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指了指自己。


 


「我是他的陰暗面,是他所有不能宣之於口的欲望的出口。他隻有和我在一起時,才能做回那個不完美的、有血有肉的自己。」


 


「你知道我哥說過什麼嗎?他說和你上床,每次都需要顧忌到你的感受,根本放不開,不像我,讓他刺激又快樂!」


 


我終於有了反應。


 


我抬起手。


 


不是為了打她。


 


而是幫她整理了一下那件屬於江嶼的、略顯凌亂的襯衫領口。


 


我的指尖觸碰到她溫熱的皮膚時,她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


 


「說完了嗎?」


 


林萊似乎沒料到我會是這種反應,愣了一下。


 


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挑釁的姿態:


 


「怎麼?嫂嫂是準備上演原配手撕小三的戲碼嗎?我奉陪到底。」


 


我搖了搖頭,

甚至還笑了一下。


 


「不。」


 


我後退一步,與她拉開距離。


 


目光越過她,落在床上那個仍在夢中掙扎的男人身上。


 


「我隻是在想,一件被兩個人共同使用過的東西,就已經髒了。我這個人,向來有點潔癖。」


 


林萊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起來。


 


「你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這個男人我嫌髒,不要了。」


 


「現在,他是你的了。」


 


17


 


我走到衣帽間,拿出行李箱,開始收拾我的東西。


 


我的動作不快,但很有條理。


 


衣服,護膚品,工作文件……一樣一樣,分門別類地放好。


 


林萊跟在我身後,喋喋不休。


 


「你走啊!

你走了,我哥就徹底是我的了!你以為我稀罕你留下來嗎?」


 


「蘇晚,你裝什麼清高?你以為我哥愛你嗎?他隻是需要一個像你這樣完美無瑕的妻子來裝點門面!一個能讓他對全世界交代的答案!」


 


「要不是因為你,我哥怎麼會這麼痛苦!他根本就不需要喝酒,更不需要在我面前一遍遍說對不起你!是你,是你讓他活在負罪感裡!」


 


我把最後一疊設計稿放進行李箱的夾層,拉上拉鏈。


 


咔噠。


 


世界都安靜了。


 


我直起身,看向她。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我的情緒很平靜,甚至有些誠懇。


 


「不然我還真不知道,自己好心從垃圾堆裡撿回家的流浪狗,不僅不知道感恩,還妄想從外面帶些不幹不淨的東西回來。」


 


林萊那張漂亮的臉蛋因為錯愕而扭曲。


 


「你……你說什麼?」


 


我嘲諷一笑:「我說,祝你們,婊子配狗,天長地久。」


 


林萊惱羞成怒:「蘇晚,你就是個可憐蟲!一個被騙得團團轉的傻子!你有什麼好得意的!?」


 


我沒有理會她,轉身離開。


 


林萊不知道想到什麼,衝上來,想抓住我。


 


「你不準走!你必須等我哥醒了,親口跟他說是你自己要走的!」


 


我側身避開,她撲了個空,踉跄地撞在衣櫃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我拖著行李箱,直接離開了這個讓我惡心透頂的房子。


 


18


 


我沒有立刻離開小區。


 


而是坐在樓下的長椅上,點了一支煙。


 


夜風很涼,吹在臉上,讓我混亂的大腦清醒了一些。


 


這是我第一次抽煙,技術很生疏,被嗆得咳了好幾聲,眼淚都流了出來。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直到哭不出來,才拖著行李箱,打車離開。


 


等站在周然家門口時,已經是深夜。


 


她給我開門時,身上還穿著海綿寶寶的睡衣,頭發亂得像個鳥窩,顯然是被我的門鈴聲從深度睡眠裡拽出來的。


 


她看到我和我腳邊的行李箱,睡意全消。


 


她什麼都問,把我拉進屋,關上門,然後衝進廚房,端出兩罐冰啤酒。


 


一罐塞我手裡,一罐自己打開,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罐。


 


「說吧,江嶼那個王八蛋又作什麼妖了?」


 


我坐在她家的毛絨地毯上,靠著沙發,把這幾天發生的事情,用最平鋪直敘的方式講了一遍。


 


周然聽完,

把手裡的啤酒罐捏變了形。


 


「我操!這對狗男女!把我們當什麼了?扶貧辦的嗎!」


 


「小晚,你等著,不讓他們把牢底坐穿,我就不姓周!」


 


周然是有名的律師,專打經濟糾紛,以快準狠聞名圈內。


 


她聽完我的計劃,二話不說,直接從公文包裡掏出筆記本電腦。


 


「截圖發我,我連夜給你整理證據鏈,擬律師函。詐騙罪起步就是三年以上,涉案金額巨大,夠他喝一壺了。」


 


於是我和周然,就著啤酒,在江嶼的「劇本」裡,尋找著法律上的漏洞,一直忙到天亮。


 


我們喝光了冰箱裡所有的酒。


 


這一晚,我沒有再流一滴眼淚。


 


19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手機的震動吵醒的。


 


屏幕上跳動著「江嶼」兩個字。


 


我接了起來。


 


「晚晚,你昨天晚上去哪了?怎麼不接電話?」


 


我清了清喉嚨。


 


「有事?」


 


「我聽萊萊說了,你跟她起了點爭執,你別往心裡去,她就是小孩子脾氣。」


 


「你還把她推到櫃子上了?她的後腰都撞青了,我早上才看見。晚晚,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萊萊身體不好,你……」


 


我「嗯」了一聲。


 


原來是這個版本的故事。


 


我推了她,她撞傷了,我是那個因為嫉妒而發瘋的壞女人。


 


看來他還不知道林萊穿著他的襯衫,在我面前耀武揚威地宣告主權。


 


林萊沒跟他說。


 


她也不敢說。


 


畢竟,戳穿了這場戲,他們這對「情深義重」的兄妹,

就成了合伙欺詐的共犯。


 


一個騙財,一個騙人。


 


我的沉默,似乎被他解讀成了默認和愧疚。


 


「晚晚,你別內疚了。你來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吧,在學校南門那家書店。我有東西要給你。」


 


他的話語裡,帶著一種近乎興奮的期待。


 


「好,我馬上就來。」


 


掛斷電話,我花了一個小時,化了一個精致的妝。


 


周然看著我,有些擔心。


 


「你真要去?要去我陪你。」


 


「不用,我去處理一點垃圾,很快就回來。」


 


我挑了一件紅色的連衣裙。


 


既然是去參加一場葬禮,總要穿得體面些。


 


為我S去的愛情送行。


 


20


 


學校南門的書店還是老樣子,充滿了紙張和舊時光混合的氣味。


 


江嶼就坐在我們當年最喜歡坐的那個靠窗位置。


 


他穿得很正式,頭發也精心打理過。


 


桌上放著一大捧紅玫瑰,嬌豔欲滴。


 


看見我,他站起身,臉上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笑。


 


「晚晚,你來了。」


 


「今天你真漂亮。」


 


他把玫瑰花遞給我。


 


我沒接。


 


他有些尷尬地把花放在旁邊的空位上。


 


然後拿出了一個文件夾,鄭重地推到我面前。


 


不是戒指盒。


 


是文件夾。


 


我看著那個牛皮紙文件夾,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這是江嶼第二次向我求婚。


 


第一次,他單膝跪地,拿出的是一枚三克拉的鑽戒。


 


我們沒成。


 


這一次,

他拿出的,是一份文件。


 


我打開它。


 


最上面一行黑體字寫著:【精神創傷後應激障礙(PTSD)評估報告】。


 


患者姓名:林萊。


 


我一頁一頁地翻看著,上面的專業術語和診斷結論,都在說明一件事:林萊因為幼年父母雙亡的經歷,患有嚴重的精神疾病,需要長期看護和陪伴。


 


我合上文件夾,看向江嶼。


 


他眼裡的情緒很復雜,有愧疚,有痛苦,還有一種孤注一擲的懇求。


 


「晚晚,這是我妹妹的報告。她……離不開我。」


 


「我知道,我對你很不公平。娶你,是我這輩子最自私的夢想,因為我愛你,我想和你組建一個完美的家庭。」


 


「但是,照顧她,是我無法推卸的宿命。她在這個世界上,隻有我了。


 


「我們三個人……可以一起的。我會把所有的愛都給你,我隻是……分一點點責任和時間給她,好不好?」


 


他伸出手,想要握住我的手,眼眶泛紅。


 


「現在,萊萊已經同意我們領證了。」


 


「所以,你……願意和我一起背負嗎?」


 


21


 


那一刻,江嶼眼裡的愛意和痛苦都無比真切。


 


我平靜地看著他,終於徹底明白了。


 


他不是在求婚。


 


他是在招聘。


 


招聘一個品行端正、能力出眾、富有同情心的合伙人,來和他一起管理「林萊」這個不良資產。


 


他許諾給我「江家夫人」的頭銜,以及他自認為最珍貴的「愛情」作為薪酬。


 


而我需要付出的,是我的餘生,去容忍、去照顧、去治愈那個躺在我們婚姻裡的「病人」。


 


多麼劃算的買賣。


 


我看著他表演,沒有打斷。


 


直到他眼中開始泛起淚光,將氣氛烘託到最頂點。


 


我才從包裡,拿出了另一份文件。


 


我把它推到他面前,推到了那份精神創傷評估報告的旁邊。


 


「江嶼,我也給你看樣東西。」


 


他臉上的表情僵住了,有些疑惑地拿起我給他的文件。


 


那是我和周然熬了一夜的成果。


 


——一份關於他涉嫌詐騙的證據清單,以及周然律師事務所出具的、措辭嚴厲的律師函。


 


他一頁一頁地翻著,臉色從疑惑,到震驚,再到慘白。


 


握著紙張的手,

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每一筆轉賬記錄,每一張消費賬單,都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那張深情款款的臉上。


 


江嶼的表情僵住了,不可置信道:


 


「你調查我?」


 


「不。」我搖了搖頭,糾正他,「我隻是在清點我的個人財產,然後發現,有一部分,被一隻不知廉恥的老鼠偷走了。」


 


他的嘴唇翕動著,像是離了水的魚,艱難地尋找著可以呼吸的借口。


 


「晚晚,我以為我們這麼多年的感情,彼此已經足夠信任。可你居然……居然背著我做這種事!」


 


他終於找到了反擊的突破口,語氣裡充滿了被背叛的痛心疾首。


 


仿佛我才是那個犯錯的人。


 


「信任?」


 


我忍不住笑出了聲。


 


「江嶼,

你跟我談信任?」


 


我身體前傾,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目光直視著他那雙寫滿偽裝的眼睛。


 


「那個告訴我你去德國出差,實際上卻陪著情人在心理診所的人,是誰?」


 


「那個告訴我林萊是你親妹妹,實際上卻毫無血緣關系的人,是誰?」


 


「那個一邊說著愛我,一邊用我的錢去給你情人買奢侈品、支付高昂治療費的人,又是誰?」


 


我每問一句,他的臉色就更白一分。


 


「信任是婚姻的地基,江嶼。而你,從一開始,就用謊言和欺騙,給我砌了一座空中樓閣。」


 


「現在,樓塌了,你卻反過來指責我,為什麼要去檢查地基的質量?」


 


江嶼被我問得啞口無言,頹然地靠回椅背上。


 


那捧被他寄予厚望的紅玫瑰,此刻蔫蔫地躺在旁邊的椅子上,

像一場無聲的諷刺。


 


「我……」他掙扎著,試圖辯解,「我和萊萊不是你想的那種關系……她隻是……她隻是太依賴我……」


 


「依賴到可以穿著你的襯衫,在我面前炫耀主權?」


 


我輕飄飄的一句話,成了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是全然的震驚和不可置信。


 


「她……她跟你說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