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手裡拿的不是戒指,而是一份精神創傷評估報告。
他說:「晚晚,這是我妹妹的。娶你,是我自私的夢想,但照顧她,是我一生的宿命。」
「你……願意和我一起背負嗎?」
那一刻,江嶼眼裡的愛意和痛苦都無比真切。
我平靜地看著他,終於明白。
他不是在求婚。
他隻是在招聘一個,能和他共同承擔苦難的合伙人。
1
一小時前,江嶼才剛剛完成了一臺長達九個小時的心髒搭橋手術。
他穿著白大褂,靠在醫院走廊盡頭的窗邊,疲憊地捏著眉心。
我把保溫桶遞過去:「剛燉好的烏雞湯。」
他接過,沒有立刻喝。
而是把目光落在我身上,
溫柔又繾綣。
「晚晚,辛苦你了。」
我笑著搖搖頭:「不辛苦,應該的。」
江嶼就是這樣一個人,永遠的溫和、克制、有禮。
即使在最累的時候,他眼中的專注和溫柔也從未減少。
作為市一院最年輕的心外科副主任,他是無數病患的希望,也是我即將託付一生的人。
我為此感到幸福又驕傲。
手機震動起來,是專屬的鈴聲。
江嶼看了一眼屏幕,原本舒展的眉頭瞬間蹙緊。
他對我做了個抱歉的手勢,轉身走向走廊的另一端。
我沒有跟過去,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的背影。
他壓低了聲音,但零星的詞語還是順著空曠的走廊飄了過來。
「……別鬧。」
「我說了我在開會……」
「聽話,
先吃藥,我忙完就回去。」
語氣裡有無奈,有安撫,還有一種我從未聽過的、近乎哄勸的疲憊。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這兩個月,他口中的「緊急會議」和「突發手術」變得異常頻繁。
我以為是臨近婚期,他壓力太大。
現在看來,或許不是。
2
江嶼掛斷電話回來時,臉上恢復了一貫的平靜。
他打開保溫桶,熱氣氤氲開來,雞湯的香氣彌漫在空氣中。
「科裡新來的實習生,家裡出了點事,情緒不太好。」
他解釋道,語氣自然得毫無破綻。
我點點頭,沒有追問。
信任是感情的基石,我不想做一個疑神疑鬼的女人。
江嶼喝湯的動作很慢,每一口都咽得有些沉重。
那雙握手術刀時穩如磐石的手,此刻卻在不經意間顫抖,泄露出一絲焦躁。
「晚晚,下周的婚紗照,拍攝時間可能要改一下。」
他忽然開口。
「怎麼了?」
「院裡有個去德國交流的名額,臨時通知,下周就要出發。」
他抬眼看我,眼神裡帶著歉意。
「對不起,晚晚,我知道你很期待。」
我笑了笑:「沒關系,工作要緊。等你回來再拍也一樣。」
他眼中的愧疚更深了,伸出手,用溫熱的掌心覆蓋住我的手背。
「等我回來,我們就去登記。」
江嶼的掌心依舊溫暖可靠。
可我心裡,卻莫名地空了一下。
3
江嶼去了德國。
他每天都會在固定時間給我發信息,
分享一些當地的風景照。
從國王湖到新天鵝堡,照片拍得很好,構圖和光影都無可挑剔。
隻是,每一張照片裡,都沒有他自己。
他說他不喜歡拍照。
我信了。
直到我一個朋友,在一家私人心理診所的走廊裡,看見了江嶼。
她是去做常規的心理咨詢的,出來時,撞見江嶼正扶著一個年輕女孩從另一間診室裡走出來。
那女孩臉色蒼白,身形單薄,穿著一條粉色病號服,整個人脆弱得像一碰就會碎掉的瓷娃娃。
朋友在電話那頭小心翼翼地描述著當時的場景,生怕刺激到我。
「江醫生……當時看起來很著急,也很……溫柔。他一直低聲和那個女孩說話,還捏了捏那女孩的臉頰。
」
溫柔。
我對江嶼的印象,就是由無數個溫柔的瞬間構築起來的。
他會在我畫圖到深夜時,默默端來一杯熱牛奶。
也會在我生理期時,提前準備好暖寶寶和紅糖姜茶。
他記得我所有不經意間說過的喜好。
可現在,這份專屬的溫柔,被分給了另一個人。
「我知道了。」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異常平靜。
「謝謝你,小雅。」
掛斷電話,我坐在空無一人的客廳裡。
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的燈火連成一片璀璨的星河。
這套公寓是我和江嶼一起設計的。
每一個角落都充滿了我們對未來的構想。
而現在,這個被命名為「歸巢」的家裡,隻有我一個人。
我沒有質問,
也沒有憤怒。
我隻是打開了電腦,在搜索欄裡,輸入了那家心理診所的名字。
「渡心」。
4
心理診所位於老城區一棟不起眼的民國建築裡。
藤蔓爬滿了斑駁的牆壁,環境清幽私密。
我預約了第二天下午的咨詢,理由是婚前焦慮。
接待我的是一位姓李的咨詢師。
我按照流程,講述著一些無關痛痒的煩惱,直到有人進來拿檔案資料。
我借口去洗手間,跟了出去,在走廊裡停留了片刻。
前臺的護士正在整理檔案,我瞥了一眼,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江萊。
旁邊標注的主治醫生,是這家診所的創始人,專攻領域是重度躁鬱症和依賴型人格障礙。
江萊。
我反復咀嚼著這個名字。
江嶼的江。
一個荒唐卻又無比貼近真相的猜測,在我心裡慢慢成形。
5
我沒有立刻回家,而是開車去了我和江嶼的母校。
檔案館裡還保存著我們那一屆所有學生的檔案。
我以校友企業的名義,申請查閱一些資料,很輕易地就拿到了江嶼的家庭關系登記表。
在「兄弟姐妹」那一欄,赫然寫著一個名字。
江萊。
比他小五歲的妹妹。
檔案館的管理員是個上了年紀的阿姨,還記得江嶼。
「那孩子啊,可惜了。當年可是我們院的狀元,人長得又俊,本來前途一片光明。結果家裡出了事,他一個人拉扯著妹妹,還要還債,硬是靠著獎學金和助學貸款讀完了大學。
」
阿姨嘆了口氣:「他那個妹妹,從小身體就不好,精神上……也受了刺激。唉,真是苦了他了。」
走出檔案館,午後的陽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原來,他不是沒有軟肋的完美戀人。
他隻是把那道最深、最痛的傷口,藏在了我看不見的地方。
他所謂的「德國出差」,是他為妹妹編織的謊言。
他那些溫柔的安撫,疲憊的哄勸,都不是給什麼實習生。
而是給了他那個活在陰影裡的妹妹。
我靠在車門上,忽然覺得有些喘不過氣。
我不是在氣他欺騙,而是在心疼他。
心疼他獨自一人,背負了這麼多年的沉重過往。
他為什麼不告訴我?
他是不信任我,還是覺得,
我沒有能力和他一起分擔?
6
我決定等江嶼回來。
在他預定的「回國」那天,我像往常一樣去機場接他。
江嶼從出口走出來,穿著一件駝色的風衣,身形挺拔。
他瘦了一些,下巴的線條愈發清晰,眼底帶著無法掩飾的疲憊。
他看見我,臉上立刻露出笑容,快步走過來,將我擁進懷裡。
熟悉的氣息瞬間包裹著我。
「我回來了,晚晚。」
我回抱住他,將臉埋在他的頸窩,貪婪地聞著他的氣息。
「累不累啊?」
「還好。」
他松開我,牽起我的手,滿眼都是我。
「見到你就不累了。」
回家的路上,江嶼主動提起德國的見聞,講著那些他從網絡上搜集來的故事。
我安靜地聽著,偶爾應和一兩句。
車裡的氣氛很溫馨,就像過去無數次一樣。
可我們之間,已經隔了一道看不見的牆。
牆的這邊是我,牆的那邊,是他和他的秘密。
7
回到家,江嶼從行李箱裡拿出一個包裝精致的盒子。
「給你的禮物。」
我打開,是一條設計簡約的項鏈,吊墜是一片小小的銀杏葉。
是我之前在雜志上看到,隨口提過一句喜歡的款式。
「跑了好幾家店才買到的。」
江嶼幫我戴上,冰涼的金屬貼著我的皮膚,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慄。
他從身後抱著我,下巴抵在我的肩上,看著鏡子裡的我們。
「喜歡嗎?」
「喜歡。」
鏡子裡,
我的笑容有些僵硬。
江嶼沒有察覺,隻是收緊了手臂,在我耳邊落下一個輕吻。
「晚晚,我們明天就去領證,好不好?」
他的呼吸溫熱,帶著一絲乞求的意味。
我看著鏡子裡他疲憊而深情的眼睛。
忽然覺得,他像一個即將溺水的人。
而我,是他拼命想要抓住的浮木。
8
我沒有回答他好,或者不好。
我隻是轉過身,仰頭看著他。
「江嶼,你妹妹……江萊,她最近怎麼樣了?」
空氣在一瞬間凝固了。
江嶼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那雙總是盛滿溫柔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慌亂。
他放在我腰間的手,
下意識地收緊,力道大得讓我有些疼。
過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艱難地開口。
「……你怎麼知道?」
他沒有否認。
這一刻,我心裡所有的猜測、懷疑、不安,都落到了實處。
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隻是平靜地陳述一個事實。
「你沒有去德國。」
江嶼閉上眼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緒。
「對。」
他承認了。
簡單的一個字,卻像一把重錘,將我們之間那層名為「信任」的薄冰,徹底擊碎。
9
公寓裡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然後江嶼向我講述了一個漫長而壓抑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