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爸媽經常開玩笑說我不是親生的。


 


那天,我隨口說我看到領養證了。


 


我媽愣了下,對我爸吼:「不是讓你藏好嘛!」


 


這下輪到我愣住。


 


1


 


灶臺上的高壓鍋還在轉動。


 


緩釋了幾分尷尬。


 


我爸立馬接過話:「你姐應該快到了,準備準備吃飯吧。」


 


我媽眼底閃過一抹不自然,見我還不動,推搡了一把,虛張聲勢吼起來。


 


「聾了嗎!還杵在這兒做什麼,這豬蹄涼了就不好吃了。」


 


我端著一盤麻辣豬蹄走出廚房,看著餐桌上擺滿的菜。


 


肉眼可見都是姐姐和弟弟愛吃的。


 


他們無辣不歡,我卻丁點都不能沾,從小到大,十八年以來都這樣。


 


我媽總是說:「難不成要讓全家人都遷就你嗎?

真不知道讀書讀了什麼,越來越自私。」


 


可是姐姐不喜歡吃酸的,弟弟不喜歡吃雞蛋,家裡從我有記憶開始,就沒有出現過這類食物。


 


我媽還是說:「酸的吃不吃又不會S人,我們要是吃著讓你姐在一旁看著,她肯定要多想,你就非要饞這口?」


 


「你弟雞蛋過敏,他還小,管不住自己的嘴,要是一個沒看住讓他偷吃了,後果你擔當得起嗎?」


 


可笑的是,今天是我的生日。


 


我爸在前幾天問起想吃什麼菜時,我提了一嘴酸菜魚。


 


我媽插嘴。


 


「天氣這麼冷,吃那個腸胃會受不了的。」


 


「你換個別的,紅燒魚怎麼樣?正好你愛吃魚,你姐愛吃辣。」


 


我說自己吃不來辣。


 


我媽又打斷:「你這就是單純被養嬌氣了,吃點刺激的就受不了,

聽我的,多吃幾次就會吃辣的了,辣的多好吃,你姐每次都吃得可歡了,就你嘴刁。」


 


我無心爭辯,隨口說句:「那就土豆絲吧。」


 


這次是我爸不贊成。


 


「過生日怎麼能這麼寒酸呢,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虧待你,你們三姐弟我都一視同仁,絕對不搞特殊,這樣,明天我親自下廚,給你做麻辣豬蹄,你還沒有吃過呢,嘗嘗看。」


 


我再一次提醒:「我剛做完腸胃鏡,醫生說不能吃太辣的。」


 


我爸覺得問題不大。


 


「我會少放點辣椒,吃不S人的,大不了到時候你吃的時候用清水涮一下。」


 


麻辣豬蹄是上周弟弟在家庭群裡提起要吃的。


 


我突然覺得很沒意思。


 


脫下圍裙。


 


「你們吃吧,我回學校了。」


 


我爸臉色一僵,

開始和稀泥:「那些話就是我跟你媽說著玩的,你這孩子,怎麼還較真了呢。」


 


「以前也沒少開這樣的玩笑啊,你都沒有放心上,這次怎麼就不依不饒呢?」


 


我媽瞬間冷臉。


 


「說幾句就生氣的臭毛病真不知道去哪裡學的!」


 


「早就說了讓你別跟那些亂七八糟的人玩,你以前都不這樣的,現在動不動就甩臉色!」


 


「都十八了,還以為自己是小孩子呢,鬧脾氣說不吃飯我們就會妥協,做夢吧,慣得你。」


 


「愛吃不吃!」


 


說完就把我那碗飯倒進垃圾桶裡,壓根沒給我想反悔的臺階下。


 


2


 


背著書包走到樓道時,我爸提著一袋垃圾追出來。


 


明顯有話要問。


 


「小琴,你說看到領養證是……」


 


我淡淡道:「假的。


 


隻是順著他們說而已,結果不小心詐出來了。


 


我爸肉眼可見地松了一口氣。


 


勸我以後脾氣收著點。


 


「我們會開這樣的玩笑也是想跟你拉近關系,不過你剛才的態度真是寒了我們的心,你媽也是被氣到了,一定要好好跟她道個歉。」


 


我看著他手中的垃圾袋底下滴著粘膩的油湯。


 


反胃,難受。


 


「其實我一直都沒有告訴你們,我得絕症了。」


 


我爸瞬間愣住,慌張地問是什麼病。


 


看到他一邊掏手機,一邊想倒回去通知我媽時,我輕輕笑了。


 


「假的。」


 


「開個玩笑嘛。」


 


我爸很生氣,將垃圾砸我腿上。


 


「這個是能拿來開玩笑的嗎!」


 


我反問他:「那我是不是你們親生的這件事情,

也是可以隨意開玩笑的嗎?」


 


他皺眉,一臉的不認同。


 


「這能一樣嗎?」


 


「你拿自己健康嚇唬人,隻有我們這些父母才吃你這套。」


 


3


 


我出生的那年,是家裡最窮的時候。


 


姐姐正是上小學的年紀,爸媽權衡利弊了許久,最終選擇先帶她走。


 


他們信誓旦旦跟奶奶保證:「等小琴長大點了再來接她,一個一個來。」


 


所以我很聽話地等啊等。


 


上幼兒園時,奶奶黑著臉給他們打電話。


 


我爸在那頭說:「村子裡不是新開了幼兒園嘛,幹嘛還要跑來這邊,她還那麼小,怎麼禁得起幾個小時路程的折騰。」


 


話裡話外都是為我好,奶奶卻在掛斷後呸了一聲。


 


我沒太懂。


 


後面開始上小學了,

我很確信爸媽會履行承諾。


 


因為每次我說要新衣服、新書包,要一個芭比娃娃時,我媽都會痛痛快快答應。


 


「好好好,隻要你聽話,媽都給你買,爸媽這麼辛苦賺錢就是為了你能過好。」


 


「一定要好好學習,別像你姐,我送她上那麼多輔導班都沒有用,還說想去學舞蹈,把我和你爸氣得不輕。」


 


我媽在電話那頭誇還是我好,省心。


 


奶奶總是用不爭氣的眼神看我:「跟傻子似的。」


 


我還是沒懂。


 


直到我爸打生活費時多打了一筆錢,說:「小琴的學校我託人選好了,來外省上學太麻煩了,當初給你姐辦理的時候還是靠著我到處送禮才辦妥的。」


 


「反正在哪裡上都一樣,在老家還能陪陪你奶奶。」


 


「你姐正是要中考的時候,你媽分不出心來管你,

到時你心裡估計還會怪我們偏心,不來是最好的。」


 


「你雖然還小,但是得體諒我們。」


 


我試圖學會去理解。


 


但心裡那種被不公平對待的悲憤還是在蔓延。


 


我不知道這種想法是對還是錯。


 


老師們說父母是為了給我提供更好的生活才選擇背井離鄉的,這世上沒有不愛孩子的父母。


 


村裡跟我一樣的留守兒童不少,他們會在暑假時長途跋涉去和父母相聚。


 


還給我說他們爸媽為了多賺錢,住的是瓦片老房子,一個星期都舍不得吃肉,坐車回來都要跟司機S纏爛打地砍價。


 


我代入了自己的爸媽。


 


可能他們是真的不容易。


 


一直到三年級時,奶奶去世。


 


隻有我爸一個人來。


 


匆匆忙忙辦完葬禮,

村裡人都說我要去享福了。


 


我爸卻當面反駁。


 


「給她花這麼多錢上學,也沒見學出什麼成績,我和她媽反正是沒辦法了,不求能有多出息,最起碼別對不起我們這些年的栽培。」


 


「她奶奶也真是的,不知道怎麼帶的,我回來連句爸爸都沒聽到,跟白眼狼有什麼區別。」


 


可是那年,他又以轉學手續麻煩,自己空不出時間,讓我再等等,直接給我辦理了住宿。


 


村裡隻有三個孩子在學校住宿。


 


一個是無父無母,一個是單親家庭,爸爸重男輕女,一個是父母離異雙方都不管。


 


我是例外,有父有母,他們感情很好,也很開朗,還能供得起姐姐上興趣班。


 


可能是村裡傳得厲害,我爸終於良心發現。


 


他帶著我去大城市,和我想象的不一樣。


 


大平層,客廳裡有軟乎乎的沙發,姐姐有自己的漂亮房間,還有個專屬的玩具房。


 


而我在看到媽媽的肚子時,才反應過來為什麼她沒去接我。


 


她懷上了弟弟。


 


我似乎有點懂為什麼奶奶總是罵我傻。


 


4


 


那時候聽到最多的是:「三姐弟裡,就這個老二長得最不像你們。」


 


我就是老二。


 


我爸這時候會蹦出來說:「本來也不是親生的,別人不要丟垃圾桶裡我們才撿回來的。」


 


我信了。


 


「噌」地站起來去找媽媽。


 


身後是大人們惡作劇成功的笑聲。


 


「這孩子逗起來真好玩。」


 


「說白了就是不機靈,你看這些話說給她姐和弟聽,他們肯定不會信哈哈。」


 


「真小氣,

叔叔阿姨們隻是開玩笑嘛,一句都說不得了?還擺臉色,老周啊,你這閨女真要好好教一下了。」


 


我爸笑呵呵地順著他們說:「確實,小琴畢竟從小不在我們身邊,比不上她姐,那些壞毛病改都改不過來了,以後大點就懂事了。」


 


我在廚房找到我媽。


 


非常嚴肅地問她:「媽媽,我真不是你們親生的嗎?」


 


我媽停下切菜,惆悵地嘆氣。


 


「是的。」


 


「你不是我們的孩子。」


 


我怔在原地,不知道該如何應對這種真相。


 


還是不S心地又問了一次。


 


看到我媽毫不猶豫地點頭後。


 


那份莫大的不安和未知的惶恐讓小小年紀的我幾乎忍不住眼淚。


 


而我媽卻在下一秒捂著肚子笑出聲。


 


「你傻不傻啊,

開個玩笑而已,別動,我拍個照給你姐和你弟看看。」


 


「老周,你這閨女智商肯定是隨你,別人說什麼就信什麼。」


 


我好像是個小醜。


 


他們無視我的情緒開始爭辯起來。


 


我爸笑著反駁:「放屁,我才不會這麼蠢呢,明明像你多一點。」


 


我媽不樂意地努努嘴。


 


「我可沒有這樣哈,這些年要不是我,你工作能這麼成功?」


 


我爸趕緊哄她:「是是是,不像你也不像我,那可能小琴真的是撿的了哈哈,是吧小琴。」


 


他笑我這點小事有什麼值得哭的。


 


「就算不是親生的,我們還是養著你,讓你有爸媽叫啊,你該高興才是。」


 


仗著我年少聽不懂,那種摻著無形惡意的話總是隨口就來。


 


我在他們的嬉戲中冷靜下來。


 


突然發現,是不是他們不愛我?


 


5


 


還沒有到學校,我就接到了姐姐打來的電話。


 


她先是安慰我。


 


「今天是你的生日,居然連生日蛋糕都沒有,這件事情確實是老周他們不對,沒事,姐給你買。」


 


「還有你前幾天說想要一支鋼筆,姐也給你買了。」


 


其實我一點都沒有感動,因為我知道她接下來要說什麼。


 


果然。


 


「不過,你也真是的,爸媽隻是開個玩笑而已,又不是第一次了,你還真放心上啊?」


 


「他們也經常這樣對我說啊,你看我在意嗎?小琴,你這樣小心眼可不好啊,會跟家裡人生分的。」


 


「聽話,快回來,我特意買了花,到時候你送給媽媽,再說幾句軟話,他們肯定就不會怪你了。」


 


出來時我隻穿了件單薄的校服外套,

風一吹,跟沒穿似的一樣冷。


 


我搓了搓手,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那你有沒有想過,我們不一樣。」


 


姐姐沒有懂,反問:「有什麼不一樣?我們都是爸媽的孩子啊,我有的,你也有,是,你確實在鄉下待了幾年,但是後面為了彌補你,爸給你報了你最愛的美術班,媽給你買了許多連我都羨慕的裙子,他們對你已經仁至義盡了。」


 


「小琴,人要學會知足,我都沒有說什麼呢。」


 


我覺得好笑。


 


「你有什麼可說的?」


 


「你還有什麼沒得到嗎?」


 


誰都能說讓我知足,唯獨她不能。


 


那時,我剛來到這個陌生的城市,跟好幾年都沒有相見的父母相處得很是陌生。


 


就連那句最簡單的稱呼也叫不出口。


 


離開時隻有五歲的姐姐對我也親近不起來。


 


甚至在重逢見到我時,還以為我是哪家親戚的孩子。


 


「喂,你誰啊,憑什麼一來就睡在我玩具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