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關於妹妹如何在巨大的創傷和寄人籬下的生活中,患上了嚴重的心理疾病;
關於他如何半工半讀,一邊還債,一邊支付妹妹高昂的治療費用。
他的敘述很平靜,沒有過多的情緒渲染,卻比任何聲嘶力竭的哭喊都更讓人心碎。
「她離不開我,晚晚。」
江嶼握住我的手,冰涼的指尖微微顫抖。
「她把我當成這個世界上唯一的依靠。我之所以瞞著你,是怕……是怕你覺得我是個累贅,怕這份沉重的責任會嚇跑你。」
他抬起頭,眼眶泛紅,那雙總是清澈明亮的眼睛裡,此刻充滿了脆弱的祈求。
「我太自私了,我想留住你。我想有一個屬於我們自己的、溫暖的家。
我以為……我以為隻要把這一切都處理好,就能給你一個完美的開始。」
原來,這就是他急於領證的原因。
他不是要用婚姻捆綁我,而是想在那個搖搖欲墜的世界裡,為自己找一個可以停靠的港灣。
我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又酸又疼。
我反握住他的手,用我的體溫去溫暖他冰涼的指尖。
「江嶼。」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不是溫室裡的花朵,我能和你一起分擔。我們是未婚夫妻,你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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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答應了江嶼,一起照顧他的妹妹。
在那一刻,所有的欺騙和隱瞞似乎都可以被原諒。
我甚至有些自責,責怪自己為什麼沒有早點發現他的脆弱和無助。
生活仿佛回到了正軌,甚至比以前更加甜蜜。
江嶼不再有秘密,他會把妹妹的近況告訴我,會帶上我一起去參加她的家庭治療。
他眼中的疲憊和陰霾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釋重負的光彩。
他對我加倍的好,那種好,帶著失而復得的珍視和小心翼翼的感激。
我第一次見到江萊,是在「渡心」診所的家庭會談室裡。
她比照片上看起來更瘦小,穿著一身粉色的病號服,安安靜靜地坐在沙發角落,像一隻受驚的小鹿。
見到我,她怯生生地抬起頭,叫了一聲「嫂子」。
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江嶼很自然地坐在她身邊,幫她剝開一個橘子。
把橘絡一絲一絲地清理幹淨,
再一瓣一瓣地喂到她嘴裡。
動作熟練得仿佛已經做過千百遍。
江萊很依賴他,全程都緊緊挨著他,目光幾乎沒有離開過他的臉。
那不像是一種妹妹對兄長的依戀。
更像是一種……女人看自己所有物的眼神,充滿了獨佔欲和排他性。
我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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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方便照顧江萊,江嶼和主治醫生商量後,決定讓她出院回家休養。
我賣掉了我們親手設計的公寓,搬到了江嶼名下的一套大平層。
因為離醫院更近。
我辭退了保姆,親自照顧江萊的飲食起居。
我研究她的食譜,陪她看電影,給她講我工作中有趣的設計項目。
我努力地想融入他們的生活,
想成為一個合格的嫂子。
但江萊對我,始終保持著一種客氣又疏離的距離。
她會在我給江嶼夾菜時,突然說自己胃不舒服,然後江嶼所有的注意力都會被她吸引過去。
她會在我和江嶼看電影時,突然情緒崩潰,把自己鎖在房間裡,直到江嶼在門口哄勸半個小時才肯開門。
她像一個精準的雷達,總能在我跟江嶼關系最融洽的時候,制造出各種各樣的狀況。
而江嶼,每一次都會選擇先安撫她。
他總是對我說:「晚晚,對不起,她生病了,你多擔待一些。」
我能說什麼呢?
我隻能點頭,然後看著他走進江萊的房間。
聽著門內傳來他輕聲細語的安撫,和江萊斷斷續續的抽泣。
而我,像一個被隔絕在外的局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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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
江嶼難得沒有加班。
我們三個人一起吃晚飯,氣氛難得的溫馨。
江萊的情緒很穩定,甚至還主動給我講了幾個她學生時代的笑話。
晚飯後,江嶼在廚房洗碗,我靠在門框上看著他被夕陽拉長的背影。
暖黃色的光線柔和了他清冷的輪廓,讓他看起來像一個普通的、屬於家庭的男人。
那一刻,我忽然很想抓住這份安穩。
「江嶼,」我開口,「下周三是我的生日,我們去把證領了吧?」
他洗碗的動作頓了一下。
水流聲在寂靜的廚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然後他轉過身,擦幹手,走到我面前,臉上帶著我熟悉的、溫柔的笑意。
「好。都聽你的。」
我以為,我們終於要跨過那道坎了。
可就在這時,
客廳裡傳來一聲玻璃破碎的脆響。
我們衝出去,隻見江萊赤著腳站在一地玻璃碎片中間,手裡還握著半個碎裂的水杯,鮮血順著她的手腕蜿蜒流下。
她的臉上沒有痛苦,隻有一種詭異的、空洞的平靜。
「哥。」
她看著江嶼,聲音輕飄飄的。
「你說過,你會永遠陪著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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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場面一片混亂。
江嶼衝過去,用毛巾裹住江萊流血的手,動作專業而迅速。
他的臉色慘白,聲音因為急切而微微發抖。
「你又在做什麼傻事!為什麼不愛惜自己!」
他是在責備,但語氣裡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心疼和無力。
江萊不說話,隻是用那雙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那是一種無聲的控訴,比任何歇斯底裡的質問都更有力量。
我站在一旁,像一個被排除在外的觀眾。
我想幫忙,卻發現自己根本插不進手。
他們的世界是封閉的,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密不透風。
江嶼抱起江萊,大步衝向門口:「晚晚,你在家收拾一下,我送她去醫院!」
門被重重地關上。
客廳裡,隻剩下我,和一地的狼藉。
還有我那個被摔碎的、關於領證的、可笑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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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嶼徹夜未歸。
第二天早上,他才拖著疲憊的身體回來。
看到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他愣了下,隨後在我對面坐下。
一夜未睡讓他眼下的烏青更加明顯,聲音沙啞得厲害。
「對不起,
晚晚。萊萊她……情緒很不穩定,昨晚在醫院折騰了一夜。」
我看著他,沒有說話。
江嶼伸手過來,想握我的手,被我下意識地避開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臉上的表情像是被凍住了一樣。
「領證的事……」
他艱難地開口。
「能不能……再往後推一推?等她情況穩定下來。」
又是這句話。
等她穩定下來。
可她什麼時候才能穩定下來?
或者說,隻要我還在,她就永遠不會穩定。
「江嶼,你有沒有想過,她可能根本就不希望我們結婚?」
江嶼皺起眉,語氣裡帶了一絲不悅:「晚晚,
她是我妹妹,她生病了。」
言下之意,我不該用一個正常人的邏輯去揣測一個病人。
我忽然覺得很可笑。
原來在這段關系裡,犯錯的、不懂事的,竟然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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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談話不歡而散。
我們之間開始了漫長的冷戰。
他不再對我解釋江萊的任何事情,隻是更加頻繁地缺席我們的生活。
有時候是加班,有時候是出差,理由永遠完美無缺。
而我,也懶得再去戳穿。
我開始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
我接了一個位於城郊的度假村設計項目,一頭扎進去,用無休止的會議、圖紙和現場勘查來麻痺自己。
我以為隻要足夠忙,就不會再去想那些煩心事。
直到那天,我去項目現場,
路過一片正在拆遷的老式居民區。
鬼使神差地,我想起了江嶼的檔案上,那個他從小長大的地址。
就在這附近。
我把車停在路邊,走進那片廢墟。
大部分的建築都已經被拆毀,隻剩下斷壁殘垣。
我在瓦礫中穿行。
終於,在一個幾乎被完全推平的院落前,我停下了腳步。
門口的舊信箱還沒有被拆掉,上面用褪色的油漆寫著一個名字——林衛國。
不是江嶼的父親。
一個鄰居大爺看我站了半天,主動過來搭話。
「小姑娘,找人啊?這都搬走好幾年了。」
我指著那個信箱:「大爺,您認識這家人嗎?」
「哦,老林家啊,認識。可惜了,老林和他老婆走得早,
就剩下一個女兒,叫林萊。後來啊,來了個男娃,說是老林戰友的兒子,叫江嶼,就一直住這兒,把林萊當親妹妹一樣帶大。」
林萊。
不是江萊。
不是親妹妹。
大爺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麼,可我已經一個字都聽不見了。
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拼湊出了一副我不敢想象的、醜陋的真相。
所謂的兄妹,所謂的責任,所謂的不得已。
全都是謊言。
從頭到尾,我就是一個被精心算計的、愚蠢的傻瓜。
他不是在找一個能分擔責任的伴侶。
他是在找一個,能讓他心安理得、一邊享受著體面婚姻,一邊供養著情人的,冤大頭。
16
回到家時,正好撞見江嶼。
他喝了很多酒,
靠在門上,搖搖晃晃地站不穩。
我把他扶到床上,他卻攥著我的手不放,嘴裡含糊不清地呢喃著。
「……萊萊……別鬧了……我們不能這樣……」
他的眉頭緊緊皺著,臉上是痛苦和掙扎的神情。
「……晚晚是個好女孩……我們不可以……不可以對不起她……晚晚……」
我的動作僵住了。
心髒疼得我無法呼吸。
我俯下身,想聽得更清楚一些。
他卻已經沉沉睡去,隻剩下均勻的呼吸聲。
臥室的門不知何時被打開了。
江萊,或者說,林萊,就站在門口,身上穿著一件江嶼的白色襯衫。
寬大的衣擺堪堪遮住大腿根部,領口松開著兩顆扣子,露出精致的鎖骨。
她赤著腳,抱著雙臂,好整以暇地倚著門框。
那張總是蒼白脆弱的臉上,此刻掛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勝利者般的嘲弄。
她一步步走近,空氣中彌漫開一股甜膩的香水味,與房間裡濃重的酒氣混合。
「聽到了嗎?嫂嫂。我哥喊的是我的名字。」
我沒有動,也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她。
我的沉默似乎取悅了她。
她彎下腰,伸手撫摸著江嶼緊皺的眉頭。
「實話告訴你吧。其實我不是江嶼的親妹妹,我叫林萊,是我父母S後,
被江家收養的孩子。而江嶼,是與我毫無血緣關系的哥哥。」
「我喜歡江嶼,從小就喜歡。我們青梅竹馬,要不是江家父母礙事,把我收養了,我早就和江嶼結婚了。當然,我要是想結婚,江嶼也一定會同意。」
「可我愛他,我不願意讓我們的愛被世俗用異樣的眼光打量,用骯髒的詞語定義。所以我接受他娶別人。」
就在這時,床上的江嶼又翻了個身,眉頭皺得更深,嘴裡發出痛苦的囈語。
「……不可以……萊萊……不可以……」
林萊臉上的笑容愈發得意。
「你一定很好奇,他為什麼會痛苦,會掙扎吧?」
她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輕笑出聲。
「因為他善良,有負罪感啊。畢竟,嫂嫂你對他這麼好,好到讓他都覺得利用你是一種罪過。」
「我承認,你呢幹淨、體面、優秀,能帶給他最光鮮的社會地位和最安穩的家庭生活。這一點,我不否認。」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
「可是,嫂嫂,人是需要呼吸的。你太完美了,完美到讓他覺得窒息。而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