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偏偏程綺和沒事人一樣,一路遊園賞花,仿若她已經是這院子的主人了。
再過一個抄手遊廊就到娘親院子時,我故意東倒西歪,撫額嘆息。
「大哥、程家姐姐,我好像有些中暑,這會兒頭昏眼暈得緊,腿腳也不聽使喚了……」
大哥自然一眼看破了我,但程綺想籠絡人心,便熱絡地請我回房去歇息。
起初還是丫鬟扶著我走,等我聽到他倆被娘請進去的動靜後,我反手拉起丫鬟,大步向自己的院子衝。
「你且瞧著,搞不好經此一遭,陶家就剩我一個獨苗了。」
丫鬟不明白,問我為何如此說。
我心有餘悸地望了望爹娘院子的方向,說道:「大哥現在有兩條路才能救他的小命。
一,他收復北疆失地;二,他復活外祖父,讓娘高興高興……」
大哥想娶心上人,無可厚非。
可他這般做法,絲毫未考慮嫂子的難堪。
既然當初不阻攔、不拒絕,今日何苦一副痴情種的模樣?
寵妾滅妻算什麼本事,倒是舍了家,帶著心上人去自立門戶呀。
無非兩邊都沒那麼愛重,還都想要罷了……
3
程綺有了我哥的身孕,此事板上釘釘。
我們兩家是鄰裡,還多年交好,自然隻得讓她進門。
納妾的日子定在七月末,一直到七月中旬,我娘見著我和大哥都要數落半天。
我哥自不必說,他帶著程綺去拜見爹娘的當晚,就被我爹打得下不來床了。
一條腿跛著,
他哪兒都去不了,整日與嫂子抬頭不見低頭見,又羞又急。
我原本一直以為,這事兒與我無關,我不過是個看客。
但我娘為著此事,將不少家族婦孺叫來,家宴之上,當著眾人面訓斥我:
「既是我的女兒,我更不能包庇她。她先瞞父母、後欺長嫂,致使家中不睦,該罰。」
既是責罵我,也是給眾人做表率,更是為嫂子全顏面。
我自然得連連應聲領罰,看著想為我求情的嫂子,我微微搖了搖頭。
我被我娘罰去跪祠堂,上一次我來這裡反思己過,還是為著去年上巳節集會,我強行給程家三郎塞了一枝芍藥。
上巳節,男女互贈芍藥,表的是兩情相悅。
但他並沒回贈我。
我當時一邊跪祠堂一邊哭,委屈得很。
我不過是表達了自己的愛慕之情,
有什麼錯呢?
但聽我娘語重心長地說道:「那程三郎,是個文質彬彬的翩翩公子。但他一心往仕途上攀,一場集會收了多少達官貴人家小姐的芍藥,一枝都不拒。
「你既非他唯一之選,還非他首選,今日這一跪你可得反思清楚,往後別再上趕子貼他了,顯得我們陶家的小姐不挑食似的。」
當初我不服娘的話,直至今日看見程綺,這才悟了幾分。
分明是門當戶對的,但為了情之一字,程綺不惜先孕後嫁為妾,名聲和地位全拋了,確實有幾分不值當。
月夜之下,我正胡思亂想,嫂子抱著一個蒲團來看我了。
她將蒲團往我膝下塞,輕聲說道:「娘也是,不過是個傻姑娘想進府,何苦讓你在這石磚地上受罪。」
我笑著搖搖頭:「我大哥都快被爹打斷腿了,我跪一跪不算什麼,
嫂子莫自責,原是我該得的。」
嫂子定睛看我一眼,笑道:「我原以為松月妹妹是個糊塗的,沒想到心裡清楚著呢。」
她說,她聽了些風言風語,加上我與我哥的小貓膩,便猜到我大哥外邊藏著個心頭好。
但她並不當回事,畢竟她也不是衝著兩情相悅才來的江南,她是為了貴族之間結親交好來的。
「江北劉氏的姑娘們,極少有隨自己心意挑夫婿的。我本不想來這麼遠的地方,可我見談親事時,你爹頗顧著你娘的心意,我喜歡這樣的家風,所以便認了。」
初秋夜悶熱,嫂子用團扇為我扇涼風,露出難得的俏皮笑容,「自己能做主的地方,總比做夫君的玩意兒要好。」
我想起什麼,怕嫂子誤會,忙道:「娘說我欺長嫂,這句屬實是過了,蒼天可鑑,我隻是怕麻煩罷了……」
嫂子點點頭,
幫我捏了捏跪得僵直的腰背:「這我是拎得清的。母親是大夫人,治下需嚴,才說了那樣的重話,否則誰拿了把柄,說上梁不正下梁歪,可就沒處說理了。」
我安心一笑道:「嫂子不往心裡去便好。」
嫂子亦一笑:「妹妹也不準往心裡去。」
如是,她陪著我跪足時辰,又親自下廚為我做了幾道可口的宵夜,我二人才攜手往後院去休息。
臨近納妾的日子,我大哥終於下得了床了,和霜打的茄子一樣,歪在椅子上,一聲不吭。
大哥頭一遭回到飯桌上,娘看見了又來氣,先數落他,再連帶我:「松月,你也真是個怕事拎不清的。你與你嫂子不相熟,至少該告訴我,防患於未然,總好過出了如今這等醜事。」
我再次給嫂子連連賠不是,瞥見我大哥露出五十步笑百步的譏笑。
我靈機一動,
對嫂子說道:「嫂子,南院裡有個藏書閣,你帶來的書都置在了一樓,卻不知二樓你上去過沒有?」
我哥愣了愣,反應過來時一記眼刀S向我:「南院陰冷,你別總叫你嫂子去那邊。」
大哥咬著牙說,「免得讓她受了涼,我可不饒你。」
我眨巴眼睛,故作純良地接著說道:「嫂子你去看看,二樓的山水畫屏後邊,有兩個白釉刻花梅瓶。也是奇了,花瓶不長花,卻生銀子呢。」
讓你笑話我,我給你私房錢全抖落了。
嫂子瞬間會意,笑著看了我哥一眼,隻夾了幾樣我愛吃的菜給我:「咱們府邸是祖上傳下來的,經幾代人的手,樓閣臺榭眾多,遊廊石徑無數,我來的時日尚短,還需妹妹多帶我走走。」
我大哥急了,氣得反唇相譏,說我也藏著心事,想嫁程家三郎。
「當心松月還沒帶夫人逛遍府邸,
她先嫁出去了。」
不等我反駁,我娘先打斷了話頭:「你兄妹倆自幼打鬧慣了,隻是如今松月到了出閣的年紀,松泉你說話也該注意些分寸,傳出去到底不好。」
「娘說得是,我再不敢如此說妹妹了。」我大哥噤聲了,忿忿地放下筷子,說他吃飽了。
我故意伸長手,去夾他面前的一盤菜:「大哥不吃,我可就吃完了。」
我為此特意多要了半碗飯,和大哥賭氣。
爹娘習以為常,倒是嫂子看得新鮮,坐我旁邊忍俊不禁道:「好一雙活寶,一家人原該如此熱鬧。」
從小到大,絕大部分時候,我哥的不快樂都會成為我的快樂。
是夜,我臨了會兒字帖,打算睡覺時,嫂子帶著親手繡的一條帕子來看我。
她是將我大哥的玩笑話放在了心裡,問我可當真記掛那程家三郎。
我扭捏著,想起娘勸告我的許多話,最終還是沒忍住點了點頭。
4
程家三郎,程頌,是我年少時遇到的龍章鳳姿的人。
攀仕途又如何,凡有些雄心壯志的男兒郎,哪個不想封將拜相呢?
可眾多王孫公子中,隻有程頌和嫂子一樣,在旁人隻說我乖巧聽話時,能見我真心,贊一句明事理。
那已是三年前的事了。
當年,暮春流觴賦詩時節,蘭亭之中,程頌和我三叔父家的二公子鬥詩文,針鋒相對。
兩人皆是年輕氣盛的時候,不知怎的,寫著寫著就扯上了當今權貴。
這事兒是有才女之名的張家小姐發現的,她為了顯擺她學識淵廣,在眾人面前說道:「程三公子這篇文是借古諷今了,陶二郎若想贏,恐怕需罵得更妙些才好。」
那時總有人說,
當今太師是權臣當道,閉塞聖上視聽,但我們這八竿子打不著的升鬥小民,自然也隻是茶餘飯後嚼嚼舌的。
一眾公子小姐都是愛熱鬧、會起哄的,二堂弟思忖了片刻,低下頭就開始奮筆疾書。
我直覺不妥,兩步上前,將堂弟和程頌的詩文都撕得粉碎。
我裝瘋賣傻,避重就輕地說道:「程三公子文採斐然,曾有巡撫大人看過都說不遜於京中文人,我看堂弟不若就此認輸,少失顏面。」
我餘光瞥向程頌,有意點他,「也少生事端。」
所幸他是聽明白了。
以至於那日之後,我蠢笨的名聲傳遍江州城,唯他待我更勝從前,每每見面時,笑意盈盈問我一句「松月姑娘安好」。
從陶二小姐到松月姑娘,從暗自思慕到當眾贈花,我無非是圖他懂我罷了。
就和如今,
我很親近嫂子是一個緣由。
嫂子見我不願多言,心細如她,立馬就說道:「妹妹未出嫁,有些事自然不好向爹娘言明,我願為妹妹周旋一二,從中調停。」
聞言,我很感激地看著嫂子,靜靜握住了她的手。
若她有意撮合,我這事兒便有了希望了。
可誰知,我還沒等到嫂子的準信,剛進府的程綺便迫不及待來拉我入伙了。
她但凡見我,便「三弟弟」長、「三弟弟」短的,目的全寫在臉上了。
無非是想拉攏我,以後好對付我嫂子。
可程綺好賴與我自幼相熟,怎的還不比嫂子,早早看清我是個最厭煩沾惹是非的性子。
所以她每次來尋我時,我都頭疼,還非得顧全家裡的和睦,要好生接待她。
「松月妹妹隻管安心,他是我胞弟,再沒人比我更清楚他的性子了,
他心裡定然是有妹妹的。」
程綺的孕肚高高隆起時,都不S心,要來說動我,讓我與她一起向我娘請命,準許她和嫂子一起看賬管家。
且不說我偏不偏向他們程家,就算真能做程家媳,可我首先是陶家女,程綺和劉芳景,誰能管好這個家,門口的老黃狗都看得清,我還能犯糊塗嗎?
於是我實在不耐煩了,反問她:「既然程三郎心中有我,為何兩年前收了我的芍藥,我也早到了出閣的年紀,卻至今也不上門提親?」
我大哥掛心程綺,時刻跟在身側,聽我此言,也沒忍住對程綺說道:「松月這話倒是有理的。哪怕艱難如我,當初不也是想著法子娶你進門了嗎?」
大哥坐在桌前嗑瓜子,絲毫沒注意到程綺臉上掛不住,還傻呵呵添油加醋,「松月愛慕你弟的事兒,江州城都傳遍了,他至今沒個表態,怕不是真拿我妹當傻子呢吧?
」
我撇撇嘴,剜我哥一眼:「真心拿我當傻子的就大哥你一個,莫牽扯旁人了。」
程綺不佔理,訕訕地笑著,很快便拉著我哥回房去了。
情況本就是這樣:我一心向明月,隻要程頌一句願娶,我就願嫁,所以程綺該勸的不是我,而是她弟弟。
嫂子向來是個穩妥的人,她一直不給我回話,想來是娘親仍舊堅持舊理,不肯主動去說親。
事情一直到程綺生下兒子,辦百日宴那天,才出現了轉機。
二叔父混跡官場,多年來忙於政務,不大走親訪友。
說來畢竟是我爹的第一個孫輩出生,二叔父攜家帶口地來了,還透露了一個好消息:他即將升官,任江州太守一職。
席間,所有人都在祝賀二叔父穩步高升、祝賀我爹喜得孫兒,隻有嫂子看向我,笑得不明就裡。
我注意到那晚嫂子拉著娘說了許多話,娘時不時地還剜我一眼。
我直覺是關於我婚嫁的事,果不其然,第二天,娘就遣人傳我去見她。
5
我娘開門見山:「你還是心裡放不下那個程家三郎?」
我傻愣愣地反問:「娘,你是想通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