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是你個蠢丫頭想不通。我隻是聽你嫂子說得有理,如今你二叔父升任太守,程三郎不看僧面看佛面,將來也不會慢待你,我才和你爹一合計,想著不如遂了你心願便罷了。」
我便知是嫂子從中斡旋。
和娘膩歪了好一陣後,我一出門便去尋嫂子。
她和幾個管事的在前院說話,我便在後堂等了會兒她。
我想起我娘說的,像劉芳景這樣的姑娘,從小當作當家主母養育,即便如今她不想管事,她見著那些失規矩、沒體統的,也會忍不住操心的。
「有人生來勞碌命,有人生來享清闲。」我娘曾在家宴上說這話,意有所指,我、大哥和爹默契地低頭吃飯,誰也不敢接話茬。
嫂子忙罷回來,老遠便招呼丫鬟去端幾盤我愛吃的蜜餞瓜果來,
我見狀忍俊不禁,取出帕子為她擦拭額上汗。
「嫂子,江南岸的夏天不比江北涼爽,保不齊就中暑了,你快坐下緩一緩。」
我拉著她的手,和她並肩坐在榻前。
她似是知道我想說什麼,她向來看不得我淚眼盈盈的模樣,搶先道:「那醫女與你投緣,跟著你一起去程府,我也安心些。」
她嘆了一聲,「我也不知我做得對不對,我隻覺得,姑娘家能嫁意中人,至少也佔著一樣情字,所以盡力撮合。隻怕是我掂量不清。」
我不知該說什麼好,感動盈滿心頭,沒忍住,窩進了嫂子的懷中。
「嫂子,有你一個,抵得上我大哥千百個了,這個家沒你得散。」
嫂子被我的話逗笑了,笑著笑著卻幹嘔起來。
我隻當她是中暑了,忙叫來醫女開消暑的藥方。
誰知醫女診過後,
居然說是有喜了。
闔家歡樂,唯我伏在她榻邊,滿心憂慮。
「嫂子,都說女兒家生孩子是在鬼門關前走一遭,你可千萬養好身子。」
她伸出手,撫平我的眉心,反過來寬慰我:「松月,願我養個和你一樣嫻靜乖巧的孩子,我便不白遭這罪。」
我頭一次覺得,被人誇乖巧,並不讓我難過,反而滿心溫暖。
爹娘後來還是為我去主動談了親事,想來程頌是當真不看僧面看佛面,應了下來,婚期就定在孟冬十月。
彼時,嫂子的孕身已顯,她放心不下,還是跟著娘為我備嫁妝。
嫂子甚至修書一封去了江北,她對我神秘一笑,說為我請了個好工匠,要為我制個寶貝。
大哥的腿終於休養利索了,也為著我的婚事,成日跑進跑出的。
我兄妹倆,
打鬧歸打鬧,真遇上大事,倒也不坑害自家人。
所以直至我快出嫁時,我大哥還避開眾人對我說道:「程三郎做事是心細如發的,但有時候,人太過周全,便顯得沒人情味了。」
我笑他:「你是有人情味,拉著心上人去刁難大嫂。」
大哥撇撇嘴:「我這事兒是做糟了,想要個兩全,終究沒兩全。但你可以呀,何必非委屈自己呢,家裡又不是養不起你。」
「我也沒覺得委屈,程二姐姐嫁你這樣的,不都心甘情願的嗎?」
大哥被我夾槍帶棒說得語塞:「得,好言難勸該S的鬼。」
他似是覺得自己話說重了,拍了拍臉,「什麼該S不該S的。你但凡受點委屈就往家裡來,你早上挨他一句數落,不到晌午飯,我的巴掌就得落他程三的臉上!」
說罷,大哥氣呼呼地走了,
留我暗自偷笑。
大哥定然是沒舅舅們的魄力的,他長這麼大,和我一樣怕沾惹是非,何曾出手打過什麼人。
因為軟弱,所以對誰都於心不忍,既不想拂了江北劉氏的顏面,又不願傷了青梅竹馬的心,這才致使他在娶妻納妾這事兒上處理得頭昏腦漲。
好在大哥在大事上有譜,他也從沒覺得程綺能替代嫂子管家,所以多數時候,程綺鬧不到臺面上,就已被大哥熄了火。
一直到我出嫁那日,我都還在叮囑大哥:「你對嫂子好一些,她如今身子重,天氣也漸涼了,你別委屈了她。」
大哥一連聲應著:「這話聽得我耳朵都磨出繭子了,在咱們家裡,我地位還沒你高,我哪有本事欺負芳景呢。」
眼見著我要出嫁了,大哥還想和我拌嘴,嫂子便將他趕了出去,留下陪我最後的片刻。
嫂子親手將一隻舉世罕有的白玉絞絲镯,
戴到了我的手上,這便是她說的特意找工匠為我制的出嫁禮。
她笑道:「我在家中原是最小的姑娘,底下沒有妹妹,隻收到哥哥姐姐們的贈禮,從沒給別人備過。如今送你出嫁,我也再想不到好東西了,隻願你不嫌棄。」
我小心翼翼環住她的腰身,衝著她的孕肚說道:「小娃娃,你可要順順利利出來,別折騰你娘。你娘是菩薩一樣的人,你若讓她受了苦,我將來可要做個惡姑母了。」
嫂子忍俊不禁,還想再囑託我一些話,卻聽外間傳來鼓樂聲,我該啟程上轎了。
最後一眼,她站在我的院子門邊,衝我安靜地揮了揮手。
6
不知怎的,我突然有了離家的實感,沒忍住鼻腔一酸。
當年,嫂子嫁來這離家千裡的陌生地方,面對著我們一大院子不知好壞的生人,想來也是五味雜陳的吧。
所以我們更得為她撐腰、給她一個溫暖的家,否則旁人會戳斷我們脊梁骨的。
胡思亂想間,我便嫁到了程府。
幼時常串門玩耍,隻是程頌的院子我未曾進去過,一路幾轉陌生的遊廊石徑,心中不免忐忑。
我想過,他會待我疏離。
畢竟這場姻緣,多少是我強扭來的。
但我沒想到,玉如意挑開紅蓋頭,我居然看到程頌笑逐顏開,像是娶到了心上人一般。
笑意並不達眼底。
幾個老嬤嬤道了聲賀喜,程頌吩咐道:「勞煩通傳我父親,一切依禮合規,未出差池,請他放心。」
那一晚,紅燭帳暖,他什麼話也不說,夜過半後,背對我而眠。
月暗雲霄,星沉煙水,臨近黎明前最深的夜裡,我實在睡不著,問他:「三郎,你可對我有情?
」
程頌幾乎是脫口而出:「你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從此是我的正房夫人,我自當尊你、敬你。」
字字不提情,卻也給了我答案:無情。
我驀地想起大哥說的:「有時候,人太過周全,便顯得沒人情味了。」
果然是「一切依禮合規,未出差池」。
我其實得到了我想要的,所以我沒怎麼委屈。
我嫁給了我自小愛慕的公子,他家一切由他爹說了算,我隻需跟著他娘一起附和便可,也不需我操勞管家。
所以有情無情的,程頌能與我相敬如賓,便是好的。
再者我離家這樣近,甚至比幾個舅舅去我娘家還近,我覺得無論如何,我在程府受不了委屈。
日子便這樣平淡如水地過了下去,一直到我嫂子生產那日。
料峭春寒,
天未亮的時分,我輾轉反側睡不著。
我前幾日便向公婆請願,請他們準我回家照看嫂子幾日。
老爺很不在意地說,又不是雙親病重,何須我一個出了嫁的照看。
他緊接著的一句話,讓我原本蔫巴坐著的人,一點就著:「何況生兒育女本就是婦人的事,縱便難產S了,也是常事,你去了便能救了她的命了?你哥哥又不缺妻妾,綺兒不早給他生了個小子。」
我沒忍住張口:「程二姐姐怎麼嫁給我哥的,眾人心知肚明,二老有沒有教養好女兒與我無關,我也不願再提那腌臜事。
「但我嫂子卻是個拔尖的姑娘,她到終了能不能為我哥生兒育女都不重要,她的生S最要緊。你們且看去,她始終是我們陶府的掌櫃,也永遠是江北劉氏出類拔萃的女兒。」
程頌便是那時不再敬我如初,一巴掌就落在了我的臉上。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他,眼淚登時便湧出了眼眶。
我聽他指著我的鼻子罵道:「無知婦人!父親說什麼,應著便是,你為了個娘家的嫂子,如此頂撞父親,可是僭越了。
「何況父親也沒說錯。」
他誠惶誠恐地拉著我跪下,向他爹行禮道歉。
我怔愣地磕頭,在公婆厭嫌的目光下,退回了房中。
我以為,程頌是為了全他父親的顏面,才下了重手。可自始至終,他都未向我認錯。
他不覺得他爹的那些話是錯的,更不覺得打了我是錯的。
我長這麼大,父母兄嫂連我一根頭發都沒動過,他因著是我的夫君,才攀上了我那做太守的二叔父,豈敢為著他爹的糊塗話,反來動手打我?
自那日後,我執拗地與他分房睡,每每對上他在外人面前熱情看我的眼神,
我都遍體生寒。
你可以不愛我,但不能不敬我。
寧可你冷待我,別裝作情投意合。
7
寒冷的深夜,我悄悄披衣起身,去喚了那個醫女來,問她:「嫂子臨盆的日子,是不是就這幾天了?」
醫女點點頭,她畢竟原是跟在嫂子身邊的,滿目擔憂,我便攜了她出府,踏著星月回了家。
我心急,一踏進家門便往嫂子的院落衝。
果不其然,丫鬟婆子進進出出,都是一臉焦急。
我將醫女帶進去:「你速去照顧嫂子,我向爹娘報備。」
我娘見我帶著醫女來了,先點了點頭說道:「你嫂子沒白疼你。」
而後我娘憂心道,「你這麼早出來,定是沒向公婆請命吧?」
娘不知道我的波折,我隻是沉默地搖了搖頭。
娘看出蹊蹺,想盤問,我走向房中,岔開了話:「我去看著嫂子,等她平安生了孩子,我再做打算。」
我娘會意,向我爹使了個眼神,我爹便披衣向外院走去。
想來若程家發覺我不見了,來我家找人,我爹自然也能抵擋回去。
產房之中,一片狼藉腥氣,我一進門,就聽見嫂子撕心裂肺的哭喊聲。
雜念一揮而空,我忙跪坐到她榻前,將她掐住床沿的手,握到我自己的手中。
若是難受得緊,掐我的手總比床沿好。
「嫂子,我來陪你了。」我話音未落,便打了顫。
平日裡那般秀麗精致的人,如今披頭散發,汗淚滿襟,半條命都要搭進去了。
嫂子模模糊糊看我一眼:「松、松月……」
隻此一聲,
我便咬緊牙關,生怕落了淚,不吉利。
大哥就候在屏風外,程綺跟在一旁,大約是記住了嫂子說「婚娶事小,人命事大」的恩情,程綺還幫著一起燒熱水。
大哥急得原地轉圈,連連問我,嫂子可還好。
我不知該說什麼,緊握住嫂子的手,跟著產婆一起幫她順氣用力。
足足折騰了一上午,嫂子才產下一個女嬰。
她氣若遊絲地昏睡著,眾人都圍過去看襁褓嬰兒,就我娘拿著幾條汗巾過來,與我一起照顧嫂子。
待醫女看過,說嫂子無大礙後,我們才長長出了一口氣。
我看向我娘,驚覺這位雷厲風行的大夫人,不知何時鬢角也有了銀絲。
我沒忍住抱住娘,帶著哭腔問她:「娘,當年你生我和大哥,也經歷了這般苦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