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沉默時,廚房的李媽媽已經在指桑罵槐地說我偷懶。


我忙抹掉眼睛水,跑進廚房,一頭扎進灶臺處。


 


秋雁似乎在原地站了許久。


 


兩日後,小姐院裡的張奶媽忽然到了廚房。


 


她指著我,對李媽媽道:「就是她了,小姐點名要她去梨芳院伺候。」


 


8


 


方家下人打破腦袋,也想進梨芳院。


 


尤其是家裡有女兒的老媽子,求親戚告奶奶,也想讓女兒在小姐面前湊。


 


不為別的,小姐如今十二歲,再有三年就該嫁人了。


 


據說小姐許的是京裡謝家的旁支。


 


謝家家主如今是皇帝跟前的紅人,莫說是旁支,就是謝府的門房都有人巴結。


 


這是一樁極好的親事。


 


一旦小姐出嫁,她的隨身丫鬟無疑是要給謝家公子收用。


 


即便不當妾,等小姐嫁過去,那也是京官的僕役。


 


說起來,倒比鄉下下人體面。


 


我弄不明白這些,隻知道小姐親和,秋雁溫柔,我要是在梨芳院,一定比在廚房好。


 


喜滋滋地就要跟張奶媽走,李媽媽卻攔下來。


 


「喲,這蹄子心眼多,小姐——」


 


張奶媽不耐煩瞪她一眼:「她能講故事逗小姐高興,夫人允了,你還有話說?」


 


李媽媽訕訕一笑,不敢同張奶媽頂撞,卻狠狠刀我一眼:


 


「小小年紀,倒會鑽研,小心別叫我抓住你的狐狸尾巴!」


 


我不太懂她對我的恨意從何而來,隻是溫順地垂下頭。


 


「這些時日感念李媽媽的照顧,二丫走了。」


 


張奶媽一路問了我的情況,從怎麼進的方家,

到我會些什麼。


 


我老老實實說了。


 


家裡災前是賣豆腐的,父親會些木工活。


 


因弟弟開蒙讀書,有時教我,所以勉強認得幾個字,能寫自己名字。


 


「名字什麼的你就都忘了吧,小姐自會為你起名。」


 


到梨芳院,小姐正在喝藥。


 


屋裡門窗緊閉,香氣與藥味混在一處,聞久了有些發暈。


 


我在屏風後等著小姐出來。


 


對上秋燕姐的眼,正想向她笑一笑,卻見她眼中滿是擔憂。


 


屋裡幾個丫鬟的神色皆黯然。


 


我的心提起來——小姐病又重了。


 


果然,屏風內,小姐說話的嗓音有些無力:


 


「來了新人是喜事,好衝一衝我房裡的病氣。


 


「春歸如過翼,

一夕不見。往後就叫你立春,盼春日常在。」


 


小姐語調緩慢:「立春,給我講個故事,好不好?」


 


9


 


小姐識文斷字,看的都是有大學問的書,卻對我的故事很感興趣。


 


我的故事裡有神仙鬼怪,家長裡短,上不得臺面。


 


小姐聽得入迷,閉上眼沉沉睡去。


 


張奶媽點點頭,示意我出去。


 


「立春,鬼神故事說說也就罷了,切莫講那些才子佳人的話本。」


 


我不知道什麼叫「才子佳人」,隻是懵蒙地點頭。


 


「是,立春知曉了。」


 


張奶媽才對我笑一笑,讓秋雁帶我去下人房裡。


 


大概,對我還算滿意吧。


 


梨芳院的下人房,比廚房那兒的闊氣得多。


 


一間大屋裡,上下共四張床鋪,

床鋪對面還有四張梳妝的桌案。


 


盆盂桌椅皆置辦齊整。


 


比村裡富裕人家住得還好。


 


我的包裹裡隻有兩件舊衣裳和秋雁給的絹花。


 


秋雁瞧了瞧,從自己箱籠裡翻出兩件衣裳。


 


「從前的舊衣裳,我家妹子胖了些穿不下,給你。」


 


我把衣裳接過,衣料滑溜溜的,拿在手上還有一股好聞的香氣。


 


真好看——


 


我又惶恐起來。


 


想起前幾日晚上的遭遇,搖搖頭:「秋雁姐,我不配穿這樣好的衣裳。」


 


秋雁輕嘆息,走過來將衣服披在我身上。


 


「好妹子,二爺再混賬,也不敢對小姐院裡的用強。」


 


她摸摸我的臉頰,柔柔地掐了掐:「莫怕。」


 


梳洗一新,

我回到小姐房裡等候差遣。


 


一個時辰後,小姐悠悠轉醒。


 


開口第一句,便是「疼」。


 


「秋雁,好疼。」她眼裡含了淚,「替我松一松好不好?」


 


「這都是為了小姐好,忍忍。」秋雁眼睛紅紅的,「小姐如今能下床走一走嗎?」


 


小姐恹恹地搖搖頭:「疼得厲害。」


 


「那再飲些安神湯?」秋雁試探著問。


 


柔弱的身體倚靠床柱,頷首。


 


等藥的間隙,房裡一個叫「雪鶯」的丫鬟,搬出一套皮影的玩意。


 


給小姐演了一段《嫦娥奔月》。


 


雪鶯口技不俗,明明是個妙齡少女,演繹起後裔,語調渾厚;操作西王母時,又似個威嚴的貴婦,實在精彩。


 


我聽得入神,待到一段演完,失口稱贊。


 


「好!

」說著,已經鼓起掌來。


 


拍了兩下,方察覺氣氛不對。


 


小姐還在病中,我這樣歡欣喜悅,實在不妥。


 


頂著眾人的視線,我忙跪下磕頭:「小姐恕罪。」


 


「呵。」小姐並沒怪罪,被我的模樣逗得輕輕一笑,「這算什麼好?雪鶯的《哪吒鬧海》才有趣呢。」


 


像是玩伴分享自己心愛的事物。


 


雪鶯聞言,忙不迭拿出另一套皮影,繪聲繪色演繹起來。


 


小姐讓我站起來看。


 


果然,這一出更熱鬧。


 


「是不是好極了?」小姐問。


 


「嗯,精彩。」我忙不迭點頭。


 


末了,小姐情緒比剛醒的時候好許多。


 


她賞雪鶯半吊錢,喝了藥又睡下。


 


眾人出門,我正要恭維雪鶯幾句,畢竟她皮影耍得確實好。


 


不料,雪鶯杏眸向我狠狠一瞪:


 


「你什麼身份,也配評議我。」


 


10


 


我便知道,自己無意中觸到雪鶯的霉頭。


 


心裡告誡自己,往後言行舉止需處處謹慎,免得再惹惱誰。


 


小姐跟前伺候的人實在多。


 


我隻是偶然被她喚去說故事。


 


大多數時間,都在打理花草。


 


小姐幾乎不出房門,整日悶在屋裡。


 


有專門的女夫子和嬤嬤,教導小姐琴棋書畫,還有女紅。


 


夫人是續弦,並非小姐生母,二人有些生分。


 


故而,夫人得空才會來梨芳院看望小姐。


 


得知小姐在房裡賴了五日,夫人沉著臉來了梨芳院。


 


我正捧壺澆花,夫人進小姐房裡不久,便從裡面傳出極悽慘的尖叫聲。


 


是小姐的聲音!


 


除此之外,還能聽到一眾丫鬟在隱隱啜泣。


 


我立刻放下水壺,在房門口跪下,實際是豎起耳朵聽。


 


「怕疼就能不下地?」夫人語調淡漠,「世家貴女皆有此一遭,再難你也受著。


 


「你們,再敢依著她性子,便統統發賣了!」


 


半個時辰後,夫人面色不善地撩開門簾出來。


 


我進到房裡時,便看到小姐被秋雁和雪鶯攙扶著一點一點挪動。


 


本就蒼白的臉上,更無一點血色。


 


淚痕已幹,兩縷發絲垂落在額角,顯出幾分悽涼。


 


眾人的視線都聚在小姐的腳上。


 


因為裙子被掀起來一點,我這才注意到,那雙腳。


 


那不該稱之為腳。


 


比我握緊的拳頭更小。


 


套著精致鞋履,

真真步步生蓮。


 


可我分明看到,小姐是步步流淚。


 


寧縣地方偏遠,纏足風氣並不流行。


 


但因小姐要嫁去上京的謝家,這才似那些名門貴女一樣纏足。


 


這日,不論是雪鶯的皮影戲,還是春燕的雜耍,都未能逗小姐一笑。


 


她就是坐在榻上,長久地沉默著。


 


不知想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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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以後,小姐每日會出屋子散步。


 


不過,興致總不太高。


 


伺候的人使盡渾身解數,也盼她能展顏一笑。


 


梨芳院有四個二等丫鬟。


 


春燕會雜耍,有些功夫。


 


夏鳶會編發,梳頭是強項。


 


秋雁廚藝和女紅最佳,除了張奶媽,秋雁就是小姐最依仗的身邊人。


 


雪鶯善弄皮影和剪紙。


 


剩下的小廝和丫鬟婆子,都像我這樣在房外伺候。


 


我也是許久之後才知道,小姐這是二次纏足。


 


五歲時小姐纏過一次,那是她生母還在,心疼得緊,沒幾年又放開了。


 


後來大爺有了續弦,新夫人又提起纏足的事。


 


大爺不管後宅的事,聞言,也都由著新夫人去。


 


這幾年纏了又放,放了又纏,把小姐好一通折騰。


 


她本就有娘胎裡帶的弱症,近幾年被磋磨得越發體弱多病。


 


聽完這些,我唯有在心底嘆息的份。


 


深宅大院,日子過得也快。


 


一晃,到中秋。


 


這日,家宴後。


 


小姐在窗前賞月,一眾人陪著跟她說話。


 


夏鳶從外頭進來,笑盈盈道:


 


「今日府裡在戲園子包場,

一會兒就該去了。


 


「小姐,奴婢給您梳頭。」


 


自從來到方家,我還沒有出去過。


 


小姐出行,隻會帶貼身的幾個二等丫鬟。


 


念及此,不免有些羨慕。


 


卻沒想到,臨小姐出門,秋雁卻喚我一起。


 


街面上形態各異的燈籠高高掛起。


 


行人如織,摩肩接踵,實在熱鬧。


 


我跟在小姐轎子後,興奮地東張西望。


 


到戲園後,隨小姐入包房看戲。


 


包廂裡隻有小姐和我們五個丫鬟在,很是隨性。


 


小姐叫我們吃案上的糕點水果。


 


眾人吃喝一頓,又嬉鬧著聊起對面戲臺上的伶人們。


 


我們都一致認為,那個唱小旦的格外出挑。


 


她嗓音清越,身姿更是柔韌。


 


笑鬧間,

幾折戲演完,眾人歸家。


 


小姐剛上馬車,雪鶯忽然對我道:「呀,小姐的暖手爐子落下了,你去取來。」


 


天才冷下來,小姐就需手爐取暖,她身體之弱可見一斑。


 


我忙不迭應了,返回包房去拿。


 


也是不巧,前腳剛到包房,後腳二爺迎面而來。


 


我駭然垂下腦袋行禮:「二爺。」


 


男人大剌剌與我擦身而過,根本沒注意到我。


 


還是他身後的小廝衝我擺擺手,叫我別擋道。


 


我側身避開二爺身後跟著的一串人,才看到那個小旦也跟在後面。


 


她妝容未卸,還穿著寬袖的戲服。


 


還想多看美人幾眼,眾人已經拐個彎,消失在我眼前。


 


回過神,趕緊找尋小姐的手爐。


 


然而,翻找幾遍,仍不見蹤影。


 


出戲園,方家的人已經走了幹淨。


 


我獨自走過去,又誤了時辰,被看門的老媽子好一通責罵。


 


回到梨芳院,我原想跟小姐說沒找到手爐。


 


雪鶯擋著沒讓我進門。


 


「真不好意思,走到半路我才發現手爐在我那。」


 


後知後覺地明白,這是雪鶯在耍我玩。


 


狠狠一咬唇:「姐姐,你為什麼——」


 


難道就為了我多月前誇她那一句?


 


「小姐跟前的人夠多了,你本分些。」


 


她如此告誡我。


 


12


 


小旦蓮香,被二爺帶回方家,沒給名分。


 


二爺畢竟沒娶正妻,府上的人隻稱她為蓮姑娘。


 


我聽其他人嚼舌根,說二爺很寵蓮姑娘,日日都宿在姑娘房裡。


 


我和蓮香原本沒有往來,除夕前兩日,卻偶然說上兩句話。


 


這兩年的年景不好,先是大旱,糧食減產。


 


後來邊關大戰又敗,朝廷賦稅更重。


 


冬日至,幾場雪更是凍S好些人。


 


我的父親,便在除夕前兩日來尋我。


 


算算也有一年多不曾見到父親,我們父女相見先哭了一場。


 


父親的腰更彎了,發間銀絲比從前要多。


 


寒冬臘月,還穿一身漏著胳膊腿的單衣。


 


「二丫,爹也是走投無路了,才觍著臉——」


 


滿目滄桑的中年漢子連句話也說不完整,烏青的嘴唇不停哆嗦:「你弟弟病得嚴重,水也喂不進嘴——


 


「能不能借爹點銀子……帶你弟看病……」


 


兩行濁淚順著爹眼眶流下來。


 


我忍著鼻子酸,連忙應聲:「我的月錢都留著呢,這就去拿。」


 


返回去把自己所有的錢都拿上,用帕子兜著,趕來後門。


 


正要把錢給爹,一頂小轎落下。


 


「什麼人擋路?」


 


丫鬟問話時,轎子裡有人掀簾子看。


 


裡面,正是蓮香。


 


「回蓮姑娘的話,我是梨芳院裡的下人。」


 


「拿的什麼,偷了主家的銀子不成?」蓮香懶懶地說著,就要讓人拿我兜錢的帕子。


 


我忙磕頭,簡要說清楚始末。


 


「呵。」她冷笑,「賣了的閨女,你也有臉問她要錢?」


 


這話是對爹說的。


 


爹臉色一白,捂臉,兩行淚默然落下。


 


我心裡也不好受。


 


怎麼會不怨呢?年景不好,

他們就把我賣了。


 


可我又想起很小的時候,我生病,娘抱著哄我喝藥,爹給我買糖葫蘆。


 


那是生活裡少有的甜。


 


抹了抹淚,我把錢塞給爹,又把小姐不久前賞給我的銀镯子脫下。


 


「這是我全部的錢,爹,往後我也幫不上什麼。」


 


七尺的漢子,憋紅了臉,隻能從喉嚨裡擠出幾聲痛苦的嗚咽。


 


爹轉身要走,蓮香忽然道:「城裡病的人多,跟著我的人去找大夫。」


 


說完有一個小廝走出來,領著我爹走遠。


 


想跟蓮香道謝,她已經放下簾子,讓人抬轎子進院。


 


回到梨芳院,秋雁見我眼睛紅紅的,問了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