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恰巧雪鶯端水過來。


 


聞言,眼風對我狠狠一掃。


待我二人出去,雪鶯冷嗤一聲:


 


「當真會哄人,不是往小姐跟前湊,便是給二爺獻殷勤。


 


「怨不得知道蓮香被打S,都嚇得病了。」


 


「蓮香……被打S了?」我隻聽到這一句。


 


也不知心裡是何想法,就是悶悶的。


 


跟秋雁說了,她卻搖頭:「人還在,快不行了。」


 


我想起不久前,還看到二爺跟她在一塊親親熱熱講話。


 


怎麼轉頭,就把蓮香打S了。


 


見我發起抖來,秋雁忙過來拉著我,跟我說了始末。


 


原本打胎就行。可蓮香身體好,藥不起效。便讓人用棍子擊打腹部。


 


那動手的人,有一個是廚房李媽媽的侄子。


 


我想起,

李媽媽的女兒在聞墨齋當差,一直不曾得二爺眼。


 


動手狠了些,直打得蓮香吐血。


 


蓮香有孕的事,也是李媽媽捅到二爺未婚妻子那邊。


 


那位姑娘好一通鬧,蓮香必S無疑。


 


我忍不住哭起來,說:「李媽媽心這樣狠!」


 


秋雁摸摸我的頭:「心狠的,是二爺。


 


「二爺查清後,罰了這些人,卻也沒讓人再繼續治蓮香。


 


「立春,你記著。我們的出路,在小姐那。若是被府上的爺們納了,下場好不到哪兒去。」


 


我點頭:「知道了,秋雁姐。」


 


18


 


我想去送蓮香最後一程。


 


可是又怕得很,隻站在梨芳院,朝著聞墨齋的方向看。


 


這日,秋雁忽然給我兩吊錢。


 


「小姐本來要去廟裡供長生燈,

沒想到崔家小姐相邀。


 


「這樣,你拿著錢,叫方律帶你從後門出去。


 


「到廟裡,自然有人接待。」


 


我陪小姐去過寺廟,知道該怎麼做。


 


她看看我,囑託:「來回晚些無妨,注意行路安全。」


 


到後門的時候,正巧有兩個小廝拉板車過去。


 


板車上,厚厚一車稻草。


 


裡頭,似乎裹著草席。


 


有一隻手,若隱若現。


 


察覺到我驚駭的目光,小廝擋在我眼前,把手塞好。


 


二人從後門出去。


 


「方律,他們去的什麼方向?」


 


「亂葬崗。」


 


我好像明白了什麼,讓方律跟上。


 


兩個小廝到了亂葬崗,直接將人丟下,大搖大擺推車離開。


 


等了一會兒,

我才從藏身地鑽出,走到那卷草席邊。


 


穩住心神,拿棍子挑開草席。


 


輕輕一挑,蓬頭亂衫的女屍就暴露於眼前。


 


撥開頭發,那張臉髒兮兮。


 


我認得出,她就是蓮香。


 


她從前那樣美,歌喉那樣清脆婉轉,如今都要與黃土作伴了。


 


悲從中來,忍著懼意蹲下身,拿出帕子給她一點點擦幹淨臉上的髒汙。


 


她身上還帶著點溫熱。


 


下身衣擺全是血汙,新舊重疊,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我每次見蓮香,她都穿金戴玉,好不富貴。


 


如今身S,僅著一件髒衣,卷著草席。


 


方律趕的馬車是下人們用的,裡頭有鋤頭。


 


我們刨了淺淺的坑,將她埋進去。


 


去寺廟的路上,我偷偷哭了一場。


 


回去後,秋雁雖然沒有說什麼,但我知道,今日是她特意讓我去送蓮香。


 


接下來的日子沒什麼變化,又像是有了不同。


 


小姐誇我穩重了許多。


 


我隻是笑笑。


 


雪鶯瞪過來的時候,我頭一次沒放在心上。


 


19


 


臨近年關,方家熱鬧起來。


 


不為過年,隻因二爺娶妻。


 


二爺新婚那夜,我守著小姐入睡。


 


我想起蓮香。


 


二夜洞房花燭,她已是山中枯骨。


 


小姐睡不著,讓我講故事。


 


我照蓮香,隨便編了個故事說。


 


小姐聽了,頗為傷情:「亂葬崗中,不知有多少這樣可憐的女子。」


 


說著,小姐忽然坐起身,讓我把梳妝臺下的小木匣拿給她。


 


依言去做。


 


小姐打開匣子,裡面有幾封拆開的信箋。


 


是,謝家郎君的信。


 


二人已有婚約,偶爾通信不算出格。


 


小姐展開一封看了,忽而道:「立春,你說謝家郎君,是良人嗎?」


 


主子的事,怎可置喙。


 


見我不語,小姐神色恹恹:「罷了,不是他,還會是旁人。」


 


新婦入門,給長輩奉茶。


 


那日我隨小姐去了前廳,見到二爺的妻子姜氏。


 


她衣衫皆是時興的款式,珠光寶氣的。


 


相貌……清秀也算不上。


 


新婚宴爾,二爺對她也不親熱,言行上頗為冷淡。


 


姜氏像是毫無察覺,給老爺奉茶也是恭恭敬敬。


 


老爺喝了茶,

賞新婦玉镯。


 


姜氏又與大爺跟夫人見了禮。


 


二人贈姜氏如意一對。


 


到小姐跟前,姜氏送小姐一支紅寶石的簪子。


 


客套禮儀,不再贅述。


 


沒過幾日,新年又至。


 


方家這個年,過得格外熱鬧。


 


梨芳院裡,小姐給眾人發錢賀新春,說了撒開玩去。


 


好容易得空,大伙賭錢、吃喝、劃拳,都很痛快。


 


我們四個丫鬟哪兒都沒去,陪小姐剪紙玩。


 


我掰著指頭,暗暗算,自己已經十二歲。


 


時光,真是匆匆。


 


我沒把剪的花樣貼在窗上。


 


外頭大雪紛紛,映得一片光亮。


 


小姐合十許願:「願方家平安,人人順遂。」


 


偏偏,天不遂人願。


 


年後不久,

京城的謝家忽然傳來消息。


 


說是可能要打仗。


 


消息怎麼說的,我這種下人知道得不是很清楚。


 


但,寧縣裡徵兵卻是實打實的。


 


一戶,要出一個壯丁。


 


父親又求到我跟前。


 


二十兩銀子,可免兵役。


 


家裡隻有爹一個壯丁,若他去打仗,娘和弟弟也活不久。


 


莫說二十兩銀,就是十兩我也拿不出來。


 


之前我的月錢就都給了爹。


 


一年過去,我怎麼可能有這麼多富裕。


 


我說:「爹,我實在沒錢了。」


 


眼睛水又淌下來,本想轉身就走。


 


可是爹立刻跪下給我磕頭。


 


一下又一下,「咚——咚——咚」,

就像是有人拿榔頭捶我的心口。


 


疼得我放聲大哭。


 


「爹,你起來!」


 


「二丫,爹真是沒辦法了!」


 


二丫,好久不曾有人這樣叫過我。


 


可我現在是立春,是個奴。


 


我又有什麼辦法呢?


 


隻好讓爹過兩天再來找我,我想想辦法。


 


20


 


躍鯉池,一層薄薄的冰。


 


有些心煩地拿石子丟過去,冰層破了一個洞。


 


水波粼粼,平靜時,正好映出我的臉。


 


皮膚是勝雪的白,因為剛剛哭過,眼尾一抹淺淺的紅暈。


 


翦水秋瞳,淚光隱隱。


 


確實是好看的。


 


看著自己的臉,有些出神。


 


突然有人湊近,指在我眼角劃過。


 


「在這哭什麼呢?


 


我驚得連忙往後退,才看清眼前的人是二爺。


 


男人步步靠近,聲音也放得溫柔:「方才問你要錢的是你爹爹?若是到我院裡伺候,銀子多多。」


 


我一看到二爺,腦海中都是蓮香渾身是血的模樣。


 


胡亂行禮,扯謊說小姐還有事吩咐,跑開了。


 


可我還是忍不住想。


 


對二爺來說,二十兩銀子,應該不算什麼。


 


終歸隻是想想。


 


回到房裡,我把自己攢的銀子首飾都拿出來。


 


秋雁問我做什麼,我如實相告。


 


「你這些,拿去典賣也不過湊個五六兩。」


 


我絞著帕子。


 


秋雁從自己匣子裡拿出幾塊碎銀子。


 


「我能借你。你若開口,小姐心善也願意幫你。


 


「可你想想,

你當初是為何來的方家?」


 


我想起九歲那年,跟在牙婆後面,踏入方宅這個陌生的地方。


 


我是,被爹娘賣進來的。


 


眼睛一酸,秋雁還在說:


 


「賣一遭,你已還了生育之恩。


 


「去年來求,你給了錢,還了哺育恩情。你不欠他們。


 


「若這次給了,下次,又當如何?


 


「你已經十二,不為自己打算?」


 


秋雁這些話可謂推心置腹。


 


我喉嚨間滾出一聲嗚咽。


 


於爹娘而言,我不過是盛年多添的一副碗筷,災年隨意可拋卻的女兒。


 


不禁抱住秋雁,喊了一聲:「姐姐,我,我真的沒有家了。」


 


秋雁輕拍我脊背。


 


最終我沒有要秋雁的碎銀子。


 


隻熬夜為爹爹做了一雙鞋墊。


 


山遙路遠,邊關路上盼著爹能舒服些。


 


我能做的,隻有這些了。


 


兩日後,我在後門見了爹。給了三兩的銀錢,又把鞋墊遞給他。


 


「二丫,這——」


 


「爹,我改了名,叫立春。往後,莫要叫錯了。」


 


21


 


這一年開春的戰事,似乎昭示著某種災厄。


 


首戰敗。


 


暮春,寧縣又在徵兵。


 


這次連方律也去了。


 


走之前,他送我一個銀頂針。


 


「立春姑娘,等打了勝仗,我回來就銷奴籍。


 


「我……」


 


少年的臉泛起紅暈。


 


我的心也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把銀頂針套在手指上,

我有些羞,道:「那你多保重。」


 


他的行李裡,我悄悄放著一雙親手做的新鞋。


 


為著徵兵徵糧的事,方家花了不少錢打點。


 


府裡的花銷大,老爺說要放一些人出府。


 


小姐身邊四個丫鬟,梨芳院裡還有灑掃的粗使婆子等。


 


伺候的人太多,終歸是要有人離開。


 


「四個大丫鬟,留兩個也就是了。」


 


夫人一貫是冷冷的,說話也不委婉。


 


我知曉,秋雁姐是一定會被留下的。


 


她是家生子,不論算賬還是女紅,都頂頂好。


 


連管家也會,自然是小姐未來的左膀右臂。


 


四個人裡,最容易被替代的,便是我。


 


畢竟,誰不會梳頭?


 


沒想到小姐不允。


 


頭一次用絕食抵抗。


 


她本就體弱,一日水米不進,臉已經蒼白如紙。


 


大爺終是疼愛這個獨女,晚間親自來瞧小姐,準她留下我們。


 


我、春燕、秋雁、雪鶯,紛紛跪在小姐床前叩謝。


 


梨芳院伺候的人,隻剩下張奶媽和我們四個丫鬟。


 


秋雁拉著我的手,道:「我們好好跟著小姐,旁的都不要怕。」


 


是啊,小姐就是我們的天。


 


卻不知,天也有塌下去的時候。


 


沒過兩月,朝廷又增賦稅,為前線籌軍餉。


 


聽說,還派了大官到各地監察稅收。


 


這可叫大爺發愁。


 


原本寧縣天高皇帝遠,每年的稅收做點手腳也就罷了。


 


大爺與縣令相互打配合,這麼多年也沒出過岔子。


 


此番,卻怎麼好?


 


這些,

都是我從下人們嘴裡的話東拼西湊來的。


 


聽過,我也都隻放進肚子裡。


 


這日,我服侍小姐用晚膳,秋雁去姜氏房裡送鞋底子的花樣。


 


縣裡的米糧大都被徵用,方家能吃上陳米已是不錯。


 


小姐嬌養著長大,吃出米飯的滋味不對。


 


皺眉頭勉強用了兩口,便叫我服侍她洗漱,就要去歇息了。


 


潔齒淨面,我幫小姐脫下繡鞋。


 


那雙蓮足露出來,比我手掌還小些。


 


洗過後,又用幹淨的裹腳布一層層纏緊。


 


小姐長大了,腳不像從前那樣使勁長,如今不像從前那麼痛。


 


小姐躺在床上,忽而問:「爹爹還未回來?


 


「聽說是在府衙陪著那位京裡來的大官。」


 


我坐在床邊的踏凳上,準備就這麼陪小姐一夜。


 


她卻沒什麼困意,叫我說個故事聽聽。


 


說什麼好呢?


 


如今戰亂,好多人食不果腹。


 


如果,有一個世界,沒有飢荒戰亂,女子不會被隨意買賣,不用裹足……


 


於是我編了一個故事。


 


說的是,有個小乞丐,為了救自己的家人,入山採藥迷路,卻誤入一方新奇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