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病弱的小姐給我取名立春。
她說,願春來物復蘇。
予她S氣沉沉的院子一絲生機。
後來,她S在冬日裡。
我用一根麻繩了斷她的生命。
1
九歲這年,寧縣遭災,家裡也漸漸揭不開鍋。
弟弟重病,需要大把銀錢來治。
爹娘借遍親朋,哪兒還有人家有餘錢周轉。
次日一早,爹帶我趕市集。
給我買了對紅頭繩,吃一碗餛飩。
就站到方家的後門,讓我跟著牙婆走。
「二丫,不是爹心狠。實在是年景不好,你弟弟還生著病哪。」
爹邊說,將一顆粽子糖喂進我嘴裡。
旁邊的牙婆已經在催:「再不快些,就領回家去。
」
好甜。
囫囵把糖在嘴裡滾了滾,我吐出來,擦幹淨還給爹。
「爹,弟弟愛吃,你帶回去。」
七尺的漢子,眼眶就紅了。
我不敢再看,低著頭,幾步追上牙婆。
眼淚偏就在這時落個不停——
八兩銀子,爹娘把我賣了。
從此,我成了方家的丫鬟。
2
方家在寧縣算得上大戶。
方老爺原是從商,後來給大爺捐了官。
大爺還算爭氣,當個縣丞。
就是老來得子的二爺,有些渾不懔的。
我在方家廚房裡當差。
雖然劈柴燒火辛苦些,好在能撿點剩飯吃,不至於餓肚子。
能被小姐看上,屬實偶然。
新年裡,主子們在一起團聚快活,下人自然也各處躲著偷懶。
我年紀小,沒人帶我玩。
就自個兒躲在灶口,烘一烘僅剩的那點底火取暖。
小雞啄米似的打著瞌睡,廚房門不知被誰打開。
寒風一吹,我激靈靈醒過來。
就見到個仙女般的人物。
來人是個十五六歲的姑娘。
長得齊整也就罷了,身上綾羅綢緞,發間盡是絹花珠釵。
我笨嘴拙舌,不知該喊些什麼,直接給她磕兩個頭。
女子輕輕笑起來,聲音也細弱好聽:「你是新來的?」
「是。」
她似是點了點頭:「快起來,我是小姐院裡的二等丫鬟,你喚我秋雁姐就是了。」
我從其他人嘴裡聽到過小姐的名諱,喚作方雨柔。
小姐是大爺的獨女,住在梨芳院。
平日都是廚房送吃食過去,梨芳院也有自己的小廚房。
所以,我並未怎麼見過小姐身邊的人。
「秋雁姐。」
秋雁應了一聲,說是小姐少有的好興致,多玩了一會兒。
此時卻餓了,想吃些軟糯的點心。
小廚房裡沒做準備,秋雁才來了此處。
秋雁要做棗泥糕,讓我幫忙打下手。
無非是剔棗核,撿棗皮這樣的小事。
秋雁手腳麻利,不多時將糕點盛好。
挑出一塊形狀不好看的,給我嘗嘗。
口感綿密,好吃得我險些吞了舌頭。
秋雁眉眼俱笑地看我吃完,說她家中也有同我一般大小的妹子。
也愛吃她做的東西。
3
秋雁說,
以後梨芳院的飯,都叫我去送。
我這才得以進內院。
高門大戶,房屋一進接著一進,容易迷路。
頭回,秋雁帶著我。之後,要我自個兒走。
連送了半月的飯,我才見著小姐真容。
那日是元宵,小姐看完燈會回來,讓我送消夜去。
到梨芳院,頭一回進到小姐臥房。
房裡香氣彌漫,卻壓不住湯藥的苦味。
低眉順眼地放下食盒,小姐才由兩個打扮俏麗的丫鬟簇擁著,自屏風內走出。
我之前覺得秋雁是仙女,真見到小姐,才知什麼是美人。
她約莫十二歲。
柳眉彎彎,杏眼波光流轉。
珠釵環佩,衣飾華美,好似玉做的人。
隻是身形格外窈窕了些,瞧著就是一點受不得疲累的。
不敢多看,我將頭低下。
小姐吃了一顆元宵,便丟開叫我吃。
我端著碗無所適從,秋雁姐掩唇笑了笑:「小姐賞賜,你便大膽帶回去。」
退出梨芳院。
秋雁提燈送我。
走至躍鯉池,突然從黑暗處衝出一個高大的身影。
秋雁將我攔在身後,提燈呵道:「什麼人?」
「秋雁姑娘,是我。」來人溫聲細語。
「原來是二爺,秋雁方才失禮了。」
秋雁聲音淡淡的,臉上的笑意也收了些。
我這才看清,被秋雁稱作「二爺」的是個年輕男子,生得白淨斯文。
倒是不像其他人說的那麼渾不懔。
我不敢多留。
行了禮,自己回廚房那邊的下人房。
4
當奴婢,
在主子面前卑躬屈膝是常態。
私底下,下人與下人間還分三六九等。
就拿大廚房裡的事來說,有個主管的李媽媽。
李媽媽手底下,先是兩個掌灶臺的廚娘。
每個廚娘手底下還有兩個淘米洗菜的幫手。
我呢,我就是個燒火丫頭。
原先任誰都能罵一嘴,擰一下。
但因要給小姐送飯,怕臉上有些不好看,打罵倒是少了。
府裡該給我的份例,如那冬夏的衣裳,他們也沒再克扣。
開了春,我竟還長胖了些,不似從前那般幹瘦。
秋雁姐掐我臉頰邊的軟肉,玩笑道:
「看不出,你這個燒火丫頭還是個美人胚子。」
也不知是被她羞的,還是掐的,我臉微紅:
「姐姐莫要取笑。
」
秋雁淺笑盈盈:「姐姐賞你朵花戴。」
說著,她拿出一枝絹花替我戴上。
「我前些日子回家探親,給妹子買了兩朵花,想起你,也給你買。」
我伸手摸了摸發間的花,鼻子酸酸的:「秋雁姐,你真好。」
長這麼大,我最好的發飾還是爹賣我那天給買的紅頭繩。
眼見我要哭,秋雁刮我鼻子。
「十歲的大姑娘了,還要哭鼻子。」
秋雁走後,李媽媽靠門嗑瓜子,一雙三角眼斜著瞧我。
「喲,戴著花呢。
「跟秋雁別的沒學會,妖妖娆娆是學到了。」
說完,殼就啐在我腳邊。
兩個廚娘也幫腔。
「是啊,秋雁整日打扮得像天仙,不是為了勾搭男人?」
「聽說二爺要納她呢。
」
「秋雁說是不同意,還整日往二爺身邊湊。」
這話難聽,我雖有些怕她們,還是鼓起勇氣反駁。
「小姐喜歡身邊的人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秋雁姐才——」
「呸——」李媽媽這次的瓜子殼吐在我臉上。
三人根本無心聽我的話,看也不看我,走了。
後來我才知道李媽媽為什麼要那樣中傷秋雁姐。
原來她的女兒在二爺院裡當差,努力了幾次,二爺也沒瞧上。
我把臉上的瓜子殼拿下來,懵懵懂懂地想:明明,秋雁姐什麼也沒做。
什麼也不做也會被罵妖娆不正經。
僅僅因為秋雁姐長得美。
我想,小姐也是個美人,這些婆子是萬萬不敢在背後說她。
5
一晃入夏。
荷花盛開,府上要開賞花宴。
這日是最忙的。
縣裡有頭臉人家的夫人小姐都來了。
我從秋雁姐那聽一嘴。
才知道這其實是老夫人借機給二爺選新婦。
說起二爺,我原想問問秋雁,二爺真的要納她當妾嗎?
話到嘴邊,我又咽下去了。
我什麼也做不了,問了給人平添煩惱。
來的客人多,我被管事臨時拉換了體面點的衣裳去端茶倒水。
晚間,眾人都睡下。
廚房留我當值。
我還穿著白日裡的衣裙。
跟燒火的衣服不一樣。
這身衣裙顏色素雅,上頭還繡著花。
我頭一次穿這麼好看的衣服,
忍不住跑到廚房邊上的水缸,就著月光臨水照面。
正伸脖子臭美,不妨有人在身後猛地將我一把抱起。
低呼一聲,我掙扎了幾下。
鼻子先聞到嗆人的酒氣,才在驚懼之下看清抱我的是個男人!
「二爺!」
我還在掙扎,帶著哭腔問:「二爺,您這是幹嘛!」
他身邊的小廝也嚇了一跳,忙過來:「二爺不是說來取酒嗎?跟這個黃毛丫頭玩什麼。」
小廝勸他把我放下來。
二爺打了個酒嗝。
「妖精,腰還挺軟。」
男人也不顧我的掙扎求饒,雙手鐵鉗般焊在我身上。
我不過十歲,論氣力,哪是他的對手。
隻能嗚咽啼哭,求他饒我。
小廝還在勸:「這個年歲太小了,
二爺,樓裡什麼花一樣的姑娘沒有,咱們出去快活。」
二爺粗聲粗氣地叫他滾。
抱著我大步朝院外走,不知道要去什麼地方。
小廝被二爺踹了幾腳不敢上前追。
我嗓子都快哭啞了:「二爺,奴婢還不會伺候人。」
男人嫌我吵,手指扣進我嘴裡,不悅道:「哭什麼,晦氣。」
6
我這個年紀,其實並不太理解男人會對我做什麼。
隻是他的行為讓我實在恐懼。
想也不想,我下意識在他指頭上狠狠咬了一口。
二爺沒防備,當即痛呼出聲。
他一下抽出手,照著我面頰便扇過來。
「賤人,還敢傷我!」
他驚怒之下,我尋機掙脫鉗制。
等雙腳落地,我頭也不回就跑。
我不知道能跑到哪裡去,隻顧一頭往黑暗裡扎。
身後,二爺和他的小廝還在追趕。
他們二人到底是成年男子,很快就緊追在後。
我能感到,隻要二爺一伸手就能抓住我。
然後,那雙手又會在我身體上遊移。
臉上疼,腿也軟,我「撲通」一聲摔倒。
天上半輪月隱在雲後,四下裡光線並不好。
二爺在我跟前站定,居高臨下瞧著我。
雖然看不清他的神情,但我知道,他必定是極生氣的。
因為他的語氣冷冰冰,帶著股譏诮:「裝什麼烈女,在外面搔首弄姿,不是存心勾引?」
我伏在地上,因劇烈的奔跑而喘個不停。
手和膝蓋應當摔破了,痛得厲害。
剛剛的動靜不小,
此刻已有巡夜的人提燈趕來。
「爺今天還非得掐了你這朵花兒了!
「此處臭不可聞,快起來與爺走。」
冷飕飕的聲音。
即便來了人又如何?
家裡主子要一個低賤的燒火丫頭伺候,隻會有人覺得是我得了恩賜。
我忍著懼意,勉強看清身在何處,心頭卻是一喜。
竟是跑到廚房後邊的竹林。
二爺說完,我顫巍巍爬起來。
不等眾人反應,一下衝進茅廁,想也不想就跳進糞池。
7
此時,已是我跳糞池後的第二日。
昨夜,二爺見我滿身腌臜,掩鼻離去。
李媽媽說我身上臭,不準我睡下人房。
我打了一桶又一桶的冷水,將自己衝洗好幾遍。
換了李媽媽丟出來的幹淨衣服,
我抱腿在廊檐下坐了一夜。
白日裡,不知情的,笑我跌進茅缸丟臉。
知情的,例如那李媽媽,卻還在我燒火時存心編排。
「當真是天生的賤蹄子,跟那妖娆的學了幾分手段,竟還勾搭起主子。
「也不瞧瞧自個的身份,貴人主子能看上她?」
兩個廚娘笑成一團:「笑S個人,勾搭不成眼見人多了就羞憤跳糞池裡。」
我抿著嘴,一聲不吭地往鍋灶裡添柴。
我不敢解釋,即便解釋她們也不見得相信。
於這些人眼中,男女的糾葛裡,男人總是被女子勾了魂,才會做出混賬事。
火燒得旺,映得我的手紅紅的,看不出昨晚的傷。
可傷看不出,身上還是疼的。
就如昨晚我沒受到什麼實質的傷害,可我心裡,
當真怕極了二爺。
我隻想將自己蜷縮在這鍋灶間,永遠這麼燒著火。
還是秋雁來了,廚房裡的議論才停止。
「給小姐燉一盅乳鴿。」
她如此吩咐,廚娘低眉順眼地應了。
秋雁與我對視一眼,我立刻知道她的意思,走出去。
她問,昨夜掉進缸裡的是不是我,又囑託我注意安全。
說著,給我一個火折子,說是走夜路好歹有亮。
我抽抽噎噎說完始末,秋雁愣住,半晌抽出腰間的帕子給我拭淚。
「好妹子,難為你能與我說這些,你受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