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們去早市買最新鮮的海產，回來一鍋焖了恰飯。
我們光著腳在夕陽下的沙灘上散步，任由海浪衝刷著腳踝。
偶爾我們也會學年輕的孩子們去趕海。
累了就坐在海邊的礁石上，看潮起潮落，一坐就是一下午。
慢慢地，我開始忘卻過往那些不快，臉上也有了發自內心的笑容。
「姐，你看我們現在這樣，像不像網上那些旅居博主？」
一天晚飯後，程繡一邊翻看手機裡的照片一邊說。
我湊過去看。
照片裡的我們在海邊大笑，看起來和十七歲一樣明媚。
「要不……咱倆也搞個賬號玩玩？」程繡突然心念一動，「就記錄咱們姐妹倆的旅居生活，拍拍風景，也講講我們的故事。
「你看，你剛剛逃離家庭桎梏，
奔赴新生。我未婚獨立，事業有成，咱倆這組合，多有話題性！小姑娘們一定喜歡！」
我有些猶豫：
「可是……我們都這把年紀了，搞這些年輕人玩的東西，行嗎？」
「有什麼不行的！年紀怎麼了？五十歲正是闖的年紀！咱們的故事，說不定更能引起共鳴呢！」
程繡是個行動派，說幹就幹。
她立刻注冊了一個賬號，名字就叫「錦繡芳華」。
賬號的第一個視頻，是程繡用手機剪輯的。
鏡頭裡，我在廚房小心翼翼處理一隻張牙舞爪的龍蝦，手忙腳亂。
嘴裡還念叨著：
「這玩意兒怎麼比帶孩子還難？」
畫面一轉，是龍蝦出鍋後，我們姐妹倆對著鏡頭舉杯，臉上滿是滿足。
程繡配上了俏皮的文字和音樂。
視頻發出去後，一開始沒什麼水花。
但漸漸地，開始有人點贊評論。
【阿姨好可愛呀！】
【阿姨，你們是雙胞胎姐妹嗎？哇，真羨慕這樣的姐妹情！】
【哈哈，同款手忙腳亂，處理海鮮太難了！】
【這是石川海灘嗎？好美！當然，阿姨們更美！】
……
看到這些溫暖的評論，我的心裡暖暖的。
我們在這裡住了將近一個月後，我飛回去和陳鴻才領了離婚證。
然後和程繡開始一路向北。
走過擁有連綿茶園的小城，去過古色古香的水鄉，賬號裡更新的內容也越來越豐富。
程繡負責策劃、拍攝和大部分剪輯。
我則慢慢學著面對鏡頭。
從最初的不自然，到後來也能對著鏡頭侃侃而談，分享我們沿途的見聞。
甚至偶爾還會回應一下粉絲關心的問題。
我開始和大家分享自己如何從一段壓抑的婚姻中鼓起勇氣走出來。
分享旅居途中學習新技能時的笨拙和趣事。
程繡則分享她的獨立女性觀點和多年打拼的故事。
我們不再僅僅展示風景的優美，也展示著關於我們人生旅程的故事。
甚至偶爾姐妹間鬧點別扭，也通通被剪了進去。
真實，成為了我們賬號最大的亮點。
這為我們吸了一大波粉。
後來，我們的粉絲漲到了幾萬，再到幾十萬。
開始有品牌找我們合作推廣當地的特色產品。
雖然收入不算特別多，但足以覆蓋我們旅居的費用，
甚至略有盈餘。
時隔二十餘年，我再次靠自己的雙手賺到了錢。
那筆合作費用打到我的銀行卡上時，我的手甚至有些顫抖。
從心底裡，也滋生出了一種名為底氣的東西。
後來。
我和程繡決定將賬號做大做強。
我倆分工合作，她負責洽談商務，我則更側重於內容構思和出鏡。
我們的晚年事業，就這樣在旅途中，一點點做了起來。
與此同時，從前那個家的消息，也斷斷續續地，通過一些舊相識，傳到了我的耳朵裡。
11.
自從我離開後，那個家果然如我所料，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亂。
陳鴻才習慣了飯來張口衣來伸手，連自己的襪子放在哪裡都不知道。
陳濤和沈清清更是十指不沾陽春水。
一開始，他們還能靠點點外賣度日。
但時間長了，非但開銷太大。
沈清清也認為外賣不健康，她還在哺乳期，長期吃怕影響壯壯。
所以她開始鬧著要陳濤請保姆來家裡做飯。
可陳濤失去了程繡給的高薪工作，又沒什麼真才實學，到現在都還高不成低不就，成日窩在家裡。
他之前的工資都上交給了沈清清。
於是他讓沈清清付這個請保姆的費用，誰知沈清清說什麼也不幹。
無奈之下，三人隻能商量著抽一個人出來臨時頂上。
可真開始抽了，三個人又互相推諉，都有這樣或那樣的借口，爭吵不斷。
最後誰也不願意幹。
據說自我離開後，那地便再沒人拖過。
地板上滿是灰塵和雜物，
廚房水池裡堆滿了未洗的碗碟，惡臭異常。
兩個大男人對此都視而不見。
沈清清更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原本主要由我負責照顧的壯壯，現在完全落在了她的身上。
高需求寶寶的哭鬧讓她筋疲力盡，睡眠嚴重不足，情緒也變得極其暴躁。
她開始像個歇斯底裡的瘋子，各種指責陳濤不負責任，罵他窩囊廢。
嫌棄他賺不到大錢請不了保姆，也分擔不了家務。
陳濤也責怪沈清清連個孩子都帶不好，成天就知道矯情。
兩人昔日的那點恩愛，在柴米油鹽和嬰兒的哭鬧聲中，消耗殆盡。
而陳鴻才，不但幫不上忙，還時常添亂。
他嫌家裡髒亂臭，嫌孫子哭得煩，依舊雷打不動地去找李素芬練舞，有時甚至深夜才醉醺醺地回來。
這讓陳濤和沈清清十分不滿，認為他這個做父親的、做爺爺的毫無責任心。
家庭內部的矛盾與日俱增，幾人的關系岌岌可危。
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是關於房子的問題。
12.
這天，我委託的律師終於正式向陳鴻才一家發起了最後通牒。
鑑於婚姻關系解除，我要求收回程繡贈予我的這套房產。
這話像一顆炸彈，在本就緊張的家庭氛圍中引爆了。
陳濤和沈清清立刻逼問陳鴻才房子的產權問題。
當得知房子確實在我名下，且是我的婚前財產時，兩人徹底瘋了。
他們打我電話，發現早已被拉黑。
於是把所有的怒火都傾瀉到了彼此身上。
「都怪你！要不是你那天突然給了你媽一拳，
她怎麼會走！」陳鴻才指著陳濤的鼻子罵。
「怪我？你怎麼不怪你自己！要不是你幾十年如一日地把她當保姆，對她非打即罵，一點關心都沒有，她會心寒到要離婚？！」
「還有你！」陳濤又把矛頭轉向沈清清，「要不是你整天挑三揀四，嫌這嫌那，我媽能走嗎？」
沈清清一聽這話可不幹了，扯著嗓子大罵道：
「陳濤你還是不是人？！現在全怪我了？你可別忘了，當初打你媽那一拳的是誰？！是你！是你這個不孝子！
「你可是從她肚子裡掉下來的肉啊，你那一拳打的哪裡是她的鼻子，分明是她的心！」
「你閉嘴！」陳濤給了沈清清一巴掌，「都怪你這個攪家精天天在我耳邊念叨我媽各種不好，我才會犯這渾，我他媽今天打S你！」
爭吵迅速升級為激烈的肢體衝突。
陳濤和沈清清扭打在一起，陳鴻才想上前拉開兩人，竟被拉入戰局。
嬰兒床上的壯壯受到驚嚇，哭得撕心裂肺。
一片混亂中，不知道誰碰倒了桌上的開水瓶，滾燙的熱水潑灑出來。
三分之二傾倒在了離得最近的沈清清身上，另外三分之一則濺到了陳濤的手臂上。
一場鬧劇，最終以撥打 120 和 110 收場。
這些消息，是程繡從一個知情的老朋友那裡聽來的。
她轉述給我時，語氣裡滿是幸災樂禍。
「姐，你看，離了你，他們果然過不下去了，都開始狗咬狗了。」
我內心多了幾分唏噓。
「繡繡，不用過多關注。他們怎麼樣，都與我無關了。
「以後，我隻做我自己。」
我輕聲說道，
繼續整理著下一站旅居的行李。
過兩天，我們要去山城了。
那些個不相幹的人，就讓他們隨風而去吧。
13.
然而，事與願違。
這天晚上，我正和程繡在剪新拍的視頻時，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電話那頭，傳來了陳濤帶著哭腔，疲憊又沙啞的聲音：
「媽……是我，小濤。」
我沉默著，沒有回應。
「媽，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您回來吧，求您了！」他的聲音裡充滿了絕望,「家裡……家裡全亂套了！清清燙傷嚴重,現在還在昏迷。爸也被氣得高血壓發作住了院,壯壯整天哭,我……我真的快撐不下去了……
「您不能這麼狠心啊媽！
我是您兒子啊！壯壯是您親孫子啊！您真的忍心放任我們自生自滅嗎？」
緊接著，電話被搶了過去。
陳鴻才虛弱的聲音傳了過來：
「阿錦……以前是我混蛋,是我對不起你……你……你回來吧，這個家不能沒有你。
「你放心,以後……以後家裡的活我都幹，錢都歸你管，我再也不跟你發脾氣了,我們……我們復婚，好好過日子，行嗎？」
電話那頭的兩個男人泣不成聲。
我的心⾥卻沒有半分動容,隻覺無⽐諷刺。
呵,⽇⼦過不下去了,才想起了我的好。
隻可惜，遲來的深情從來都比草賤。
現在的我,不屑要。
我冷冷開口道：
「陳濤，陳鴻才,你們聽好了。
「從那不分青紅皂白的⼀拳後,沒有一個⼈關⼼我那⼀刻起,你們過得好與壞,都和我沒關系了。
「那個家是散了還是毀了,都是你們自己種下的因,結出的果。我沒有義務，更沒有興趣,回去給你們收拾爛攤⼦。
「我的新⽣才剛剛開始,絕不會為了你們，再回頭跳進那個火坑裡。
「我現在過得很好,以後會更好，還請你們不要再來打擾我。」
說完,我直接掛斷了電話,並將這個號碼也拉入了⿊名單。
後來到山城後不久，我在⽹絡上看到了⼀則S妻新聞。
陳濤把昏迷中的沈清清的氧氣管拔了。
面對採訪，他猩紅著眼：
「她該S！
要不是她,我不會沒有媽，更不會活得這麼累！
「隻要她消失了，我媽就會回來了,她明明以前那麼愛我,不可能真的不管我的，不可能的！」
後來,陳濤因故意S⼈被判了S刑。
陳鴻才老年離婚喪子，過上了⾃己撫養孫子的⽇⼦。
曾經和他交好的李素芬，跑得比兔⼦還快。
我默默關掉了新聞頁⾯,望向窗外，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年幼的陳濤好像⼜出現在了我的眼前,笑容明亮地朝我跑來。
那畫⾯很美，卻像是蒙上了⼀層紗。
我輕輕擦掉了眼角的一滴淚。
那些好的、壞的。
終究都成了再也泛不起漣漪的過去。
等待我的，隻有錦繡芳華。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