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那裡沒有飢餓,沒有戰亂,美得不成樣子。


 


說到一半,整個府裡忽然變得有些喧鬧。


大半夜的……


 


我安撫小姐,出門查看。


 


雪鶯和春燕她們也趕來。


 


「發生什麼事了?」我低聲詢問。


 


二人皆搖頭,惶惶地看著府上家丁抄起火把,防守在各處。


 


不多時,秋雁也從聞墨齋方向趕來。


 


她臉色並不好,還是笑盈盈地說:「無事,今兒立春值夜。你們無事的,就去睡吧。」


 


等那兩人離開,秋雁倏然收了笑。


 


「大爺被京城來的王大人暫時扣押。」


 


「什麼!」我險些驚叫出聲。


 


原來,姜氏見秋雁的女紅好,請她幫著做些針線活。


 


晚間,秋雁正要告辭時。


 


二爺急慌慌地回來,把事情說了。


 


現在,老爺正領著人清點家裡財物,想著打點一二。


 


「會沒事的,對吧?」


 


我慌了神,抓住秋雁的衣袖。


 


她隻輕輕搖搖頭:「先別跟小姐說,這幾日把小姐的金銀首飾歸置好,以免——」


 


以免真有變故,走的時候,太匆匆。


 


22


 


大爺暫時被扣押。


 


但王大人並沒有對方家下手。


 


想來,還有回旋餘地。


 


次日,老爺親自去邀請縣令和王大人來家中吃頓便飯。


 


府上眾人不敢憊懶,都動員起來。


 


打掃屋子,準備席面。


 


夫人來看過小姐,囑咐小姐早些歇息。


 


小姐兩日不見父親,

不由問了一句。


 


夫人神色淡淡:「多大的人了,整日找父親,像什麼樣子。」


 


小姐才沒說什麼。


 


出了門,夫人讓我們今晚都守著小姐,家裡要來貴客,不要打擾。


 


如此到了晚間。


 


月上柳梢,想著二爺和老爺應該在廳裡陪客人吃酒。


 


我困意上湧,小雞啄米似的點著頭。


 


小姐已經睡著了,四下裡靜悄悄。


 


忽然就聽到院裡來人的聲音。


 


秋雁走出去,我忙也跟著。


 


來的是二爺的小廝。


 


他搓著手,支吾道:「王大人要聽琴,嫌二爺找的人太俗——」


 


他沒說下去。


 


初秋的風,已帶著一股涼意。


 


我忽然打了個哆嗦。


 


整個方家,

會彈琴的也隻有小姐了。


 


可,小姐怎麼能去獻藝。


 


「老爺和大夫人知道嗎?」秋雁絲毫不見慌亂。


 


小廝沒作聲。


 


想來也是知道的。


 


小姐雖與謝家定親,但聽到風聲不對,也沒來報個信。


 


不知道是謝家另有打算,還是自顧不暇。


 


如今,若獻出小姐救大爺,亦無不可的。


 


我忽然就想:此時此刻,小姐與我都是一樣,能被拋卻的。


 


秋雁默了默,轉身叫我回去守著小姐。


 


「那你呢,姐姐?」


 


「去吧,灶上煨著雞湯,明日別忘了給小姐喝。」


 


我的鼻子忽然就酸起來:


 


「那你呢,姐姐?」


 


我還是問。


 


秋雁沒搭話,撫了撫發髻,跟小廝走了。


 


雪鶯和春燕問我秋雁出去做什麼,我什麼也說不出來。


 


抱膝,木呆呆地蹲下了。


 


秋雁一夜未歸。


 


早間,小姐喝著秋雁煨的雞湯,問:「怎麼不見秋雁?」


 


不知如何作答。


 


大爺卻是在這個時候來了。


 


想來昨夜談妥,王大人人財兩得,不再追究大爺牟利之事。


 


小姐於是暫時將秋雁拋到腦後,歡喜地上前行禮。


 


「爹爹,你有兩三日不曾來見女兒了,什麼事這樣要緊?」


 


大爺顯然是換過幹淨衣裳才來見的小姐。


 


男人坐在圓凳上,目光復雜:「柔兒,謝家接親的隊伍不日就到寧縣,你且做好準備。」


 


「爹爹,不是說,不是說及笄後才迎親嗎?」


 


這消息來得突然,小姐猛地站起來。


 


「朝廷又敗了,如今,京城裡才是最安全的。」


 


大爺沒多停留。


 


小姐無心再用早飯。


 


我為她梳頭,她望著銅鏡裡自己的嬌顏,又問:「秋雁呢?」


 


雪鶯和春燕聞言,都下意識看向我。


 


小姐也朝我看過來。


 


我隻將頭狠狠垂下:「她跟著二爺的小廝,辦事去了。」


 


小姐提裙子,撞開椅子,跑出去。


 


她是小腳,竟也能跑得那樣快。


 


我們三個丫鬟都沒能追上她。


 


她去了夫人院中。單薄的身體急促地喘息著。


 


「母親,秋雁不見了。」


 


惶急之間,她也沒行禮。


 


夫人品著茶,神色淡淡:「秋雁命好,得貴人青眼,享福去了。」


 


「母親!


 


夫人並未因小姐陡然紅起的眼眶而生出半分憐惜。


 


她站起來,抬起小姐的下巴。


 


「怪就怪你們都生得一副好皮相,美名遠播,招來這些禍端。


 


「從今起,搬去閣樓,等謝家人來再下樓。」


 


23


 


我與秋雁,就這麼失去聯系。


 


她的東西,都是我收拾了,王大人隨從來取的。


 


我拉住那隨從,問:「我能見見秋雁嗎?」


 


顯然這是個蠢問題。


 


他不知道秋雁是誰,不過是按吩咐辦事。


 


人都走遠了,我還站在後門,望著那隨從走遠。


 


二爺便是這個時候騎馬回府的。


 


他邊咒罵姓王的胃口大,邊就瞧見了我。


 


「立春,怎麼,可是想見秋雁一面?」


 


他靠近了些,

口中酒氣噴到我臉上。


 


有些惡心。


 


剛想走,二爺扯住我頭發:「小丫頭,每回見到爺,躲得這樣快。


 


「你怕什麼?」


 


我搖頭。


 


二爺又笑,發覺我躲著他的口氣,偏還要吐息噴到我臉上。


 


「爺帶你見秋雁一面,如何?」


 


如何?


 


自然是極好的。


 


我回了小姐,小姐也讓我去見見秋雁。


 


她這兩日哭得眼睛紅紅的,連東西也沒怎麼吃。


 


我哄她:「小姐多吃點,秋雁姐也好安心。」


 


就這麼的,我扮成小廝,跟二爺去府衙。


 


王大人,暫居官府。


 


二爺是再去送一趟銀票,我則是去見秋雁。


 


二人相見,我因是扮作男身,不敢太靠近她。


 


她穿綢緞做的衣裳,

比從前更奪目些。


 


隻是臉上不帶笑,沉默地坐在楓樹下。


 


身旁,還有伺候的小丫鬟。


 


聽到我的聲音,她才動了動。


 


「小姐可還好?


 


「我床鋪下的墊子掀開,還有些銀票,你留一些,剩下的給我家裡人。」


 


說話時,音色淡淡。


 


她從來都是沉穩的,我卻湿了眼眶:「姐姐,你還好嗎?」


 


「自然是好的,大夫人把我家裡人的身契都還了。


 


「你回去吧,好好服侍小姐,去了京城或許還有見面的機會。」


 


回去時,天已經有些黑了。


 


我沉浸在悲傷之中,等發現繞了路時,已經來不及。


 


二爺從馬車裡探出身,將坐在馬夫身旁的我一把拽進車裡。


 


我想喊,男人的手已經捂上來。


 


記憶恍惚就與多年前重疊。


 


九歲時,他也是這麼捂著我的嘴。


 


我忙掙扎。


 


二爺將我SS壓住,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小東西,叫爺想了這麼久。


 


「每回見到我,就屬你跑得最快。這嬌怯怯的模樣,撓得人心痒!」


 


男人也不顧馬夫就在簾子外,為所欲為。


 


哭啊,喊啊。


 


我的腳幾乎要將車廂蹬穿。


 


外面的馬夫,絲毫沒有幫忙的跡象。


 


不知過去多久,男人才餍足地放開我,慢條斯理地整理衣裳。


 


「現在家裡亂得很,你告狀也沒人理你。


 


「雨柔得知了,又要哭一場。」


 


好痛,好痛。


 


疼得木了。


 


我想,秋雁姐也該是這樣痛過的。


 


24


 


謝家迎親的隊伍還有三日就到。


 


大宅裡忙著張燈結彩,忙得腳不沾地。


 


小姐東西的歸置,有些要請教張奶媽。


 


她在大夫人院裡,我便尋了過去。


 


可巧,隔著菱花窗子,聽到二人說話。


 


大夫人說:「三個不吉利,隻帶兩個丫鬟過去。」


 


「小姐,怕是又要傷心了。」張奶媽憂心忡忡。


 


「怕什麼,瞞著她就是。」


 


「夫人要留哪一個?」


 


大夫人想了想:「那個叫雪鶯的,傲氣了些,主意多,讓她留下吧。」


 


張奶媽稱是,大太太嘆息道:「可惜了,若是秋雁在,雨柔過去,日子能好過些。」


 


我忙退開,佯裝不知。


 


心裡,卻又幾分欣喜。


 


隨小姐去京城,

便有可能見到秋雁姐了。


 


真好,老天還算當了一回人。


 


轉過假山,不期然遇見二爺。


 


那晚的事歷歷在目,我嚇得要躲開。


 


男人卻已經一把將我扯住,拖進假山後。


 


見我想叫,二爺嗤笑著:「引來人,看你活不活。」


 


小姐婚嫁在即,要是被人發現我與二爺有私情。


 


我定然是去不了京城的。


 


隻能忍下。


 


二爺擺弄完,啞著聲道:「妖精,你真是勾人的妖精。」


 


還是那樣痛。


 


我回去忍著惡心清理,隻想著,跟小姐去京城就好了。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一切……都不會好起來了。


 


翌日,姜氏的那對玉如意不見了。


 


府上本就多事,

大夫人惱恨極了這偷東西的賊,下令全府搜查。


 


搜到我時,從我箱籠裡搜出男人的腰帶和汗巾子。


 


這還沒什麼,裡面,竟還有個繡著男女交合的香囊。


 


這些,都不是我的東西!


 


剛要解釋,我便被夫人身邊的婆子一耳光扇倒。


 


我爬起來,就見雪鶯低著頭,眼神躲閃著離我遠了些。


 


梨芳院就這麼幾個人。


 


我還有什麼不知道的。


 


夫人要將我打S,S雞儆猴。


 


不料管家方伯卻親自來求了情。


 


他說,我與他兒子兩情相悅,這才交換了信物。


 


當著大夫人的面,老頭子掏出銀頂針:「這是立春姑娘給我兒的信物。」


 


大夫人嫌惡地讓人拿給我看。


 


「是你的東西嗎?」


 


我的眼淚就這麼落下來了。


 


當然是我的東西,方律臨走前送的。


 


有人見我戴過,自然無法否認。


 


我這才明白,什麼丟了玉如意。


 


都是假的。


 


二爺要留我,讓雪鶯做了手腳,讓方管家的兒子當那綠帽王八。


 


25


 


小姐要出嫁,那日的事被暫時擱下。


 


大夫人警告眾人,不得將此事泄露給小姐。


 


因為方伯求情的緣故,大夫人說我可以等小姐出嫁後,成為他家的兒媳婦。


 


我,去不了京城了。


 


晚間,春燕值夜。


 


下人房,隻剩下我和雪鶯。


 


我拿簪子抵住雪鶯的脖子。


 


問她,為何要害我,為何一直要害我。


 


她笑了,也不掙扎:


 


「誰不想有個好出路,

你要怪,就怪我們丫鬟命,隻能爭搶這些東西。


 


「你要S,就S了我吧。」


 


隻要狠狠戳下去,雪鶯就S了。


 


我如何不想給自己報仇?


 


可戳下去,小姐身邊就隻剩春燕。


 


小姐愛熱鬧的。


 


她說盼春日常在,好在,還有一個春陪著她。


 


我沒動手,淚水成團地滾下來,砸到雪鶯臉上。


 


雪鶯聲音沙沙的,有些啞:「你放心吧,我手藝不比你差,會照顧好小姐。」


 


月光白慘慘的。


 


我睜著眼睛,把我這半輩子的事都想了一遍。


 


那些我珍愛的,好像都一個個,失去了。


 


什麼也抓不住。


 


謝家人的儀仗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