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命我和岑姑娘起身。
讓那宮女領著岑姑娘先去入宴。
等園子門口隻剩下我們倆,才道:「周姑娘退婚後,可有另尋婚嫁?」
「距離燈會才過去十日,臣女即便有心,也沒那麼快。」
他又笑了。
我發現這人還真是很愛笑。
傳聞說他鐵血無情、性格冷銳,想來多有誇大。
正想著,便聽見他問:「你覺得朕長得怎麼樣?會很抱歉嗎?」
我腳下一個踉跄,險些摔倒。
「皇上九五至尊,自然無可挑剔,臣女不敢妄加評判。」
他彎了彎唇角:「那日你當著你前未婚夫的面,還不是評判了?」
他是專程來跟我過不去的嗎?
我還沒開口,
他又道:
「朕是想問你,那日說過的話,能否當真?」
我聽懂了他的暗示。
不由得有些意動:
「皇上真能立我當皇後嗎?」
他眯了眯眼睛,笑了起來:「當真能。」
7
這場宮宴,我是和皇上一前一後進門的。
貴妃一看到我,目光便冷冽至極。
她這人不難猜。
情緒過分激動時,所有想法都寫在臉上。
滿臉寫著「天S的狐狸精竟然勾引皇上本宮剛剛也是信了你的巧舌如簧早知道弄S你了」。
我目不斜視。
走到嫡母和周清瑜身邊的位置。
正要落座,發覺皇上還站在原地看著我。
我有點餓了。
揉著空落落的胃部,
催了一句:「皇上還不上去嗎?大伙兒都餓急眼了,等著您一聲令下才好開席。」
「就上去了。」
他點點頭,凝視著我的眼睛,
「周清晏,別忘記你答應朕的事情。」
果然,開席不久,有位貴女率先出來,說要獻舞於皇上。
這下,貴妃犀利的目光終於肯從我身上挪開。
落在她身上。
好像要隔空絆她一跤似的。
下一瞬,皇上道:「天寒地凍的,獻舞就不必了。」
「朕倒有一樁喜事與諸位分享。」
「朕已決意,要立北郡指揮使的次女為後。」
貴妃的目光又回到我身上了。
這一回,驚怒交加。
還帶著深深的疑惑。
她不明白,為什麼自己隻是讓我罰跪了一個時辰,
且還沒跪滿。
我就成了皇後。
在場估計沒幾個人能明白。
其中就包括我的嫡姐,周清瑜。
她懊悔不已。
正跟嫡母扼腕嘆息:「果然還是應該選那件淺青色的!」
嫡母大約是剛得了一堆正室夫人的燻陶。
她質問我:「周清晏,你是不是知道皇上,呃,皇上喜歡淺青色,所以故意讓你姐姐選了水紅色?」
後半句磕磕絆絆,底氣不足。
這話問出來,她自己都覺得無理取鬧。
我怎麼可能知道皇上喜歡什麼色?
「母親嘗嘗這道魚粥,很是不錯,據說是粵州那邊新進宮的廚子。」
嫡母是粵州人。
她嘗了口家鄉風味。
眼睛一亮,低頭猛猛進食。
將剛才的詰問拋到了九霄雲外。
直到宮宴散盡。
離席前,貴妃親自過來找我。
「周清晏。」
她一字一句念我的名字,嗓音冰寒,
「很好,本宮記住你了。」
8
回府的馬車上,周清瑜又不太開心。
「我本就不擅琴藝,那首曲子我練了三個多月,最後竟沒用上。」
我安撫道:「既然如此,姐姐回府彈給我聽吧。」
她瞪我:「我是練給皇上聽的!」
「皇上馬上是你妹夫了,你彈給我聽也差不多。」
「你還好意思說!」
她更氣了,
「你什麼也沒做,皇上怎會立你為後?」
我想了想:「許是因為我聰慧美麗,正直勇敢?」
周清瑜磨牙,卻沒法反駁。
最後隻好虛張聲勢:「就算是實情,你也不能如此自誇,女子還是要以謙遜為美德。」
我微微低頭:「姐姐教訓的是。」
周清瑜一愣。
隨即大喜過望地昂起頭,以勝利者的姿態看向嫡母。
滿眼寫著三個大字:成功了!
嫡母贊許地看著她。
晚上回家,她搬出琴來。
將沒能在宮宴上表演的曲子彈給我們聽。
「姐姐這曲子彈得不錯,隻練了三個多月,起碼一個音都沒出錯。」
我嗑著瓜子,加重語氣,
「但是!別驕傲。」
「女子要以謙遜為美德,日後望姐姐積極進取,精益求精。」
在周清瑜氣鼓鼓的眼神裡,我慢悠悠起身,回房睡覺。
9
封後大典定在三月。
為此,我爹專程快馬加鞭從邊關趕回來。
其實周清瑜說的沒錯。
他並不喜歡我。
故而見面第一眼,就衝我皺起了眉:
「你到底施了什麼手段?清瑜比你善良天真,又是嫡女,後位怎會落在你身上?」
不等我開口。
周清瑜已經在旁邊反駁了:「爹,這也不能怪晏晏,她確實長得比我漂亮,皇上瞧上她是情理之中的事。」
嫡母陰陽:「對啊,她那可是繼承了她姨娘的美貌,你當年不也沒忍住把人帶回來了嗎?」
在我姨娘這件事情上,我爹是理虧的。
因為他曾在年輕時,許過嫡母諾言。
一生一世一雙人。
絕不納妾。
都是妄言。
周清瑜不到三歲時,
我爹就將我姨娘帶了回來。
面對嫡母的責難。
我爹不敢反駁。
隻好虛張聲勢地望向我:「別讓我知道你欺負清瑜!否則我饒不了你!」
「那很遺憾了。」
我聳聳肩,
「事實上,我的存在對她來說就是一種欺負,因為每次看到我,她都會想起你背棄了誓言。」
「不過這能怪誰呢?恐怕要怪那個違誓失信之人吧?」
我爹氣得發抖。
卻拿我沒辦法。
立後的聖旨都下了,他不能再像從前一樣輕易罰我。
很快,京中漸漸有流言紛起。
說我姨娘並非良家女子,而是出身青樓。
御史進言。
「請皇上三思,此等低賤出身,怎堪為一國之母?」
隔天,
我被太後遣人請進了宮。
10
貴妃坐在她身邊,對我虎視眈眈。
我剛行完禮,她就迫不及待地開口了:
「本宮倒是低估了你這狐媚子的手段,早知你這般會勾引人,那日宮宴前就該讓人將你杖S。」
「本宮還納悶,你與那岑月此前並無舊情,為何要突然出言相幫?原來幫她是假,為了吸引皇上注意才是真。」
「跟你那妓子姨娘學的齷齪手段,少使些在宮裡,讓人看了惡心!」
她的話都說完了。
太後才終於嗔怪地拍了拍她的手:「好了。」
「日後她為皇後,你為貴妃,你們要和睦相處、共同侍候皇上,不可驕縱妄為。」
最後又看向我,
「哀家本想勸阻皇上,畢竟御史都有進言,但他素來喜歡和哀家對著幹,
哀家越不喜歡的,他越要攥著不放。」
「再怎麼說他也是哀家親子,他不孝,哀家卻不能不慈。」
「青樓出身實在不體面,以後休要再提。你日後隻需安心侍奉皇上,哀家不會計較。」
貴妃是太後的表侄女。
兩人唱完這出戲,很得意地看著我。
在期待我被罵完還要領旨謝恩嗎?
那很遺憾了。
我彎起唇角:「臣女那日確實說錯了。」
「臣女說貴妃娘娘將門虎女,威風凜凜,引得京中貴女敬仰,是我妄加推斷了。」
貴妃遲了片刻,品出我話裡暗含的意味,沉下臉來,
「封後大典還沒舉行,怎麼你就要不知天高地厚地爬到本宮和母後頭上了嗎?」
「臣女不想爬到任何人頭上,沒那樣的好身手。」
我平緩道,
「不過是想起太宗皇帝,他出生在破廟乞丐窩,最困難時是靠著青樓女子的幫扶過去了。後來太宗坐擁江山時,那女子已溘然長逝,太宗仍然追封她為皇後,也不避諱提起自己乞丐窩的出身。」
「我朝史書記載,一百二十年前叛軍想要突襲宣陽城,當時是J女周紅柳陪恩客畫舫泛舟時,先一步發覺了從水路遊過來的探子,上城樓敲鼓,這才免於宣陽城淪陷。後來她還被封了縣主。」
「先帝在位時,也曾應允慕丞相查封許多青樓暗娼館,在全國各處設立女子學堂和工坊,為青樓女、賤籍女子另謀出路。」
我每說一句,面前二人的臉色便沉上一分。
太後厲聲打斷了:「你是在用先帝和太宗來壓哀家嗎?」
「臣女不敢。」
我說,「臣女隻是想說,出身是天定,隻有運氣好壞之分,
而不是尊卑貴賤之分。」
「臣女的姨娘為了幫哥哥還賭債,被家裡人賣入青樓,這不是她的錯;臣女被姨娘生下,也並非臣女的錯。」
「做不做皇後無所謂,但臣女永遠不會因為自己的出身感到羞愧,進而在受到委屈時退讓。」
太後氣得整個人都在哆嗦。
她用戴著長長護甲的手指著我腦門:「你……你放肆!」
「隻要哀家還活著,就絕不會允許你這種女人坐上皇後之位!」
「這怕是由不得母後了。」
終於,皇上李臨川出現了。
他再晚來一會兒,我就要重新考慮我們的關系了。
「皇上,你可知道,若是你要強娶哀家不喜之人,百年後史書久要記你不孝了。」
太後威脅道,「你最好想清楚。
」
她真幽默。
拿身後事威脅活著的人。
就算史書把李臨川寫成天上地下最完美的皇帝,他也不能復活了。
李臨川的回答也很幽默。
他說:「這是朕從小到大第兩百二十次被母後說不孝了。」
「二哥最孝,可惜他早已S了,母後是有心早些去陪他嗎?」
這句話戳痛了太後。
她抓起一個茶盞砸過來,憤怒地咆哮:「滾!」
11
我與李臨川並肩走出宮門。
他問我:「還好嗎?若你不高興,封後大典那日,母後可稱病不出。」
我點點頭:「行啊。」
我確實不樂意看到她。
不光封後大典。
最好以後都能稱病不出。
這種已經將嫡庶出身融進血液裡的刻薄老太,
藥石無醫。
聽完我這麼說。
李臨川很縱容:
「好,朕來想辦法。」
他的語氣很慶幸,
「朕與丞相在御書房議事,聽說母後召見你,馬上就趕過來了。」
「還好趕過來了,若是再晚來一些,是不是你也要同朕退婚了?」
我沒應聲。
那日宮宴之後,他又暗中出宮見了我兩回。
回回都不走正門,而是翻牆走窗戶。
「走正門繁文缛節太多,又容易橫生事端。」
月光下,我們之間隔著一扇窗戶。
他凝視著我的眼睛,「朕隻是想來見見你。」
臨走前,他告訴我,他的名字叫李臨川。
「若無外人在場時,晏晏可稱呼朕的名字。」
我敏銳地察覺到。
李臨川似乎是不大喜歡皇宮。
因為他總往宮外跑。
那日宮宴,也是踩著點,吉時最後一刻趕到的。
恍神間,李臨川又開口了:
「朕已下旨駁斥了貶你出身的御史,若你願意,丞相說,他妹妹可認你為義妹。」
「哦,我不需要。」
我婉拒了。
「天上地下,我最不在乎的東西就是出身和身份。」
我姨娘生我養我。
直到病S的前一刻,仍在盡心竭力為我籌謀。
我誰的光環都不要。
就要以她女兒的身份做皇後。
12
婚期將近,嫡母開始為我籌備嫁妝。
其實李臨川暗中讓人送來了很多東西。
湊足一百二十抬嫁妝綽綽有餘。
但嫡母自有她的道理:「你是嫁進宮裡做皇後的,若是所有嫁妝都出自皇宮,豈非要讓別人笑話?」
她捧出兩個空木匣子,又打開妝奁。
步搖,嫡姐兩支,我一支。
璎珞,嫡姐四枚,我兩枚。
南珠,嫡姐一大捧,我一小把。
她一邊肉痛地分首飾,一邊告誡我:
「這都是我從娘家帶來的壓箱底的陪嫁,你不過是個庶女,休想與你姐姐平分!」
周清瑜也讓我認清自己的身份:「就是就是!你不過是個庶女,難道還想越過了我去?」
我難得沒有逗她倆。
反手從懷裡拿出一份契約。
嫡母一愣:「這是何物?」
「錦繡閣的股份。」
我說,「我一半,姐姐一半。」
嫡母目瞪口呆。
聲音都發抖了:
「錦繡閣……是、是你……」
我喝了口茶:「是我與人合作開的,金銀首飾都是S物,周清瑜這種腦子,要有活錢才不會被坑得人財兩空。」
「這些股份,隻能每月分錢,不能賣,也不能轉贈他人。」
嫡母目光恍惚。
不敢置信。
周清瑜在旁邊掰著指頭算了半天:
「錦繡閣是這幾年才風靡京中的,當初它開業時,你才隻有十一歲……」
嫡母打斷了她。
「嫡庶有別,我對你並不好,你為何不恨我、恨清瑜,反而要這般?」
她最近特別安分守己。
我知道,是因為被王夫人整日磋磨苛待的那位庶女,
終於忍無可忍。
在王夫人的茶水裡下了毒。
毒性極強。
王夫人當場口吐黑血而亡。
那位庶女被送去了尼姑庵,青燈古佛一生。
而王夫人頭七剛過,她夫君就將外室扶了正。
「母親,在我心中,嫡庶沒有分別。」
我說,「因為我知道真正的罪魁禍首是誰。」
她沒吱聲。
隻是側過頭去。
旁邊周清瑜看著晦澀難懂的書,已經在打瞌睡了。
我繼續道:「我姨娘走後,爹便打著傷心欲絕的旗號,整日待在邊關,過年也不回京。可我姨娘在世時,他對她並不好。」
「守好家裡這些東西吧,就當是為了周清瑜。」
我最後囑咐道,
「他養在邊關那個外室,
給他生了個兒子。」
13
封後大典流程繁瑣。
等我終於能坐下來喘口氣,已是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