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還有,文化程度和人品沒關系。」
「我也不是懷孕情緒不好,這段時間,我完全是在伺候你媽呢,請問,讓我一個孕婦伺候你媽,你羅雪堂的良心是被狗吃了嗎?」
我爸吃癟,良久說:「你簡直無理取鬧了。」
然後,抱著被子去客廳睡了,又跟我媽冷戰。
媽媽心中冷笑,但她懷著孕,不能生氣,會影響孩子將來的性格。
她撫著肚子,一點點把心中的怒氣驅散。
第二天,爸爸把我奶送回了老家。
兩人從收拾東西到關門離開都沒跟我媽打聲招呼。
媽媽獨自坐在書房,將拳頭攥得咯咯響。
她突然明白,男人跟你在一起多久,心卻裝著的都是他自己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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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媽媽羊水破了。
她個子嬌小,
又是高齡產婦,打了三天縮宮素,生生痛了三天,也沒能生下來。
醫生勸她堅持順產,她也考慮到順產對孩子更好,便同意了。
從病房轉移到待產室,又持續打縮宮素,媽媽痛得在床上叫喊翻滾。
宮口開了四指,還不夠,但可以打無痛了。
可直到無痛失效,宮口還沒開全。
媽媽又痛得翻滾,直叫喚,眼看羊水都有汙染了,她以前是內科醫生,心裡也有判斷。
立即叫來主管醫生,堅決要求剖宮產。
爸爸獨自坐在產房外心急如焚。
跟媽媽同批進去的,甚至更晚進去的,都母子平安地出來,媽媽還沒出來。
不僅如此,醫生一會兒讓他籤字,一會兒又找他談話。
他本來就缺乏主見,此時更加六神無主,查了資料都說婦人生子很危險。
他嚇到了,一米八幾的大男人靠在產房的牆壁上,不停地抹眼淚。
之前信誓旦旦說要幫忙帶孩子的爺奶、外婆都約好似的沒來。
問都沒問過。
我想,爸爸或許是這天開始獨立生長了。
當我和媽媽被護士從手術室推出來以後,爸爸又哭又笑。
媽媽還在麻醉中,他捧著媽媽的臉親了又親。
媽媽一醒,他就湊近媽媽耳邊說:「老婆辛苦了,我們的女兒很漂亮。」
媽媽望向在嬰兒車裡酣睡的我,眼神溫柔,如釋重負。
但看爸爸的眼神卻很冷漠。
剖宮產屬於大手術,媽媽住了七天。
爸爸照顧得還算細致,護士表揚他是最佳陪護。
但媽媽還是冷冷的。
出院後,媽媽誰也沒通知,
花了三萬巨資住進了離家不遠的月子中心。
每天有專人護理和月子餐。
這時候,外婆打電話了,開口就指責媽媽:
「有錢也不能這麼浪費啊,坐月子吃啥子蔬菜水果,隻能吃雞肉和雞蛋,也不能敞風。」
媽媽一個專業的醫生,沒拂外婆面子,面上認同,私下該咋做還咋做。
但外婆變本加厲,她卻讓媽媽把月子中心退了,把住月子中心的錢給她,她來伺候媽媽坐月子。
媽媽就不幹了。
「媽,你說的那些是三十多年前農村人的陋習,現在不需要那樣了。」
外婆很生氣:「呵,你還看不上了?你就是這樣養大的,你現在不聽以後總有你受的!」
媽媽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或許外婆為的是錢。
「媽,你是不是缺錢?
」
外婆聞言頓時扭捏起來,還訕笑。
「我準備給你弟在縣城買房,城裡有房說媒有底氣點,首付十萬。」
「縣城房子對你們都是小問題,你買了房應該還有剩吧,都有錢住月子中心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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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心涼了一大截。
雖然付了首付,貸款還有一百多萬呢。
但外婆不會考慮這些,還在媽媽剛生完孩子就跟她要錢。
媽媽說:「我從小到大花了你十萬,這次一次性轉給你,也當還你了。」
外婆當即聲色俱厲地懟回來。
「你這說的什麼話,供你上學是我們當父母的責任,沒想過讓你還,我不是那種人。」
媽媽以前從沒往任何壞的方向想過外婆。
直到這裡,她聽出外婆的既要又要,心裡很沉痛。
有了孩子後,她對當父母有了更深的體會——
一個真正愛孩子的父母,對孩子那份殷切的關心是藏不住的。
很顯然,外婆對她沒有這份心。
此時,媽媽肚子上的傷口還在流黃水,乳頭皲裂,疼得要S,頻繁起夜喂奶換紙尿褲,很久沒睡過整覺了。
她臉色暗淡,像朵枯萎的鮮花。
外婆沒問她身體恢復情況,沒問孩子情況,張口就是責備和要錢。
一個突如其來的醒悟攫住媽媽的心——
外婆不愛她。
孩子最不甘心的是,父母明明健在,卻並不愛自己,自己像個無人問津的孤兒。
媽媽感覺對外婆的期待和心疼一點點被撕扯出來,像分離皮肉,一邊疼痛一邊愈合。
婆家和娘家的雙重冷漠。
媽媽的心也一點點涼下來,清醒過來。
沒有痛徹心扉,哪有幡然悔悟?
還在月子中心時,爺爺奶奶的電話打來,想看孫女。
爸爸沒跟媽媽商量就同意了。
爺爺奶奶來的時候,媽媽已經從月子中心回了家。
他們一家人就圍著孩子轉,其樂融融,對媽媽不聞不問。
爸爸說要吃餃子,奶奶立馬去買菜包餃子,鍋碗瓢盆天然氣灶都會用了。
他們一家人吃了餃子,也沒叫在床上躺著休息的媽媽。
直到臨近傍晚,媽媽餓了,起來覓食。
老太太說:「都出月子了,還睡這麼久,你們現在月母子都嬌氣。」
「哦,對了,你還吃餃子嗎?中午吃完還剩了幾個。」
媽媽冷笑:「不吃。
」
爸爸晚上睡得像頭豬,叫不醒,都是媽媽奶孩子、換紙尿褲。白天這麼多人,補個覺,還被人說嬌氣。
不過,媽媽此時將這老太太當成路人,也懶得跟她扯。
她穿上大衣,一個人去商場吃了頓海底撈。
回家時,聽到奶奶正跟爸爸說:「你弟弟和女朋友準備結婚,要給十五萬彩禮,雪堂,你這幾年過得不錯,這錢你給你弟弟出了。」
爸爸說:「我才剛生了孩子,哪有錢,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掙得很少,家裡的錢都是玉梅掙的。」
奶奶說:「S孩子,陳玉梅的錢不就是你的錢,她一個女人,還能翻天?」
「現在有孩子綁著她,她不敢怎麼樣,就她那樣離了婚誰要她?」
媽媽裝作沒聽到,若無其事地走進去。
老太太立馬閉了嘴。
她不知道,媽媽的風平浪靜是在醞釀大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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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奶奶住了幾天,天天抱著孫女,好不開心。
剛回老家又給爸爸打電話,說他們一離開就想孫女了。
爸爸還討好地給媽媽說:「看我爸媽還是愛孩子的。」
媽媽冷哼一聲說:「安城的家是我的地盤,你父母是你的父母,跟我沒關系,以後沒有我的同意,他們不能再踏足這裡。」
媽媽完全有底氣這麼說。
安城的房子,首付、裝修費、貸款都是媽媽給的。
爸爸掙的錢剛夠他自己生活。
爸爸不服氣:「那他們把我養大,還不能來兒子家裡了?」
媽媽說:「可以啊,可這是你的家嗎,你出過一分錢嗎?」
一句話把爸爸問懵了。
媽媽拿出購房合同和還款記錄,
上面隻有媽媽一個人的名字。
「你把這一百多萬還了,我就承認這是你家,畢竟首付、裝修費和貸款是我付的,加起來也有一百多萬了。」
「你要是不服氣,也行,把這個籤了,明天我去民政局把手續辦了。」
爸爸一看,倒抽了一口冷氣。
是離婚協議。
也不知媽媽什麼時候寫好的,已經打印出來,一式兩份。
他氣得胸口起伏,卻說不出話來。
媽媽說:「我找律師咨詢過,婚內財產這樣分配很合理,沒有虧待你,就當我為自己眼瞎買單了。」
強者從不糾纏,再大的問題,也願意承擔後果,買單離場。
聽到律師,爸爸心裡更慌了,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媽媽說:「羅雪堂,你跟我陳玉梅結婚,給了我家六萬彩禮,
除此,我沒要你家任何東西,金銀首飾、房子車子都是我自己買的。」
「懷孕前,你父母催生,承諾他們會帶孩子,那信誓旦旦的樣子,堪比愚公移山還堅定。」
「我問過你,你說你媽不會騙你,怎麼,你媽連你也騙了?」
「我懷孕八個月,最後兩個月讓你媽來照顧一下,結果,她磨磨蹭蹭地不來,來了又這不會那不會,我邊忙工作邊照顧她,累得腰酸背痛,她還嘲笑我,還作妖挑撥離間。」
「羅雪堂,你是非不分,搖擺不定,你果然是你媽的好兒子,但你跟我沒關系了。」
「你以為有孩子就能綁住我?你和你媽都錯了!」
「一張離婚證就能解決你們,我不當這個冤大頭了!」
我爸面色鐵青,無話可說。
但他還想挽回,開口又成了爭辯。
「我們沒對你怎樣啊?
我媽做不好不就讓她走了嘛。」
先不說他的用詞「我們」,單憑「沒做什麼」都讓我媽氣得夠嗆。
「是啊,沒做什麼,隻不過結婚前後、生娃前後,變個臉而已,騙著我生完娃就失去了利用價值,變回冷漠的真實樣子而已。現在有了娃,就覺得可以綁架我,讓我做你家的奴隸,還要我拿錢給你弟付彩禮,你們怎麼這麼不要臉呢?」
「現在什麼時代了,我什麼人,羅雪堂?」
媽媽當著他的面,約好了月嫂面試。
當天就確定好了人選。
月嫂來的那天,媽媽把我爸結婚時帶來的那口大箱子扔出了門。
「羅雪堂,這是你投靠我時帶來的全部東西,從哪兒來滾哪兒去吧!」
爸爸沒地方去,無奈地回了奶奶家,每天開車上下班。
奶奶和爸爸的舅舅不停地給媽媽打電話。
媽媽直接拉黑了他們,退了所有人的親人群。
但媽媽並不是鐵人,夜深人靜時,她還是會抱著我哭。
媽媽的情緒不好,孩子是有感覺的。
所以,我也哭。
媽媽隻得收起情緒,輕輕拍著我的背,聲音哽咽地唱著兒歌。
「睡吧睡吧,我親愛的寶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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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拖著不去辦離婚。
媽媽就冷靜告知:「沒有離不了的婚,你自己來離,還是等法院的傳票?」
半個月後的一天晚上,爸爸給媽媽打視頻,說要談談。
媽媽接了。
視頻裡,爸爸、爺爺奶奶和我二爸都坐在鏡頭前。
他們的神情像在看一個仇人,再也沒有以前裝出來的和善。
談話開始。
奶奶又開始裝可憐,打感情牌。
「哎呀,玉梅,孩子都有了,何必這樣鬧呢?之前在安城,你那麼嗆我,我當你是個娃,都沒跟你計較呢。」
「我是個農村老婆子,什麼也不懂,給你幫不上忙,你就別和我計較了。隻要你和雪堂過好日子,我就開心了,媽一直當你是親生女兒呢。」
媽媽摟著我,給我含上安撫奶嘴。
她很淡定,不緊不慢地說:
「我不是你生的,也不是你養的,親生女兒的話就不必說了。你隻是羅雪堂他媽,一個離婚證就可以斷掉我跟你的所有關系,當然也包括我跟你兒子。」
「你當我是個娃,娃能生孩子嗎?」
「你不懂,你也沒見過嗎?你們農村婆子應該都不娶兒媳,是嗎?」
「提醒你,你不是幫不了我,是幫不了你兒子,
我不需要你。」
「我跟你兒子馬上就離婚,你們重新湊彩禮給你兒子另娶一個就行了。你兒子長得高,人又帥,再娶應當也不難。」
爺爺神情陰沉,仇視著媽媽,一句話不說。他本就是話不多的老頭。
媽媽對他們更是沒有好臉色。
全程隻有爸爸頹喪著臉,要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