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不過是身體不舒服誤會了她,她就鬧離家出走,她是要逼我走嗎?”


 


“這脾氣這麼大……這以後日子還怎麼過呀。”


 


我哥摩挲著那塊鎖片,頭也沒抬。


 


“這次確實是我們誤會了她,她氣急了,鬧離家出走也正常。”


 


“你說得對,她脾氣確實大。先讓她冷靜兩天,我再去哄她回來。”


 


“不過以後,你可不能再沒根據就汙蔑她了。”


 


聞言,蘇曉雖面上不甘,但還是乖順地點頭答應了。


 


看著這一對還在自欺欺人的男女,我隻覺得可悲。


 


為嫂子這不多年的付出感到不值。


 


第二天一早,

蘇曉看著桌上的鹹菜稀飯,皺起了眉。


 


“阿巖,醫生說我動了胎氣,得補補。”


 


“我想喝麥乳精,還想吃那家老字號的燒雞。”


 


“好好好,買,都買。我現在就去拿錢,明天一大早就去縣城給你買。”


 


我哥把碗一推,轉身進了西屋。


 


西屋裡有個帶鎖的鐵皮盒子,那是家裡的“金庫”。


 


平日裡,嫂子把做生意掙來的錢,都鎖在那裡面。


 


我哥進去的時候,腳步還是輕快的。


 


可沒過一分鍾,屋裡傳來“哐當”一聲,像是鐵盒子掉在地上的聲音。


 


我們跑進去一看,隻見那個鐵皮盒子大敞著被扔在地上,

裡面空空如也。


 


我哥臉煞白,眼神直勾勾地盯著盒子。


 


“沒……沒了……怎麼會沒了呢?”


 


他猛地抬起頭看著我,眼神裡全是慌亂的求證。


 


“如意,你嫂子是不是把錢換地方了?”


 


“她是不是怕遭賊,所以藏起來了?”


 


看到這一幕,蘇曉尖叫起來:


 


“天哪!是林若棠!錢肯定是她卷跑了!”


 


“她把錢都帶走,一分都不給我們留,是不給我們活路啊!”


 


我娘一聽錢沒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嚎喪。


 


“那個S千刀的賊婦啊!

那是給我大孫子的錢啊!”


 


“阿巖,快!快去報警抓她!”


 


“夠了!”我擋在門口,冷冷地看著這一屋子醜態百出的人。


 


“什麼叫偷?那錢本來就是嫂子掙的!”


 


“哥,你上大學這幾年,學費是誰交的?生活費是誰寄的?娘生病住院的錢是誰出的?”


 


“就連你身上穿的襯衫,蘇曉吃的麥乳精,哪一分錢不是嫂子起早貪黑,辛苦掙回來的?”


 


“她拿走屬於她自己的錢,天經地義!”


 


“那她都嫁給你哥了,她的東西不就是你哥的嗎?”蘇曉滿臉不甘地說。


 


說這話,

我都懶得理她。


 


隻靜靜地看著我哥,撕開來了他的最後一塊“遮羞布”。


 


“哥,你沒告訴她嗎?”


 


“你和嫂子,根本就沒領證啊……”


 


6


 


“當年你和嫂子辦事的時候,仗著嫂子不懂國家政策,跟她說隻要拜了堂就是夫妻。”


 


“後來嫂子做生意,漲了不少見識。”


 


“跟你提起領證,你都找各種借口敷衍她,讓她別太在意形式。”


 


“也幸好沒領,嫂子才能走的幹幹淨淨。”


 


話落,我哥像是被抽走了靈魂似的,癱倒在地上。


 


“不……不會的……若棠怎麼可能真走?”


 


“她那麼愛我……當年發大水她連命都不要了也要救我,她怎麼舍得真走?”


 


“她肯定是生氣了,想嚇唬嚇唬我……”


 


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他神色癲狂。


 


“對,她就是嚇唬我!她把錢拿走,就是想逼我去接她!”


 


“我要去接她回來……接她回來……”


 


他一邊呢喃著,一邊踉踉跄跄地衝出門去。


 


蘇曉和我媽都被他這副瘋樣嚇到,被一個敢阻攔。


 


嫂子的娘家是隔壁縣的一個窮山溝。


 


從我們這到那,做牛車都要一天一夜。


 


過了兩天,我哥一個人,失魂落魄的回來了。


 


他渾身是泥,臉上還帶著幾道血印子,像是被人撓的。


 


一進門,他就癱倒在院子裡,眼神發直。


 


蘇曉急忙迎上去,張口就是錢。


 


怎麼樣?見到人了嗎?錢拿回來了嗎?”


 


我哥像是沒聽見一樣,隻是呆呆地看著天空。


 


過了好久,才發出一聲慘笑。


 


“沒在……她根本沒回去。”


 


他轉頭看著我,眼淚無聲地往下流。


 


“如意,

嫂子她弟弟說,她都已經三年沒登過娘家的門了。”


 


“他們還打我……說你嫂子傻,為了我,早跟家裡斷親了……”


 


聽到這話,我心裡猛地一酸。


 


是啊,三年了。


 


我哥大概早就忘了,嫂子為什麼三年不回娘家。


 


那會兒,嫂子好不容易攢夠了哥哥的第一筆學費。


 


結果嫂子的弟弟,聽說姐姐手裡有錢,就帶著人衝到我們家來搶。


 


當時我哥不在家,我娘嚇得躲在屋裡不敢出聲。


 


是嫂子,拿把菜刀橫在脖子上,對著她親弟弟吼:


 


“這是阿巖的學費!是他的前程!誰要是敢動這筆錢,我就S在這兒!”


 


她發了狠,

一刀砍在門框上,跟娘家斷絕關系,老S不相往來。


 


為了護住我哥的前程,她早就把自己變成了孤家寡人。


 


我哥抬手捂著臉,嗚嗚地哭出了聲。


 


“原來她早就沒家了……”


 


“除了我這兒,她沒地方去了,可她還是走了。”


 


“她是真的不要我了……不要這個家了……”


 


直到這一刻,他終於意識到,嫂子不是在鬧脾氣。


 


那個一直給他託底的女人,徹底消失了。


 


此後的半個月裡,家裡亂成了一鍋粥。


 


蘇曉一點家務都不會做。


 


燒個火能把灶房點著,

洗個碗能碎一半。


 


而我哥,每天都縮在嫂子住過的西方裡,不見人。


 


我媽也不再期待蘇曉肚裡的大孫子了。


 


時不時就拉著我念叨著嫂子的好。


 


那蘇曉也不是受委屈的主,沒少和我媽吵架。


 


每次她倆一開吵,我就躲到小河邊去看書。


 


嫂子說了,要我考個好大學。


 


這個家已經傷透了她的心,我可不能再讓她失望了。


 


7


 


家裡的日子越過越拮據。


 


嫂子給我的那個紅包裡的錢,我一分都沒花。


 


那是我走出大山的本金,我可得藏好。


 


很快,家裡徹底沒錢了。


 


我哥那點大學生的補貼,根本不夠蘇曉那個花錢如流水的架勢。


 


她要吃麥乳精,要吃罐頭,要用雪花膏。


 


矛盾在月底的時候,徹底爆發了。


 


蘇曉再也忍受不了家裡的窮日子。


 


一錘頭砸開了西屋的門,衝著床上胡子拉碴的哥哥大吼。


 


“陳瑾巖,你到底要當縮頭烏龜當到什麼時候?”


 


“當初你接我來這,說你是大學生,以後能當幹部。要給我和孩子做好的生活!”


 


“可現在呢?我都多久沒買過件像樣的衣服了?”


 


“早知道你家這麼窮,還有一個這麼難纏的媽和妹妹,我才不跟你回來!”


 


我哥蜷縮在牆角,像隻鹌鹑。


 


“曉曉,你忍忍,等我分配了工作就好了。”


 


“忍忍忍!

我都忍了多久了!”蘇曉指著我哥的鼻子罵。


 


“我看你前妻走得對,你就是個窩囊廢!”


 


“連個女人都看不住,還讓她卷款跑了,你算什麼男人!”


 


“別說了……求你別說了……”我哥痛苦地捂住耳朵。


 


“是我對不起她……是我把她氣跑了……”


 


蘇曉氣急了,衝上去廝打他。


 


我哥也不還手,就那麼任由她抓撓,嘴裡一直念叨著嫂子的名字。


 


那一刻,我覺得他可憐,又覺得他活該。


 


日子在雞飛狗跳中過了半年。


 


蘇曉生了,是個女孩。


 


她一看是個丫頭片子,再加上這半年跟著我哥吃的苦,徹底絕望了。


 


坐完月子的那天晚上,她就把孩子扔給我。


 


卷走了家裡僅剩的一點口糧和幾塊錢,跑了。


 


聽說她是回城了。


 


家裡給她找了個離異帶娃的屠戶,雖然年紀大點,但家裡有錢,頓頓有肉吃。


 


你看,這就是我哥口中的“靈魂共鳴”。


 


在紅燒肉面前,靈魂一文不值。


 


蘇曉跑了,我哥的工作分配也下來了。


 


因為蘇曉去學校鬧過那一次,雖然沒鬧大,但風言風語還是傳了出來。


 


再加上我哥這半年狀態極差,成績一落千丈,整個人精神恍惚。


 


最後,他沒能留在省城。


 


被分配回了我們鎮上的小學,

當了個普通的教書匠。


 


兜兜轉轉,他又回到了這個窮山溝。


 


一年後,我收到了一封信。


 


是從南方寄來的。


 


信封裡沒有信紙,隻有一張匯款單,上面寫著:


 


【給陳如意讀書用。】


 


裡面包著,整整五百塊錢!


 


在這個萬元戶都稀缺的年代,這是一筆巨款。


 


匯款人的名字那一欄,寫著剛勁有力的“林若棠”兩個字。


 


看見那張匯款單,我哥原本S灰一樣的眼睛突然亮了。


 


他瘋了似的搶過去,手抖得像篩糠,又哭又笑:


 


“她還記得……她還記得家裡!”


 


“如意,你看,你嫂子她心裡還有這個家!


 


他抓著我的手,力氣大得生疼,眼神裡全是哀求。


 


“如意,你帶我去找她好不好?”


 


“哥要跟她認錯,帶她去領證!她那麼心軟,肯定會原諒我的!”


 


我一把甩開他的手,冷冷地說:“哥,別做夢了。”


 


“這錢是給我的,跟你沒關系。嫂子是在心疼我,不是在原諒你。”


 


“早在你帶蘇曉回來的那天,嫂子對你的感情就斷了!”


 


8


 


兩年後。


 


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學,畢業後分配到了市裡的報社當記者。


 


因為工作的關系,我經常要去南方出差。


 


那是一個秋天,

我在深圳最繁華的商業街採訪一位知名的女企業家。


 


走進那間寬敞明亮的辦公室,我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老板椅上的女人。


 


她穿著剪裁得體的職業裝,正在流利地用粵語跟客戶打電話。


 


我愣住了。


 


雖然她燙了時髦的大波浪,臉上化著精致的妝容,氣質幹練又優雅。


 


但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


 


“嫂……嫂子?”我試探著叫了一聲。


 


女人掛了電話,抬起頭。


 


看見我,她也先是一愣,隨即泛起了溫柔的笑意。


 


“如意?長這麼大了,成大姑娘了。”


 


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拉起我的手。


 


她的手不再粗糙,保養得很好,

還戴著一隻通透的翡翠镯子。


 


“林總,這位是?”旁邊的秘書問。


 


“這是我妹妹。”嫂子笑著說,“親妹妹。”


 


那天晚上,嫂子請我吃飯。


 


是一家很高檔的西餐廳。


 


席間,一個儒雅斯文的男人走了過來,自然地把手搭在嫂子肩上。


 


“若棠,這就是你常提起的如意吧?”


 


嫂子大大方方地介紹:“這是你姐夫,老趙。”


 


“以前是我生意上的S對頭,後來……”她笑了笑,“後來被我打服了,就賴上我了。”


 


那個叫老趙的男人寵溺地看著她。


 


“是是是,我是被林總的魄力折服了。”


 


“如意你是不知道,你姐當年一個人背著貨在火車站跟人搶地盤,那架勢,比男人還猛。”


 


我看得出,這個男人看嫂子的眼神,全是欣賞和尊重。


 


不是那種高高在上的施舍,也不是那種理所當然的索取。


 


那是勢均力敵的愛情。


 


吃飯的時候,老趙一直在給嫂子剝蝦。


 


他剝得很細致,把蝦線挑得幹幹淨淨,再沾點醬汁,輕輕放進嫂子碗裡。


 


嫂子吃得很自然,一邊吃一邊還在跟他說著剛才那個合同的細節。


 


看著這一幕,我突然覺得鼻子發酸。


 


以前在家裡,從來都是嫂子做好飯端上桌,把最好的肉夾給我哥,自己吃剩下的。


 


我哥呢?


 


理所當然地享受著嫂子的照顧,從來沒給嫂子夾過一筷子菜。


 


“怎麼了如意?不合胃口?”嫂子注意到我的異樣,關切地問。


 


我搖搖頭,忍住眼淚。


 


“沒,就是覺得……姐夫對你真好。”


 


老趙笑了,擦了擦手。


 


“那是你姐值得。第一次見到你接的時候,她又瘦又小,卻敢和幾個大老爺們對峙。”


 


“那時候我就想,這女人骨頭真硬,是個做大事的。”


 


嫂子瞪了他一眼,卻並沒有反駁,隻是輕描淡寫地說:


 


“那時候剛來,沒本錢,隻能倒騰點電子表。


 


“為了省錢,我住過橋洞,睡過爛尾樓。”


 


“那時候我就想,隻要不S,我就得活出個人樣來。”


 


她說得輕松,但我看到了她手腕上那道淡淡的傷疤。


 


那是生活留給她的勳章,也是她跟過去徹底割裂的證明。


 


9


 


飯後,老趙去開車,我和嫂子站在路邊等。


 


我猶豫了很久,還是問出了口。


 


“嫂子,你……恨我哥嗎?”


 


嫂子看著遠處繁華的霓虹燈,點了一支煙。


 


煙霧繚繞中,她的神情有些模糊。


 


“恨?”她吐出一口煙圈,輕笑了一聲。


 


“剛走的時候,恨過。恨他忘恩負義,恨自己瞎了眼。”


 


“但是後來,我不恨了。”


 


“因為太忙了。忙著進貨,忙著開店,忙著跟人談判,忙著賺錢。”


 


“當你站在更高的地方,看著更廣闊的世界,你就會發現,以前那些讓你痛不欲生的爛人爛事,不過是腳底下的泥點子。”


 


“甩掉了,就幹淨了。”


 


她轉過頭,看著我,眼神明亮而堅定。


 


“如意,你知道嗎?其實我還要謝謝你哥。”


 


“謝他?”我不解。


 


“是啊。謝他當年的不娶之恩,謝他當年的不領證之恩。”嫂子諷刺地勾起嘴角。


 


“如果那張結婚證真的領了,我要想脫身,恐怕得脫層皮。”


 


“是他親手斬斷了我們之間最後的羈絆,給了我徹底重生的機會。”


 


那一刻,我突然想到了“回旋鏢”這個詞。


 


臨走前,嫂子給了我一張卡。


 


“密碼是你生日。這錢你拿著,在省城買個房,安個家。”


 


“女孩子,要有自己的窩,才有底氣。”


 


“至於你哥……”她頓了頓,眼神裡最後的一絲波瀾也平息了。


 


“那個孩子畢竟叫我一聲大娘,這卡裡還有一筆錢,你帶回去,算是給孩子的壓歲錢。”


 


“告訴你哥,兩清了。”


 


我回到老家,把那張卡和話帶給了我哥。


 


彼時的他,正蹲在學校門口抽旱煙。


 


背已經駝了,頭發花白,看著比實際年齡老了十幾歲。


 


那個被蘇曉拋棄的女兒,穿著髒兮兮的衣服,在泥地裡打滾。


 


聽到“兩清了”這三個字,我哥的手一抖,煙袋掉在了地上。


 


他撿起那張卡,像是捧著什麼稀世珍寶,又像是捧著滾燙的烙鐵。


 


“兩清了……兩清了……”


 


他喃喃自語,渾濁的眼淚順著溝壑縱橫的臉流了下來。


 


“如意啊,你說我是不是遭報應了?”


 


“以前我覺得她是鐵娘子,太硬,硌得慌。”


 


“現在才知道,那是因為她一直把軟肋藏起來,把盔甲穿在外面,替我擋刀子。”


 


“我嫌她沒文化,可她卻懂得這世上最樸素的道理——情義。”


 


“而我讀了那麼多書,卻把良心讀給了狗。”


 


我看著他,心裡沒有一絲同情。


 


“哥,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呢?”


 


“嫂子現在過得很好,有人疼,有人愛,事業有成。”


 


“她早就不是那個隻會圍著鍋臺轉的林若棠了。”


 


“而你,隻能守著這堆爛攤子,在悔恨裡過完你的下半生。”


 


那天晚上,我哥喝了很多酒,醉倒在嫂子曾經住過的西屋門口。


 


他抱著門框,哭得像個孩子。


 


“若棠,若棠,我錯了……我真的錯了……咱們去領證吧,咱們去領證好不好……”


 


可惜,風吹過空蕩蕩的院子,再也沒有人回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