,再讓袖珍坊的掌櫃這就帶著繡娘上門,就說我將軍府的嫡小姐要裁剪新衣。」
吩咐完。
她溫柔地把我抱進懷裡,輕聲問道:「蠻兒,你可願意喚我一聲阿娘?」
看著她充滿期待的眉眼。
我忍不住想起了阿娘。
她也曾這麼溫柔地抱著我,在夏夜蟬鳴中數星星,唱童謠。
她還說過要陪我長大,送我出嫁。
但如今......
我輕輕咬住下唇。
腿上的傷還在隱隱作痛。
被阿娘拋棄的情景無時無刻不縈繞在腦海中。
爹爹見狀嘆息著走過來勸:
「芸娘,再給蠻兒一些時間吧……」
「阿娘,蠻兒願意!」
我抬起頭,嗓音擲地有聲。
我不懂什麼是恨。
隻知道。
阿娘不要我了。
那蠻兒也不要她了。
6
爹爹要給我上族譜。
但在名字一事上犯了難。
「我家蠻兒如此出色,自然名字也要與眾不同。」
阿娘正在嗑瓜子。
聞言一拍桌子,碎了兩隻茶盞。
「那就叫傅天霸好了,天之霸女,像我。」
阿恆哥哥人不大,但小嘴巴像淬了毒:
「蠻兒妹妹,
你可知道為何京城各世家都對阿爹敬佩三分嗎?」
我嘴裡塞滿了果脯,茫然地搖了搖頭。
他撇撇嘴,解釋道:
「因為阿娘可是京城鼎鼎有名的河東獅,當年敢娶她的寥寥無幾,阿爹是最耐揍的那一個。」
「傅天恆!」
阿娘沒好氣地叉著腰,二話不說就要來揪他的耳朵。
「你除了拆老娘的臺,還會不會點別的?」
「疼疼,妹妹快救我。」
噗嗤!
阿恆哥哥呲牙咧嘴的模樣逗笑了我。
爹爹也跟著笑了:
「蠻兒就該多笑笑,笑得多了,人就更漂亮了。」
我咽下嘴裡的東西,仰起臉認真道:
「阿娘,那蠻兒可以不叫天霸嗎?」
「我們村裡有條土狗,
也叫天霸。」
寂靜中。
阿恆哥哥突然從椅子上跌了下去,捂著肚子笑得滿地打滾。
「不行了,笑S我了,阿娘被蠻兒妹妹嫌棄了,哈哈哈哈哈。」
我以為自己說錯話了,將求救的目光看向爹爹。
卻見他背對著我們,肩膀一聳一聳的。
身體顫抖得厲害。
阿娘皮笑肉不笑地用手帕給我擦了擦嘴,不鹹不淡道:
「今兒晚上蠻兒跟我睡。」
爹爹不抖了。
哥哥也不笑了。
7
到了夜間。
我躺在柔軟溫暖的被褥裡,隻覺得像做夢。
阿娘端來溫熱的牛乳喂我。
「蠻兒乖,來張嘴。」
我沒見過牛乳。
但那股香甜的氣息勾得我直吞口水。
阿娘忍住笑,輕聲哄:
「別著急,都是你的。」
濃鬱的奶味順著鼻腔竄上天靈蓋。
我發出舒服的喟嘆:
「原來S了以後,不僅有大房子住,還有像雲朵一樣柔軟的被褥,好吃的牛乳。還有爹爹阿娘,對了還有阿恆哥哥,蠻兒好開心啊。」
「傻孩子」,阿娘眼眶紅了。
「你沒有S,也不會S的。不僅不會S,阿娘還會想辦法治好你的腿。」
「咱們蠻兒會幸福安康,快樂長大的。」
阿娘的手很軟很香,摸在我臉上暖暖的。
我往她懷裡鑽了鑽,仰著頭問:
「若是蠻兒沒S,怎會見到S了的爹爹?」
阿爹S的時候吐了好多血。
整張臉慘白慘白的,出氣多進氣少。
村裡的赤腳大夫搖著頭,是篤定活不成了的。
當時我也在。
阿娘抱著我哭得好不傷心。
所以我是不可能記錯的。
我等了等。
新阿娘沒作聲。
困意湧上來。
我也顧不得別的了,眼皮打架得厲害。
半夢半醒之間。
我似乎聽見她嘆了口氣:
「你阿爹確實S了……」
8
睡到半夜。
阿娘突然從床上坐起來,拍著腦門驚呼:
「我知道了,就叫傅天蔓,天字輩,蔓蔓藤蘿的蔓!」
「寓意堅韌不拔,向陽而生!」
「老娘可真是才華橫溢!」
我眼都沒睜,
含糊應了一句,翻身接著睡了過去。
9
我是被阿恆哥哥的撓門聲吵醒的。
天不亮。
他就在外面吵著不要去學堂。
「你哥哥他今年五歲了,四歲便開了蒙,如今在族學讀書,最是頑皮,夫子都拿他沒辦法。」
阿娘邊幫我穿衣邊無奈搖頭。
待收拾好了。
婢女去開門。
一道月白色的圓球就這麼滾了進來,徑直撲在阿娘腿上。
「娘,阿恆要抱抱。」
他撲騰著短腿,S命往阿娘懷裡鑽。
等坐好了,笑眯眯湊過來:
「蠻兒妹妹,我一早起床給你捉的禮物,瞧瞧喜不喜歡。」
他把手伸到我面前,緩緩張開。
一條蜈蚣映入眼中。
阿娘臉色微變:「你這S孩子……」
「謝謝阿恆哥哥。
」
我插嘴,單手捏住了蜈蚣的背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