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不過這些都與我無關。


 


天下不論是誰的,我都是半S不活地活著。


 


31


第一場雪落下的時候,蠻族還是打到了上京。


 


我沒見過上京的繁榮。


 


來時,此處已是斷壁殘垣。


 


我想,小姐應該會隨謝家人出逃避難。


 


謝家那麼大的家族,總會護好她的。


 


我又想到秋雁。


 


秋雁那麼聰明,應該也能活下去。


 


我想了那麼多,從沒想過會在軍營裡看到小姐。


 


謝家人,把她獻給了主將。


 


蠻族知道謝家家大業大。


 


追逃難的百姓時,就盯著謝家。


 


嫡出先跑了,留下旁支。


 


那位芝蘭玉樹的公子,哆嗦著獻出美麗溫婉的小姐。


 


我見到時,

小姐正在帳中跳舞。


 


她不常跳舞,因為腳疼。


 


她最畏寒,初秋就要手爐取暖。


 


外面大雪漫天。


 


小姐卻穿著輕薄的紗衣。


 


在軍帳裡踮起腳,一圈又一圈轉著。


 


她無疑是美的。


 


比主將擄來的任何一個女子都要出塵昳麗。


 


如松如柏的謝公子,如同被抽去脊骨的豬狗,癱軟地跪伏在一邊。


 


「雨柔救我!


 


「雨柔救我!」


 


他哆嗦個不停,語不成調。


 


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小姐還是救下了他。


 


主將大手一擺,謝公子被人帶走。


 


高大野蠻的男人單手抱起小姐,往床榻去。


 


我就在帳子外。


 


想哭,卻發現一滴眼淚都流不下來。


 


不遠處,謝公子點頭哈腰。


 


不知過去多久,似乎有敵襲。


 


主將匆匆掀簾子出來,臨走叫我進去清理。


 


不足五丈的距離,對我來說走得格外漫長。


 


小姐仰面躺在榻上,目光痴痴望著帳頂。


 


身上不著一物,被衾也未蓋。


 


那雙寸許的蓮足,暴露在空氣裡,格外扭曲醜陋。


 


夫人和大爺都說,小姐能嫁進謝家,受些苦沒什麼。


 


可到底,小姐有了這雙小腳,也跑不過世事無常。


 


恍惚就想起從前。


 


小姐不高興了,丫鬟們爭先湊上去哄。


 


演皮影的,耍雜技的。


 


秋雁會做頂好吃的點心。


 


我就比較笨,隻會說點好話。


 


好不容易逗得小姐展顏。


 


如今,她就這麼孤零零躺在那,不知想些什麼。


 


我怕自己的臉嚇著她,垂下頭,用蘸了熱水的帕子給她擦身。


 


穿上衣服,把腳重新包起來。


 


這腳實在醜陋,配不上小姐。


 


我做完這一切,她還是沒動,隻有眼珠子轉了一下,停在我的臉上。


 


最後的視線,停在我手中。


 


我手裡,拿著一根粗麻繩。


 


麻繩從小姐脖子下穿過,她忽然笑了一下,微抬頭,讓我好操作。


 


「立春,是你啊。」


 


我的臉都毀了,小姐還能認出我。


 


「你知道我怕痒,梳頭時都要仔細頭發不碰到脖頸。」


 


她語調平緩,稍稍側頭,抬手摸向我的臉。


 


「多謝你來送我一程。


 


「奶媽說你被家裡人贖回去了,

能團圓也是好的。


 


「你的臉,該多疼呀。


 


「雪鶯也S了,為了護我,撞上蠻族的刀。


 


「春燕該是安全的,她身手好——」


 


小姐眼睫湿潤,滾下一顆晶瑩的淚來。


 


我們分別後,發生了那麼多事情。


 


沒機會再說了,我也不想再提讓小姐難過的事。


 


隻是點點頭,聲音也變了調:「小姐,待會忍著點。」


 


麻繩纏上她脖頸,她笑著:「謝謝你啊,立春。


 


「那晚沒講完的故事,能再接著說下去嗎?」


 


我走到小姐頭邊,蹲在塌下。


 


將麻繩兩端放在右肩,緊緊握在手裡,背對小姐。


 


「小乞丐到了桃花源,找到了解藥……他們都在……快活地活著……」


 


我使上吃奶的勁,

麻繩勒得我手全然麻了。


 


但我還在使勁。


 


我不敢松手。


 


我怕,一松手就舍不得再繼續。


 


我怕小姐,多受折磨。


 


小姐一直都沒掙扎。


 


我喊了一聲,無人應答。


 


松開手,站起身。


 


小姐脖子上深紫色的勒痕,滲出血漬。


 


那麼深的傷口,她也沒反抗。


 


雙手柔柔地貼在身體兩側,忽略面部的扭曲,像是在熟睡。


 


我曉得,小姐不會再醒來。


 


這一刻,我才從喉嚨裡擠出難聽的嗚咽。


 


32


 


取下麻繩,穿在帳頂,做出小姐自缢的樣子。


 


主將甚至沒有過問,嫌惡地讓我把屍體處理掉。


 


小姐不S,也會被丟進軍妓的帳子裡。


 


橫豎都是S。


 


我把小姐用草席卷了,埋在城西。


 


謝家公子也S了。


 


主將嫌他帶來晦氣,讓人打了他一頓。


 


他沒S透,在囚車裡,被我一點點勒S。


 


蠻族完全佔據上京,主將讓人打掃宮廷,等待他們的王駕臨。


 


我從營帳,搬到宮中。


 


宮女嫔妃,甚至沒跑掉的公主貴女,都成了蠻族取樂的對象。


 


我仍負責給主將梳頭。


 


蠻族飲食,與上京不同。


 


御廚做的菜不合口味,被主將斬S不少。


 


我在軍中待久了,加上也會廚房的活,做了幾次吃食。


 


主將吃過後,很是受用。


 


此後,我不僅幫他梳頭,有時也做飯,是他貼身的丫鬟。


 


隻不過,

他並不信任我。


 


靠近他,會被搜身。


 


我的身上不準有利器,我送的飯,也要親自嘗過,主將才會吃。


 


如此,半月後,我在宮裡遇到了春燕。


 


她在新搜羅的一幫宮女裡,像是個領頭的。


 


告知她我的身份,她才對我和緩語氣。


 


「小姐呢?」她問。


 


「S了,埋在城西的林子裡,我給她樹了碑。」


 


春燕說,她如今是定王麾下的娘子軍的一員。


 


亂世之中,女子並不軟弱。


 


我很驚奇,問她,此番潛入皇宮,難道是有什麼事。


 


我們都是秋雁帶的,感情頗深。


 


她掙扎許久,不知該不該相信我。


 


我沒解釋什麼,就一句話:「我能幫你們,隻求你日後能重新安葬小姐。


 


「將她葬在向陽處,

她最怕冷。」


 


春燕就落了淚。


 


「不用你說,我也會去做的。


 


「若非小姐早早讓我跑,我……也就雪鶯是個傻的,不肯走。」


 


她雖在罵,眼淚卻淌個不停。


 


我沒哭。


 


我的眼淚隨著小姐都S了。


 


33


 


他們的計劃很簡單,下毒。


 


毒S將領。


 


定王已經集結軍隊,趁亂襲擊。


 


毒S的日子定下。


 


那是個極好的晴天。


 


雪停,遠遠像是聽到幾聲燕子叫。


 


春日,已經到了。


 


主將和幾個蠻族將領小聚,商議迎接王駕的事宜。


 


我戴著面紗,與諸多宮女捧上佳餚。


 


九個將領,九個桌案,

都擺上了美酒佳餚。


 


按慣例,侍奉的宮女嘗過菜後,眾人才會享用。


 


我跪伏在主將身側,一如既往地順從。


 


用銀筷子挑了菜,慢條斯理吃下。


 


其餘宮女也如我這般。


 


半炷香後,眾人吃喝。


 


胃裡像是火在燒,這火燒斷了我的腸子,焚盡我的肺腑。


 


喉嚨湧起腥甜,我知道那是毒發了。


 


腹痛如絞,我忍下來。


 


每一個嘗菜的宮女都忍下了。


 


用柔弱無骨的手提起酒壺,給上位者斟酒。


 


終於,表面的平靜隨著某個將領口中噴出的鮮血戛然而止。


 


然後就都亂套了。


 


九個將領哀號著吐血,滿地打滾。


 


有個宮女被蠻族一刀抹了脖子。


 


士兵衝上來救援他們的將軍,

揮刀砍菜瓜般砍向我們。


 


我再也撐不住,撲倒在地。


 


主將試圖穩住場面,卻也「撲通」一聲栽倒。


 


他怒目圓瞪,口齒不清地辱罵我:「可惡的中原賤人!」


 


我笑了,笑得委實不好看。


 


血啊,口水啊,順著嘴角蜿蜒而下。


 


努力地朝他爬過去。


 


我要,親手掐S他!


 


可我還是太弱了。及時趕來的士兵,一刀貫穿我胸背,將我釘在當場。


 


痛得木了,也就不痛了。


 


殿外響起廝S聲。


 


那是被春燕那些娘子軍放出的俘虜在S敵。


 


也許,定王的兵馬也趕來了。


 


有人衝進殿內,與蠻族士兵打在一起。


 


我真想看這一場仗打贏,可是眼皮好重啊。


 


趴在地上,

眼前越來越模糊。


 


有人抱住我,將我翻過來。


 


溫熱的液體落在我臉上,她說:「立春,你撐住,一切都要結束了。」


 


是春燕啊。


 


我張嘴想說話,血先湧出來。


 


沒法告別了。


 


閉上眼,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


 


我有些慶幸地想:


 


小姐啊,還有一個春在啊。


 


春日,會常在……


 


34


 


後記。


 


蠻族主將陣亡,大敗。


 


定王收復失地,奪回上京,改國號,為新帝。


 


新帝聽聞有九位女子為國捐軀,敕造「烈女堂」供奉九女。


 


其餘有戰功的男男女女,皆按功行賞。


 


方律來找春燕時,她正在寫九位烈女的名字。


 


新帝讓禮部的人來取了名字,好送去烈女堂供奉。


 


她是娘子軍的副將,她安排的人手,自然知道姓名。


 


方律原想問她知不知道立春的消息,就看到春燕最後寫下的名字,正是「立春」。


 


方律原是不信的。


 


立春,多膽小一姑娘,怎麼敢去下毒呢?


 


春燕隻將那枚銀頂針交還給他。


 


方律沒接,他撒腿朝烈女堂的方向跑。


 


他還沒告訴立春,那雙鞋,做得真好啊。


 


他一直,沒舍得穿。


 


烈女堂造好後,百姓燒香參拜。


 


有一美婦攜女兒來燒香,一一拜過牌位。


 


卻在最後一個停下來。


 


「立春。」她湧出淚來,「我們終是在京城,重逢了。」


 


番外:立春


 


睜開眼,

雪白的一片。


 


空氣裡有種刺鼻的味道。


 


耳邊人語切切:


 


「是個女兒。」沒什麼感情的聲音說。


 


我又投了女兒身?


 


這次,又會被賣到哪一家?


 


我有些無語,卻被人狠狠一拍屁股。


 


吃痛,叫出聲,是嬰兒哇哇的啼哭聲。


 


有人給我潔身,包裹好了。


 


「乖寶寶,爸爸抱抱——


 


「你瞧,媽媽也看著你呢。」


 


陌生男人慈愛地看著我,將我送到另一個女人身邊。


 


還有個女孩子,笑盈盈地看著我。


 


「妹妹,快長大吧。


 


「跟姐姐一起上學,姐姐帶你去遊樂園玩!」


 


她拍著手,我卻看著她忘了哭。


 


這是,

小姐嗎?


 


這是四五歲的小姐,看不出一絲病態,很健康的樣子。


 


窗外,是林立的高樓。


 


不見鐵騎,不見流民,似乎是個盛世。


 


我安心了。


 


此番,小乞丐,果真過上了幸福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