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皇帝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多了幾分贊賞與愧疚。


 


「宋家女深明大義,此婚作罷。另賜黃金百兩,錦緞百匹,以示安撫。」


 


「臣女謝主隆恩。」


 


我重重叩首,心中那塊大石終於落地。


 


16.


 


走出宮門時,陽光正好,刺破清晨的薄霧。


 


父親被幾個老同僚拉去敘舊,說是要給他壓驚。


 


我獨自一人走在長長的宮道上,身後忽然傳來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我停下腳步,回身望去。


 


蕭景珩站在幾步開外,陽光在他身後鍍上一層金邊,讓他那張原本冷硬的臉龐顯得柔和了許多。


 


「宋俞歡。」他叫我的名字,不再是疏離的「宋小姐」。


 


「殿下。」我微微福身。


 


他走近兩步,低頭看著我,

眼中帶著幾分戲謔:


 


「如今你可是京城的風雲人物了。揮劍斬情絲,夜奔搬嫁妝,這等魄力,怕是連許多男兒都自愧不如。」


 


我淡然一笑:「殿下謬贊。不過是被人逼到了絕路,不得不反擊罷了。」


 


「那塊金牌……」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我的袖口,「你用得倒是順手。」


 


我從袖中取出金牌,雙手奉上:「如今事情已了,這金牌理應物歸原主。」


 


蕭景珩卻沒有接。


 


他看著那塊金牌,又深深看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送出去的東西,孤從不收回,況且……」他俯身,在我耳邊低語,溫熱的氣息拂過我的耳廓。


 


「孤覺得,你以後或許還會用得著它。畢竟,這京城的水,

可比邊關的風沙要深得多。」


 


說完,他不等我反應,便大笑著轉身離去,明黃色的背影在紅牆黃瓦間顯得格外耀眼。


 


我握著手中尚帶餘溫的金牌,看著他離去的方向,心中竟莫名生出幾分從未有過的波瀾。


 


17.


 


三日後,京城的主街被圍得水泄不通。


 


大理寺的囚車自刑部大牢駛出,木輪碾過石板路,發出令人煩躁的嘎吱聲。


 


囚車內,謝知行早已沒了昔日小侯爺的風光,披頭散發,一身囚服沾滿了爛菜葉和臭雞蛋。


 


林氏縮在他腳邊,神情呆滯,似乎已經被這一連串的變故嚇傻了。


 


我坐在臨街茶樓的二層雅間,手中捧著一盞熱茶,透過半開的窗棂,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出鬧劇。


 


「那是謝家那個負心漢!」


 


「呸!不要臉的東西,

連嫂子都搞,活該流放!」


 


「還是宋家大小姐眼睛亮,當場就把這腌臜貨給辦了!」


 


百姓的唾沫星子幾乎要將囚車淹沒。


 


謝知行低垂著頭,身子不住地顫抖,直到一塊石頭狠狠砸在他的額角,鮮血流下,他吃痛抬頭,視線恰好撞上了二樓窗邊的我。


 


那一刻,他眼中的S灰復燃起一股瘋狂的恨意。


 


「宋俞歡!是你!是你害我!」


 


他猛地撲向欄杆,雙手SS抓著木籠,嘶吼聲嘶啞難聽,如同困獸。


 


「你這個毒婦!是你毀了侯府!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18.


 


周遭的罵聲因他的癲狂而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一陣更高的嘲笑聲。


 


我面色平靜,甚至連眉梢都未曾動一下。


 


放下茶盞,我起身走到窗前,

雙手撐在窗稜上,清冷的聲音穿透喧囂,清晰地落入他耳中。


 


「謝知行,毀了侯府的不是我,是你自己管不住下半身,是你們謝家貪心不足蛇吞象。」


 


我從袖中掏出一塊碎銀,隨手扔向樓下的乞丐堆裡,指了指囚車。


 


「賞你們的,送謝公子一程。」


 


乞丐們一擁而上,手中的破碗爛泥紛紛向囚車招呼過去。


 


謝知行的咒罵聲很快被淹沒在一片混亂之中。


 


囚車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長街盡頭。


 


我收回目光,心中那最後一點鬱氣也隨之消散。


 


19.


 


「這出戲,宋小姐看得可還滿意?」


 


身後突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我回身,隻見雅間的門不知何時被人推開,蕭景珩一身便裝,搖著一把折扇,正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我並未驚慌,隻是微微欠身:「殿下好興致,竟也來這種嘈雜之地。」


 


蕭景珩合上折扇,徑自走到我對面坐下,自顧自地倒了一杯茶:「孤是特意來尋你的。」


 


「尋我?」


 


「謝家倒了,你在京城的名聲卻是更響了。」他指尖摩挲著杯沿,目光灼灼。


 


「如今滿京城都在傳,宋家女剛烈如火,眼中揉不得沙子。這般名聲,往後想要再議親,怕是難了。」


 


我輕笑一聲,重新落座:


 


「難便難吧。經過謝家這一遭,臣女對嫁人一事,早已沒了念想。與其嫁入深宅大院勾心鬥角,倒不如隨父親回邊關,策馬揚鞭,來得痛快。」


 


「回邊關?」蕭景珩眉頭微挑,似乎有些意外,「你不想留在京城?」


 


「京城繁華,卻也是個是非窩。」我直視著他的眼睛。


 


「殿下當日相助之恩,臣女銘記。但殿下也說過,京城水深,臣女雖不怕事,卻也不想整日防著被人算計。」


 


蕭景珩沉默片刻,忽然輕笑出聲。


 


「宋俞歡,你果然通透。」他放下茶杯,身子前傾,拉近了與我的距離。


 


「但你有沒有想過,宋老將軍手握重兵,即便你想躲,這京城的漩渦也會主動卷向你。謝家不過是個開始,沒了謝知行,還會有李知行、王知行。」


 


20.


 


我心頭一凜。


 


父親手中的兵權,確實是各方勢力眼中的肥肉。


 


「那依殿下之見,臣女該如何?」


 


蕭景珩深深看著我,眼中閃過一抹我不懂的深意。


 


「既然躲不掉,不如找個更硬的靠山。」


 


「更硬的靠山?」我疑惑。


 


他卻不再多言,

站起身理了理衣袍:


 


「過幾日便是宮中的賞花宴,母後特意點了你的名。屆時,你便知道孤的意思了。」


 


說罷,他轉身欲走,行至門口又停下腳步,並未回頭,隻留下一句意味深長的話。


 


「那塊金牌,別急著收起來。這京城的好戲,才剛剛開場。」


 


隨著他的身影消失,雅間內重新恢復了安靜。


 


我低頭看著杯中起伏的茶葉,心中思緒萬千。


 


蕭景珩的話裡有話,他今日來,絕不僅僅是為了看謝知行的笑話。


 


更硬的靠山……


 


放眼整個大周,除了龍椅上的那位,還能有誰比太子更硬?


 


莫非……


 


一個大膽的念頭在腦海中浮現,我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茶杯。


 


21.


 


三日後,宮中賞花宴。


 


御花園內,百花爭豔,衣香鬢影。


 


各家貴女皆是盛裝出席,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竊竊私語。


 


我一身淡紫色長裙,並未佩戴過多首飾,隻在發間插了一支白玉海棠簪。


 


即便如此低調,當我踏入御花園的那一刻,四周還是靜了一靜。


 


無數道目光落在我身上,有探究,有嘲諷,也有嫉妒。


 


「那就是宋俞歡?聽說她在新婚夜提劍砍人,真是嚇S人了。」


 


「這種母老虎,誰敢娶啊?」


 


「也就是仗著宋老將軍的軍功,不然早就被唾沫星子淹S了。」


 


細碎的議論聲鑽入耳中,我隻當沒聽見,挺直脊背,目不斜視地穿過人群,尋了個偏僻的角落坐下。


 


剛落座不久,

一道尖細的嗓音便在頭頂響起。


 


「喲,這不是宋大小姐嗎?怎麼一個人坐在這兒?莫不是被夫家休了,沒臉見人?」


 


我抬頭,隻見一個身穿粉色羅裙的女子正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中滿是挑釁。


 


此人我認得,是丞相府的嫡女,柳如煙。


 


素來與我不對付,且一直愛慕太子蕭景珩。


 


我淡淡瞥了她一眼:


 


「柳小姐慎言,我是與謝家和離,且是陛下親口恩準。至於有沒有臉見人,柳小姐若是好奇,大可去問問陛下。」


 


「你!」柳如煙被我一句話噎住,臉色漲紅。


 


「少拿陛下來壓我!你一個被退了婚的女人,還有什麼資格坐在這裡?這賞花宴可是為了給太子殿下選妃準備的,你也不照照鏡子,你也配?」


 


選妃?


 


我心中一動,

原來這就是蕭景珩說的「好戲」。


 


「配不配,不是你說了算。」我端起桌上的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倒是柳小姐,這般大呼小叫,毫無大家閨秀的風範,怕是連選妃的門檻都摸不到。」


 


「宋俞歡!你敢羞辱我!」


 


柳如煙氣急敗壞,竟抬手便要向我臉上揮來。


 


我眼神一冷,正欲出手扣住她的手腕,卻見一隻修長有力的手先一步截住了她的動作。


 


22。


 


「柳小姐,這是在做什麼?」


 


清冷威嚴的聲音響起,周圍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幾分。


 


柳如煙臉色煞白,慌忙轉頭,隻見蕭景珩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後,正冷冷地看著她。


 


他甩開柳如煙的手,從袖中掏出一塊錦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剛才碰過她的手指,仿佛沾染了什麼髒東西。


 


「太子殿下……」柳如煙聲音顫抖,

眼眶立刻紅了,「是她!是宋俞歡先羞辱臣女的!」


 


「哦?」蕭景珩將錦帕隨手丟棄,目光越過她,直直落在我身上,眼中那層寒冰眨眼間消融,化作一抹極淺的笑意。


 


「孤倒是覺得,宋小姐說得極是。」


 


他當著眾人的面,向我伸出手,掌心向上,是一個邀請的姿勢。


 


「宋小姐,御花園的海棠開了,不知可願陪孤一同賞玩?」


 


23.


 


四周一片S寂。


 


所有人都不可置信地看著這一幕。


 


我看著伸到面前的那隻手,骨節分明,指腹帶著常年握劍的薄繭。


 


更硬的靠山。


 


原來,他早已布好了局,隻等我入瓮。


 


我深吸一口氣,在柳如煙嫉恨欲狂的目光中,將手輕輕搭在了他的掌心。


 


「臣女,

榮幸之至。」


 


蕭景珩的手掌寬厚溫熱,帶著習武之人特有的粗礪感。


 


卻並未用力抓緊,隻是虛虛託著我的指尖,給予了十足的尊重與回旋餘地。


 


但我沒有退縮。


 


這一握,不僅是打了柳如煙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