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離婚後,我在家裡找到了一本日記。


 


那是高中時期的顧北城塞給我的日記。


 


裡面記錄著關於我的一些瑣碎日常。


 


那時的我們青澀又默契,不會想到,十年後會撕得頭破血流。


 


我拿起筆寫道:「喬南,不要愛上顧北城。」


 


日記上卻突然浮現出幾行字。


 


「你是誰?你憑什麼這麼說!」


 


那是17歲顧北城的字跡。


 


1


 


我握著筆的手懸在半空,大腦一片空白。


 


上一秒還在瘋狂往外湧的淚水停住了。


 


寒風吹過我掛滿淚水的臉,冰涼的觸感拉回了我的神志。


 


我SS地盯著日記本,顫抖地寫道。


 


「你是17歲的顧北城?」


 


對面秒回。


 


「小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你又是哪裡來的妖怪,憑什麼這麼說!?」


 


震驚和難以置信交織在一起,我做了好幾次深呼吸才穩住顫抖的手。


 


擦了擦眼睛,緩慢又用力地寫著:


 


「你會讓她痛苦。」


 


他立刻劃掉我的字,篤定地寫道:


 


「我這輩子隻喜歡喬南一個人!我不可能讓他痛苦!」


 


看著這幾個字,我突然覺得有些可笑。


 


「隻喜歡喬南,是十年後會出軌她最好的朋友?」


 


「不可能讓她痛苦,是十年後逼她離婚?」


 


「顧北城,離她遠點。」


 


日記上不停往外冒的字也終於停了。


 


合上日記,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2


 


我的世界曾經有兩個很重要的人。


 


一個是林依依,高三時轉來的,

我最好的朋友。


 


那時,她剛跟著她那個重男輕女的奶奶生活,不與人交流,性格內向,膽子也小得要命。


 


是我把她帶入了我們的圈子,硬生生地塞進了我後續的人生裡。


 


另一個,就是顧北城。


 


我至今都記得,高考結束那天,他站在那條爬滿藤蔓的走廊上,一臉視S如歸地將日記本遞給我,紅著耳根說:


 


「喬南,做我女朋友好嗎?」


 


那天的陽光正好,周圍擠滿了起哄的同學,林依依也在其中,她當時挽著我的手,笑得比我還開心。


 


後來我和顧北城戀愛、結婚。


 


一切順理成章。


 


我曾以為,這就是一輩子了。


 


直到我在醫院裡見到了他陪著林依依來產檢。


 


那天的銀杏葉落滿了街道。


 


顧北城一大早就跟我說他去隔壁市出差。


 


而我因為持續低燒和惡心,去了城北的醫院查血。


 


從檢驗科出來,就看見了他們。


 


顧北城親密地摟著林依依的腰,站在產科門口。


 


護士喊:「林依依,12周產檢報告。」


 


可能是流感的原因,我的大腦無法處理那些過載的信息。


 


甚至給他們找起了理由。


 


看到我,顧北城猛地縮回手,林依依迅速躲到他身後。


 


他問我:「你怎麼在這裡?」


 


可明明早上我才告訴他,我病得厲害,必須去醫院。


 


我想笑著問他們在做什麼,卻怎麼也笑不出來。


 


林依依的眼淚瞬間落了下來,她什麼都不說,隻是SS抓住顧北城的手。


 


我猛然想起了幾個月前,曾在床上發現的那雙我送她的耳環。


 


想起顧北城解釋:「她等你時不小心睡著了。


 


想起林依依附和:「本來想給你驚喜,結果睡著了。」


 


而我,像個傻子一樣,活在他們用「我」編織的謊言裡。


 


我極力保持冷靜,但是聲音都在顫抖,我質問他們什麼時候開始的。


 


他們沒有回答,顧北城隻是把林依依護在身後,冷漠而平靜地說:


 


「喬南,別鬧了。」


 


鬧?


 


我伸手想把林依依從顧北城身後拉出來,想質問她為什麼這麼做,想要一個答案。


 


林依依捂著小腹,驚恐地掙扎哭喊著。


 


顧北城上來掰開我抓著林依依的手,一根,一根,指節用力到發白。


 


我積壓的所有委屈和憤怒,在那一刻炸開,理智燒成了灰燼。


 


我怒不可遏地抬起手。


 


可我並沒有碰到林依依,因為我被顧北城猛地一推,

重心不穩,險些摔在地上。


 


周圍的人將我們圍了一圈又一圈,如同他跟我告白那天一樣。


 


我終於聽清林依依的哭訴。


 


「喬南,對不起……但我們真的相愛了……我隻是想留下這個孩子……」


 


我耳邊是一片嘈雜的忙音,頭暈得幾乎站不穩。


 


顧北城將林依依小心翼翼地扶起來,平靜地對我說:


 


「看看你現在這副樣子。」


 


「喬南,你到底比得過她什麼?」


 


我望著顧北城,看著他護著另一個人,心中的怒火突然熄滅,隻剩下一片冰涼的S寂。


 


日暮西沉,天色暗了下去。


 


看著那本合上的日記,我下意識地將手搭在小腹上。


 


這裡有一個,

我曾無比期待的,和顧北城的孩子。


 


我曾經無數次幻想,他得知這個消息時是什麼樣。


 


可真正到了這一天,他卻在為另一個孩子滿心歡喜。


 


3


 


我把日記扔到了書桌的角落,打算不再碰它。


 


可第二天,家裡那隻胖橘就一腳把它從桌上踹了下來。


 


我本想直接把它放回去,可拿到手裡,又鬼使神差地打開。


 


短短一天,內頁已經被藍字填滿。


 


那些激烈的辯駁過後,是一行嶄新而堅定的字跡:「我會證明給你看!」


 


從那開始,日記變成了顧北城瑣碎的戀愛日常。


 


他寫十年前我們交換的自動筆,寫那盒偷偷放在我書桌裡的草莓牛奶,寫那些年我對他綻開的笑顏。


 


字裡行間都是藏不住的雀躍,仿佛他的整個世界都被『喬南』填滿了。


 


過去十年的記憶隨著他的記錄突然溢了出來,我胸口堵得慌。


 


抓起筆,我帶著自毀般的惡意,一一反駁回去。


 


對面沉默了許久,新的內容才浮現出來。


 


「你又不是她,你怎麼知道?」


 


我捏著筆,指尖發白,那句「我就是喬南」卻怎麼也落不下去。


 


心煩意亂下,我索性將自己偽裝成『系統』,甚至爆出他幾個不為人知的小秘密。


 


他震驚極了,半晌,才用討好的語氣問:


 


「那……系統大人,你能不能告訴我喬南喜歡什麼味道的牛奶?」


 


看著這句小心翼翼的問詢。


 


我突然明白,在這本日記裡,我可以不是27歲的喬南,可以放下現在的痛苦和不甘。


 


隻需要扮演一個名為『系統』的旁觀者,

用上帝視角注視著他的暗戀心事。


 


就這樣,我成了17歲顧北城的「戀愛系統」。


 


每一天都有了說不完和看不完的開心事。


 


打開日記,也變成了這段時間最期待的事。


 


直到那天,他突然跟我說:


 


「系統,我剛把你的事跟喬南說了,她居然不信!」


 


最後一筆浮現的瞬間,一段陌生又熟悉的記憶出現在我的腦海裡。


 


高二那年,顧北城突然神秘兮兮地跑來。


 


「我發現了一本能與『未來系統』對話的日記。」


 


我摸著那行字,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一個念頭從腦海裡瘋長出來――這本日記能改變過去!


 


如果它真的能改變過去,那是不是可以改變這個糟糕的現在?


 


當初,如果我沒有走向林依依,我們從來不是朋友。


 


那顧北城,是不是就還會和17歲時的他一樣,是個愛我如初的少年?


 


那我們的孩子,是不是還能有一個愛他的爸爸。


 


拿著筆的手止不住地發抖,腦海裡隻剩下一個念頭:我必須驗證一下。


 


「小賣部有一個銀杏葉一樣的發卡,喬南很喜歡。」


 


我潦草地寫著,筆尖戳破了紙張。


 


「告訴她,一定要收好。」


 


幾乎是同時,那個帶著銀杏葉的發卡已經出現在了我的桌上,日記上也出現了大段的空白。


 


一段記憶開始迅速地消散,而另一段陌生又鮮活的記憶湧入腦海。


 


陽光燦爛的下午,顧北城滿頭大汗地跑來,他手裡拿著發卡,眼睛亮得驚人。


 


他說:「這個!你一定要收好!」


 


我伏在桌上,又哭又笑。


 


還來得及,一切都來得及。


 


4


 


我開始做一些危險的試驗。


 


讓十年前的顧北城,送一些微不足道的小東西。


 


一包水果硬糖,出現在高二的初夏。


 


一塊削成小貓的橡皮,躺在高二下半學期期中考的筆袋裡。


 


我拿自己的記憶做錨點,摸索起這本日記的時空規則。


 


我的生活依然一如既往,沒有絲毫變化。


 


當日記裡的時間推到了高二下學期的期末,現實中我的離婚冷靜期也隻剩最後一個星期。


 


我看著放在桌上的那張孕檢單,終究還是給顧北城發了消息:


 


「周六下午兩點,老地方咖啡店,有事跟你說。」


 


他回復簡練:「好。」


 


我看著他的頭像,原本我拍的銀杏葉已經換掉,

變成了和林依依靠在一起拉長的人影。


 


日記對面,一無所知的17歲顧北城還在興奮地寫著:


 


「喬南今天來看比賽了!她居然記得給我帶水!你說她是不是也有點喜歡我?」


 


我沉默地關上了聊天窗口。


 


周六,天空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我坐在之前我們常坐的位置上,打開日記與18歲的顧北城聊天。


 


「系統,我昨天做了個夢,夢到我和喬南有個孩子!真開心啊!我希望是個女兒,能長得像她,笑起來還有酒窩,但是兒子也不是不行……」


 


看著他的話,我摸著小腹,忍不住笑了出來。


 


顧北城遲到了半個小時,見到我時他有些疲憊,也有一絲煩躁。


 


「什麼……?」


 


可他話還沒說完,

目光就SS地盯上我手裡的日記本,甚至伸手要拿。


 


我迅速將日記收回了包裡,取出了孕檢單推向他。


 


「我覺得你應該知道這個消息。」


 


他的目光還停留在我的包上,有些心不在焉地接過檢查單。


 


「顧北城!」


 


林依依不知道從哪裡衝了出來,一把搶走顧北城手裡的檢查單,將它撕得粉碎。


 


她穿著我去年送給她的居家服,腹部隆起,雨水將她的頭發打湿,像個被拋棄的受害者。


 


她哭著大喊:「你答應我不再見她的!」


 


顧北城立刻站起來去哄,甚至沒關心我給他的是什麼。


 


可林依依還在哭,她哭得撕心裂肺。


 


她指著我控訴:「喬南,你什麼都有……完美的家庭,順遂的人生……我呢?

我家重男輕女,他們說我沒用!說我丟人!」


 


她突然拔高聲音:「顧北城是第一個說『我護著你』的人,你已經有那麼多了,為什麼不能把他讓給我?!」


 


騷動引起了周圍人的注意,我聽到了他們的竊竊私語。


 


接著,她又像是瘋了一樣衝到咖啡店的露臺邊,對我喊。


 


「喬南!你答應我!你這輩子都不見他!不然我就從這裡跳下去!」


 


所有人都望向了我,包括顧北城。


 


顧北城說:「喬南,你勸勸她,她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嗎?」


 


周圍有人說:「小三居然把原配逼成了這樣……」


 


一種巨大的荒謬感籠罩了我。


 


「你現在要我,一個法律上還是你妻子的人,去勸一個小三?」


 


我雖然極力克制,

最後還是破了音。


 


見我沒動,林依依猛地爬上了護欄,半個身體探到了外面。


 


這裡是二樓。


 


顧北城抓住我的胳膊,粗暴地將我往露臺拉去。


 


我拼命掙扎,卻掙脫不開。


 


他聲音嘶啞:「就這一次,算我求你,你把依依拉回來,親口說我們之後不會再見面!」


 


可就在我被推近的瞬間,林依依突然伸手,狠狠將我拽過去。


 


我猝不及防,腹部猛地撞上露臺的護欄。


 


她好像在咒罵什麼,可我完全聽不見了。


 


劇痛蓋過一切,我蜷縮著倒在地上。


 


餘光中,顧北城一把拉回林依依抱在懷裡,正慌張地檢查著她有沒有受傷。


 


「血!」


 


人群裡有人驚叫。


 


我低下頭,血跡正從腿間滲出,

逐漸浸透了衣褲。


 


顧北城也看了過來,他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我想起來,我今天原本是來告訴顧北城。


 


我們有一個孩子。


 


5


 


我坐在醫院的病床上,望著窗外。


 


那種被掏空的感覺和身體的疼痛反復提醒著我。


 


孩子沒了。


 


窗外的銀杏葉被雨水淋得發亮,我想起高三時顧北城曾經站在那顆茂盛的銀杏樹下,舉起兩片銀杏葉拼成金色的「樹葉蝶」逗我開心。


 


他說:「我以後絕不會再讓喬南哭了,我發誓!」


 


可現在的顧北城站在床尾,滿臉疲憊。


 


「依依懷孕起一直情緒不穩定,她奶奶知道她未婚先孕,罵她丟人,不讓她進門……你不要怪她……」


 


胸腔中巨大而沉重的委屈將我壓得喘不過氣。


 


我抓起包狠狠砸過去。


 


「她S了我的孩子!她是個S人犯!!」


 


他沒躲,任由包重重砸在他身上,物品散落一地。


 


包括那本日記。


 


病房裡的其他人已經悄聲退了出去。


 


一片S寂中,他將那本日記拿起來,輕聲問我:「你是系統嗎?」


 


我愣住了,悲傷和憤怒被壓了下去,混雜著震驚與難以置信的感覺湧上來。


 


我突然意識到,顧北城才是這本日記真正的親歷者。


 


他早就知道,知道未來的自己會出軌,知道會背叛我。


 


他翻開日記,眼神空洞。


 


「系統在高三前的暑假突然消失了……」


 


「我記得所有的警告,一開始真的躲著她……但是那次意外還是發生了……」


 


「我也試過切斷聯系,

刪了她所有聯系方式,可她總能遇到我,所有事都在往失控的方向走,我根本攔不住。」


 


「喬南,未來是會被修正的,它無法更改。」


 


多麼可笑,他竟然把自己的懦弱歸咎給提前知曉未來的過去。


 


我們剛才的爭吵引來了護士,她推門看著一地的狼藉,立刻皺起眉。


 


「病人需要休息!」


 


他不再說什麼,彎腰撿起散落一地的東西,碰到那塊小貓橡皮,指尖捏了捏那個被擦得圓滾滾的『臉』,又輕輕放在床頭。


 


轉身離開時,他回頭似乎想說什麼。


 


可隻是喉結滾了滾,又快步走了出去。


 


我看著那本被他留下的日記,18歲顧北城雀躍飛揚的字填滿了一頁。


 


「我今天又看到喬南在二樓偷偷看我,我轉頭,她就看天,太可愛了!」


 


「喬南好像很喜歡那棵大銀杏樹,

我要開始攢零花錢了,給她做一個銀杏項鏈!」


 


「系統!我決定了!高考結束後我就去告白!就在那條爬滿藤蔓的走廊上!叫上全班同學見證!」


 


淚水洶湧而出,砸在紙頁上,暈開了那些藍色的字跡。


 


這個滿心滿眼都是我的少年,被他自己親手SS在了過去。


 


我哭得喘不上氣時,日記上新的字浮現了出來。


 


「系統?你在哭嗎?你……別哭啊……要不,我給你說個笑話?」


 


少年笨拙的安慰卻像是一把利刃,剛才的憤怒與悲傷卷土重來,我拿出筆重重地寫道。


 


「顧北城,你做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