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才發現爹娘已另養了個女兒。
為彌補對我的歉疚。
他們為我說了侯府的親。
婚後,我與侯爺琴瑟和諧,舉案齊眉。
不想成婚第七年,我忽染肺疾。
想著自己走前,總要幫夫君打點好侯府。
結果聽見養妹沈蓉和謝淮爭吵:
「原說好隻讓我等三年,這都七年了!那賤人都沒兩日了,你怎還對她演出一副深情模樣?」
「你也知,她沒兩日了,何必這般急……」
原來,回相府前,養妹便早與謝淮定情。
是我,誤以為自己苦盡甘來。
猛嘔一口黑血,我直直暈了過去。
再睜眼,娘拉著我的手,問我嫁與謝淮可好?
我搖頭道:「凡事總講先來後到,
養妹與小侯爺青梅竹馬,我不願奪愛。」
轉頭,撞見謝淮,鎖了眉頭。
1
「凝兒,沒想到你都這麼大了。」
「怪我,當年竟沒拉住你,若知這一別便是十餘年,那日娘如何也不會帶你出門的。」
肩上隱有湿意,似是被人當了淚帕。
耳畔的聲音也極為熟悉,像是……相府的那位……娘?
我動了動雙手,想推開將我緊緊抱住的人,沒想竟被旁邊的人將我和娘一起攬住:
「夫人莫要難過,這不是都尋回來了,往後,我們一家人團團圓圓。」
「你、我、蓉姐、凝姐,再也不分開!」
等等,蓉姐?
我抬頭去看不遠處,皺眉去拉謝淮衣袖的小姑娘。
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我……重生了?
下一秒,娘突然松了抱著我的臂,抹了淚回頭招手,將那小姑娘招了來。
和我差不多的身量。
眉宇也有五六分像。
「蓉姐,這便是娘和你說的,走丟的姐姐。」
我皺眉,並不願意叫她妹妹,尤其是,她並不是我親妹妹。
而且,我能重生到今日,她絕對「功不可沒」。
前世,五歲那年,我和我娘,也就是眼下這位生母,一起去城郊的萬佛寺上香祈福。
沒想突遇一波匪徒。
那時我熱衷看秦良玉的連環畫,當即將大門一關。
騙賊人說後山有金銀珠寶,七拐八繞,將他們引迷了路後,躲到一個窄縫之中。
聽著他們在外頭找了三天三夜,
我靠著摳地上的土熬了三天三夜。
好容易等他們離開,我想去尋我娘時,才發現我娘已回了家。
我又餓又困,暈了過去,再醒來,卻是一個從裡到外都飄著藥香的地方。
我忘了自己的姓名和家世,成了一對藥商的養女。
但他們一直沒放棄幫我尋我的親生父母。
直到養父去世後的第三年,養母終於幫我尋到自己的身世。
她說,「你原是相府貴女,是我們辱沒了你。日後,萬不可提起我們的商賈身份。」
我緊握她的手,淚如雨下,「父母對我養恩深重,我不敢忘。」
可她已因對養父思念成疾,追隨而去。
回相府後,親生爹娘說想彌補對我的虧欠,立刻為我說了廣安侯謝淮的親。
可沒想侯府內裡竟早已虧空,我靠著養母給我留的嫁妝,
才堪堪補上。
後來更是得知,將我嫁給謝淮,不過是他們既想攀附公侯,又不忍沈蓉受罪。
才將我許了過去。
卻沒想,謝淮早與沈蓉珠胎暗結,恨不能我立刻S了,讓位與她!
甚至在我的藥上做手腳,害我不能盡年。
下一刻,生母忽然拉起我的手,做出一副愧疚之態。
「凝姐,你離家多年,娘知道多少金銀珠寶都無法彌補對你的歉。」
「娘想,你總歸需要在家庭中尋回自己的那份切盼。謝小侯也是我們看著長大的,人品沒話說。」
「若你也對謝小侯有意……」
「不了。」我打斷娘的話,「既是娘看著長大,想來也與蓉姐青梅竹馬,兩人說不定早已有情。」
「我不願奪人所愛。
」
2
聞言,爹娘都明顯一怔。
似沒料到我竟敢反駁她的意思。
可反應更大的,卻是對面站著的謝淮。
倒不是他反應大,而是我覺得他的反應不對。
我表面拒了和他的親事,成全了他和沈蓉,他該高興才是。
反而額頭泛起隱隱青筋。
「沈姑娘的意思,聽著倒像我配不上你一個商賈養大的女子?」
「不敢,我方才說了,是不願讓侯爺與妹妹有情人分離。」
更是我,不願再入你謝家的火坑。
其實嫁給謝淮七年,我如何想不明白。
自己剛回到相府,便被安排嫁給謝淮,裡面定有蹊蹺。
可即便知道我娘是為了攀附公侯之家,不願讓沈蓉受苦,不願用自家財產彌補侯府巨窟。
我也不願放棄這失而復得的親情,更何況,彼時謝淮待我很好。
他知我在商賈之家長大,平日無拘慣了,許我不必日日去婆母處站規矩。
知我夏日喜歡食冷飲,卻又怕著涼,會親自為我搓涼粉,再佐以紅糖、肉桂,以平寒涼之氣。
我知他喜吹笛,卻苦於無知音和鳴,靜下心來苦練琴法,與他琴瑟和鳴。
見他為侯府虧空發愁鬱悶,用自己的嫁妝彌補虧空,同時在府中實行開源節流,平了侯府的賬。
彼時,他夜夜擁我入眠。
他說:「凝兒簡直是我知音,更是我侯府救星,若無凝兒,怕我此生是會鬱鬱而終。」
我用食指堵住他的唇:「夫君莫要胡說,你我都會長命百歲的。」
可惜,成婚七年,我突染肺疾。
他日日為我親自煎藥,
我畏苦,他便每每用蜜餞哄我喝藥。
那肺疾,是連太醫都說的隻能用藥吊日子罷了。
他卻哄我,「太醫說,不過是染了風寒,你還要陪我白頭偕老呢。」
我不敢告訴他,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更不敢和他說,自己嘔血的事。
我怕他擔心。
那時,我還天真地擔心,待我歸去,他會為我殉情。
直到在廚房外,聽到他和沈蓉的苟且之詞。
沈蓉說,就算太醫給我開的藥夠我苟延殘喘。
可她送我的甘草蜜餞,卻和我藥中的大戟十足十地相克。
她輕輕捧起謝淮的手:
「你我年少情深,她幫你平了侯府的賬,我知道她對你有恩,你不好下手。所以這髒活,我來。」
「畢竟,你這手來日還要為我作畫,我怎麼舍得髒了它?
」
謝淮一直一言不發。
那日,我的臉大約沒有一絲血色。
身邊的婢女一直勸我回屋歇息。
我剛想走,卻聽裡頭沈蓉竟和謝淮吵了起來。
似是沈蓉先生的氣。
「原說好隻讓我等三年,這都七年了!那賤人都沒兩日了,你還對她演出一副深情模樣,有意思嗎?」
「若你不願動手,我來,她不是怕苦麼?這藥裡給她加上甘草,她此生都不用再苦了!」
謝淮似也發了火:「你也知,她沒兩日……」
哐!
我將門推開,正碰上兩人拉拉扯扯。
那動作,若不知二人是在吵架,看上去當真曖昧至極。
我冷笑:「打擾了養妹和侯……」
還沒說完,
我便猛嘔出一口黑血,回到眼下。
3
顯然,我的生父生母都覺得。
我能從一個商賈之女,突然搖身一變成為相府千金。
又在同一日,得到成為侯府夫人的資格。
簡直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我沒有理由拒絕。
甚至,應該被喜悅衝昏了頭,立刻答應。
何況,謝淮長得英俊瀟灑,風流倜儻。
一襲白衣,翩翩公子,看著就像京城女子的追捧對象。
如果一切都發生在我的前世,或許我會按他們的思路來。
爹娘見我不同意,並沒說什麼,而是選擇轉移話題。
我爹忙打馬虎眼:「凝兒這是剛回來,想和咱們多聚一聚,你這麼急著給她說親做什麼?」
我娘立刻接過話鋒,一邊握住我的手,
一邊作勢抹淚。
「娘就是隨口一提,一想到你回來,恨不能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了給你。」
「也是關心則亂,既然凝兒現在不想提婚嫁的事,那就先好好在家陪陪我們。」
「說了這麼久的話,肯定也餓了,娘去小廚房看看接風宴準備得怎麼樣,蓉姐,你先陪著凝姐。」
說完,便去了後院,爹立刻跟上。
我嘴角一抽,我和沈蓉,實在無甚可聊。
剛要找個地方躲清淨,沈蓉竟走到我身邊:
「一個商賈之女,就算是丞相親生的又如何?若他們想你,便早該去尋你。」
「這些年,到底是我陪在他們身邊,你莫要不知好歹,忘了身份,竟連侯爺也敢嫌棄!」
我深吸口氣,擠出個笑:「妹妹莫要亂講,侯爺祖上畢竟於國有功,莫不是妹妹嫌棄侯爺?
」
沈蓉吃癟,立刻反駁:「才不是,我與侯爺青梅竹馬,你個不識貨的鄉巴佬,信不信我現在就讓爹娘將我許給侯……」
「蓉兒。」
爹突然喚她:「你娘說有道菜你最擅長,她遇上些問題,讓你來搭把手。」
沈蓉瞪我一眼,皺眉過去。
突然把沈蓉支開,無非想讓我和謝淮單獨在一起,看看能不能擦出火花。
可我倆就像兩尊雕像,周身各自散著寒冷氣息,似再近一步,便能讓對方身上結出冰霜。
到底是謝淮先上前一步。
卻來者不善。
他看著我,皺起眉頭:
「沈大小姐,本事不大,脾氣倒不小。不想本侯竟也入不了你法眼。」
「或是,你對本侯欲擒故縱。不過這種把戲我見多了,
並不吃這一套。」
「還有,本侯提醒你一句,蓉兒和我一起長大,就算你才是侯府親生的。」
「可若讓本侯知道你敢對她做什麼,相信不用本侯出手,你的親生爹娘也會教育你。」
我冷笑,話幾乎從後槽牙鑽出來:「多謝侯爺,民女,謹記於心。」
……
席上。
爹娘與謝淮坐在對面,沈蓉卻與我相鄰。
爹娘先是說了一番客套話,我這些年不在,他們有多想雲雲。
隨後便是一番對沈蓉的贊美。
這些年我不在他們身邊,是我爹尋了與我相似的沈蓉,承歡膝下,才讓娘不至於日日以淚洗面。
逐漸從失去我的陰霾中走出。
沈蓉給我夾了塊蝦餅:「爹娘謬贊,倒是我要謝謝爹娘將我從慈幼堂接回來,
我才有今日。」
「姐姐,這是我最擅長的蝦餅,特意給你做的,你嘗嘗。」
我皺眉,回來時,相府明明著人問了我的飲食宜忌。
我也說了,自己吃魚蝦會起風疹,沈蓉不可能不知道。
可現在,卻已將筷子送到我嘴邊。
對面的爹娘,也眼巴巴望著,想見證所謂「姐妹和睦」。
還有,不遠處的謝淮,一邊把玩酒杯,一邊雙眼直直盯我。
4
啪——
筷子連帶魚蝦落在地上。
我立刻彎身到另一側幹嘔。
爹娘立刻衝來一左一右安撫沈蓉。
我轉過身來,眯眼道:「對不住啊,蓉妹妹,我記得自己和相府的下人說了自己不吃魚蝦。」
「不光受不了那個味道,
而且吃了會起風疹,條件反射,你不會怪我吧?」
其實我吃一點點魚蝦是沒問題的。
但吃多了,真的會起很嚴重的風疹。
前世,我為了維護這份好不容易失而復得的親情。
其實吃了這塊蝦餅,可沒想沈蓉竟接二連三給我夾了好幾塊,生生把我逼到全身風疹。
我明明和她說自己吃不下,可她偏說,若我不吃,便是不將她當妹妹。
爹娘也說,她隻是想用自己的方式對我好,讓我不要小題大做。
那今世,我便不要這個妹妹,便要小題大做!
沈蓉一邊抽噎,一邊解釋:「我隻是想給姐姐夾塊蝦餅,姐姐不吃便和我好好說,何至於摔我的筷子?」
娘皺眉看我:「蓉兒也是好心,你怎被那些商賈教養得如此不知禮數?」
爹皺眉撫掌,
低聲責我:「我們還想給你說親世子,現在可好,世子就在對面看著!你啊!你啊!」
對面,謝淮的位置卻不見了蹤跡。
我爹剛想去尋,謝淮的小廝便來通報說世子方才吃了蝦餅,有些不舒服,先回去了。
爹娘突然停了對我的指責,將注意力轉移到蝦餅上。
爹低聲道:「莫不是這蝦餅……」
娘看著我,打斷爹,「凝兒這幾日舟車勞頓,大約脾胃不和,先讓人帶你回房歇息,我處理好這頭,晚些去看你。」
我應了聲是,卻沒用任何人帶。
那路我清楚得很,相府的最角落,有送我的功夫,都夠婢女掃完一個庭院的了。
可沒想竟在假山後頭,遇見謝淮。
他伸臂將我圈在假山後頭:「不就是想吸引本侯注意麼?
用過敏的小把戲,太幼稚。」
「隻可惜,用力過猛。本侯今日不過是不想蓉兒因你,傷了和相府的和氣,若再讓……」
我冷笑對上他目光:「若再讓你看到我欺負沈蓉,你便再不看我一眼?讓我顏面盡失?」
「外頭傳侯爺不近人情,可我卻覺得,不過是侯爺自戀、自傲、自負。」
「侯爺,我說了,不願奪人所愛,也請侯爺,不要對我有非分之想。」
說完,不等他回答,轉身從假山另一側離開。
可身後,卻總覺得被一道目光冷冷盯著。
直到回了院,才消失不見。
5
相府對我沒感情。
自打前世我用養父母留給我的嫁妝,填補侯府虧空那一刻,我便十分清楚。
所以重生之後,
我便決定絕不重蹈覆轍。
必要讓這筆錢成為我立身的基礎,哪怕來日離了相府,我也能自力更生。
從前在養父母身邊,我自是懂得如何分辨藥材,經營藥鋪。
眼下最打緊的,便是在京城尋一家合適的鋪子,價格、地段,還有……
我正思考時,前方突然傳來一陣尖叫:「山匪!山匪進城了!」
抬頭,正見一群黑衣人持刀朝這邊奔來,路上行人四下逃竄。
路中間卻站著一個號啕大哭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