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從小就配得感極高。


 


嫡母的陰陽我全當誇獎。


 


嫡姐的禮物我照單全收。


 


未婚夫攀上高枝,來找我退婚。


 


「晏晏,我自知配不上你……」


 


我贊同:「你確實長得有些抱歉。」


 


他咬牙切齒:「你這般美貌,自然該配這天下最好的男子。」


 


我覺得很有道理。


 


於是宮宴之上,我問那位鐵血無情的新帝:


 


「你可以立我當皇後嗎?」


 


他眯起眼睛,輕輕笑了:「好啊。」


 


1


 


新春宮宴臨近,嫡母叫了嫡姐過去試衣裳。


 


那時正巧我在旁邊喂魚。


 


嫡姐抿嘴一笑:「晏晏不如也同去吧?」


 


我看一眼就知道她沒安好心。


 


不過還是將手心的魚食盡數灑進水池。


 


拍拍手站起來:「好啊,走吧。」


 


這場宮宴,名義上是為了慶賀新年。


 


實際上,京中人人皆知。


 


新帝即位兩年有餘,後宮隻有一位貴妃。


 


後位仍然空置。


 


此次宮宴,不少貴女都是瞄著皇後之位去的。


 


嫡姐周清瑜也不例外。


 


嫡母給她做了七八套新衣裳,各色都有。


 


我一件都沒有。


 


就在旁邊看著她試。


 


她一一試過,兩個人糾結半天,在淺青色與水紅色之間猶豫不決。


 


我喝著茶,吃著點心,闲闲道:


 


「你眉眼太淡,穿淺青色整體就顯得太過素淨,倒是水紅色可以提氣色。」


 


嫡姐一聽,立刻換上水紅色的那套。


 


對著銅鏡照了半天。


 


嫡母一錘定音:「就這個吧!」


 


而後兩人像是才反應過來,齊刷刷瞪向我:


 


「周清晏,誰允許你多嘴的?!」


 


我把玩著嫡姐換下來的首飾:「隨口一說。」


 


開玩笑。


 


嫡母訂衣裳那家布莊還有我的股份呢。


 


不過這件事就沒必要讓她們知道了。


 


周清瑜不甘心。


 


見我手裡拿著她的紫翡步搖,假假一笑:


 


「我得爹娘疼愛,匣中首飾眾多,戴都戴不過來。不像妹妹,不得爹爹歡心,姨娘又去得早,不能為你置辦,妹妹隻有稀稀拉拉幾件,看著就讓人感覺寒酸。」


 


「瞧你這愛不釋手的樣子,莫不是想不要臉地開口讓我送你?」


 


我贊同地點點頭:「姐姐真是慷慨大方,

既然如此,我便笑納了。」


 


周清瑜傻了。


 


「我沒……」


 


嫡母瞪了她一眼,將人一把扯到身後。


 


親自上陣。


 


「周清晏,你素愛穿亮色,再配這紫色發簪未免也太過俗豔,不如還是……」


 


我更認可了:「母親說得對極了。」


 


「既然如此,那姐姐不要的這身淺青色就給我穿吧。」


 


2


 


母女倆張口結舌。


 


目送我拿著衣服和步搖遠去。


 


出門前,我還聽見嫡母在喃喃自語:


 


「不對啊,我罵她打扮豔俗,她為何不生氣?」


 


「王夫人說,她陰陽她家的庶女打扮得像個狐狸精,那庶女回房哭了一天呢!」


 


周清瑜也在陪她反思:


 


「娘,

是不是因為你改了詞,還是應該用王夫人的原話?」


 


「唉。」


 


嫡母唉聲嘆氣,「我不是想著狐狸精太難聽了嗎,她再怎麼說也是個姑娘家……」


 


說著,她忽然又瞪了周清瑜一眼:


 


「還有你,多少次了,每次我給你的首飾你轉頭就送她!」


 


周清瑜很委屈:「我也不知道她臉皮那麼厚嘛!」


 


母女倆第一百二十次反思完畢。


 


決心痛定思痛,吸取經驗教訓。


 


下次羞辱我這個庶女一定會成功。


 


我回房放下首飾衣裳。


 


簡單收拾了下,出門去赴未婚夫肖隱的約。


 


他前兩日便遣了人來送信。


 


說年前的這場燈會,一定要與我同看。


 


這樁親事是姨娘在世時為我定下的。


 


那時她已經病得很重,擔心自己走後我會被嫡母苛待。


 


於是將信物交予我。


 


斷斷續續道:「姨娘當初曾對那家人有過救命之恩,他們的兒子,自幼天資聰穎,以後必定能考取功名,至少也能有個人護著你……」


 


我很想說,我不需要人護著我。


 


可看著她氣若遊絲的樣子,到底沒說出口。


 


姨娘性格溫順怯弱。


 


她總說我不像她。


 


末了又欣慰地笑笑:「算了,像我也沒什麼好。」


 


為了讓她走得安心,我應下了這樁婚事。


 


但我沒想到。


 


看完燈,我們剛找了家酒樓坐下。


 


肖隱就向我提出了退婚。


 


3


 


我挑了下眉毛,看向他手裡的合婚庚帖:「為何?


 


「你我婚事除了兩家父母再無外人知曉,就算退婚,也不耽誤彼此再婚配,亦不會對你清譽有損。」


 


他振振有詞。


 


可布莊的人早前就來告訴我了。


 


肖隱帶著一位姑娘來逛街。


 


那姑娘在隔壁首飾鋪看上一支白玉簪。


 


他身上帶的錢不夠買,當即作詩幾首,售出千金。


 


將那姑娘哄得樂顛顛的。


 


「聽說那是周閣老最疼愛的小孫女,不慕名利富貴,隻求滿腔才華、一片真心。」


 


我呵呵一笑。


 


這麼精準的擇偶範圍。


 


想必肖隱挑中她,費了不小的心力吧?


 


想到這裡。


 


我覺得十分好笑:「你攀上高枝了就直說,好吧?我又不是非要嫁給你。」


 


肖隱一臉受到奇恥大辱的表情。


 


卻還是忍氣吞聲:


 


「晏晏,我自知配不上你……」


 


這一點我倒是很贊同:「你確實長得有些抱歉。」


 


清脆的咔嚓一聲。


 


嘖。


 


他不會把牙咬碎了吧?


 


不過肖隱自恃讀書人的身份,倒是對我放不出什麼刻薄的話,隻好陰陽道:


 


「你這般美貌,自然該配這天下最好的男子。」


 


我若有所思:「你是說皇上嗎?你想讓我當皇後?」


 


他大驚失色:「我沒這麼說!」


 


「哦?所以你是說皇上並不是這世間最好的男子?」


 


我不贊成地搖搖頭,


 


「肖公子,謹言慎行啊。」


 


肖隱就差給我跪下了:


 


「算我求你了,

周清晏!禍從口出,我明年還要科考,我身上還有八百三十二兩銀子,我都給你,就當作退婚的賠償可以嗎?」


 


早賠錢不就沒事了嗎?


 


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我掂了掂他遞過來的八張銀票和一攏散碎銀子,點點頭:


 


「退婚一事我同意了,明日我會遣人將我的那張合婚庚帖,還有你的信物送還給你。」


 


「你自去攀你的高枝,你我以後再無瓜葛。」


 


肖隱面上卻又顯出幾分失落:


 


「晏晏,你就沒有別的話要對我說了嗎?」


 


「有的。」


 


我看著他眼睛一亮,囑咐道,


 


「這桌菜錢,你來付。」


 


4


 


宮宴當日,我換上了周清瑜送的衣衫。


 


戴上嫡母送的首飾。


 


款款上了馬車。


 


母女倆坐在對面,氣鼓鼓地瞪著我。


 


我啜飲了一口茶水:「母親和姐姐為何這樣看我,莫不是被我的美貌迷住?」


 


周清瑜黑著臉:「周清晏,你知不知羞?」


 


「瞧姐姐說的,我難道說的不是實情?」


 


「就算是實話,你也不該如此自誇。」


 


嫡母教訓我,


 


「身為女兒家,還是以矜持端莊為重。」


 


「母親說的是,聽說今日宮宴姐姐還為陛下準備了一支琴曲,既是端莊持重,想必也不彈了?」


 


「……」


 


嫡母張口結舌,話鋒一轉,


 


「不過那都是前朝的糟粕了,丞相大人都說了,女子合該明媚勇敢,自信大方。」


 


我又笑:「母親教訓的是,所以您覺得我貌美嗎?


 


嫡母皺著臉,不情不願:「……美。」


 


我滿足了。


 


決定今天都不逗她了。


 


馬車很快停在宮門口。


 


嫡母帶著我和嫡姐下了車,隨同樣三品官員的女眷們一同入園。


 


那位王夫人湊到嫡母身邊:「這般重大的場合,你怎麼將庶女也帶來了?」


 


嫡母說:「她非要來。」


 


王夫人不可思議:「她非要來你就帶她來了?」


 


「夫君鎮守邊關不能回京,她姨娘又去得早,若是不帶她來,豈不是要留她一人在府中過年?」


 


「庶女一個人留在府中過年不是理所應當嗎?!」


 


王夫人快要尖叫了,


 


「陳心蕊,你出身名門,竟被一個庶女拿捏!我真瞧不起你,絕交吧!


 


她毫不留情地拋下嫡母。


 


和其他夫人咬耳朵去了。


 


被自己結交多年的閨蜜拋棄。


 


嫡母呆呆地站在原地,癟癟嘴,感覺快哭了。


 


就在這時。


 


一陣香風掠過。


 


有轎輦在旁停住。


 


太監尖利的聲音響起:「貴妃娘娘到——」


 


在場女眷跪了一地。


 


片刻後,我聽到一道懶洋洋的女聲響起:「有意思,竟敢穿和本宮一樣花紋的衣裳。」


 


「將人拖下去,杖責二十,小懲大誡吧。」


 


被她指到的是京中某位四品官的庶女,當即嚇得花容失色:


 


「貴妃娘娘饒命!這衣裳是、是……」


 


她目光落在她嫡母身上,

滿臉不可置信。


 


那位夫人並未看她,隻是不動聲色地替自己的親女兒理了下披風。


 


我看了看嫡母和周清瑜。


 


兩個人縮在一處,像兩隻被嚇壞的鹌鹑。


 


滿臉寫著:「還能這麼害人??」


 


那姑娘滿臉絕望,不一會兒額頭都磕出血來。


 


貴妃卻絲毫沒松口。


 


我心下清楚。


 


她當了兩年貴妃,一直瞄著後位。


 


皇上卻不松口。


 


寧可在此次宮宴參加的貴女中選人立後,也不肯成全她。


 


貴妃此番行徑,不過是為了S雞儆猴,敲打我們。


 


眼見兩個太監就要上來拖人。


 


我到底沒忍住:


 


「且慢。」


 


滿場寂靜。


 


周清瑜嚇得狂拽我裙擺,

壓低聲音:「周清晏你瘋了嗎?」


 


貴妃銳利的目光飛向我:「怎麼,你想陪她一起?」


 


「貴妃娘娘有所不知,岑姑娘今日這般打扮,正是因為敬仰娘娘多時。」


 


我磕了個頭,溫聲道,


 


「她何嘗不知自己蒲柳之姿,即便作相同打扮,也比不得貴妃娘娘半分氣度。隻是聽聞娘娘入宮前乃將門之女,十七歲時紅衣烈馬過長街,這等風姿,令京中萬千貴女魂牽夢縈。」


 


「宮中人人盡知,此次與北國之戰大捷,皇上才大赦天下、減免賦稅。又逢年節,娘娘千萬不能信有心之人的挑唆,令宮中見血啊!」


 


貴妃面色稍霽。


 


冷靜下來,她也知道自己是被當槍使了。


 


「罷了,杖責就不必了,去園子門口跪一個時辰吧。」


 


岑姑娘逃過一劫,冷汗涔涔,

跪在地上不住磕頭道謝。


 


她那位嫡母,則被貴妃手下的人直接撵了出去。


 


末了,貴妃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她輕嗤一聲:


 


「巧舌如簧。」


 


「你也去陪她跪著。」


 


5


 


園子門口,梅花並著大雪簌簌落下。


 


岑姑娘淚眼盈盈:「晏晏,是我輕信歹人,拖累你了。」


 


我搖搖頭:「無事。」


 


旁邊有個宮女盯著,怕我們躲懶。


 


我想了想,遞給她一個金線繡成的手爐,笑道:「天冷,姑姑拿去暖暖手。」


 


她摸到裡面的碎金子,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對我和岑姑娘懶散的跪姿視而不見。


 


我安撫道:「左右宮宴還有大半個時辰才開始,我們說說話,很快就結束了。


 


其實我和岑姑娘並不是很熟。


 


隻是當初貴女們曲水流觴,我被人刁難。


 


而她很擅長作詩,幫了我一把。


 


我這個人,向來知恩圖報。


 


說話間,雪越來越大。


 


落了我們滿頭滿身。


 


身後忽然傳來踩雪的步履聲。


 


不等我回頭,就見面前的宮女跪了下去:「奴婢叩見皇上!」


 


「不必多禮。」


 


我聽到一道嗓音,如珠如玉,尾音暗含銳利。


 


仿佛比這漫天的大雪更冷。


 


我和岑姑娘連忙轉了身,跪向皇上走來的方向。


 


聽得他問:


 


「這兩個人是誰,怎麼跪在這裡?」


 


宮女連忙道:「她們冒犯了貴妃娘娘,娘娘讓她們跪一個時辰,小懲大誡。


 


皇上嗤笑一聲:「诓朕呢?誰敢冒犯她?就算真冒犯了,她罰人能隻讓跪一個時辰?」


 


宮女不敢怠慢。


 


連忙將剛才發生的事情一股腦倒了出來。


 


皇上來了興趣。


 


他往前幾步,那雙暗金色的靴子落在我近前。


 


「抬起頭來。」


 


我依言抬頭。


 


他猛地一怔:「是你?」


 


6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完全陌生的臉。


 


眉眼深邃,姿容秾麗。


 


他著玄色衣袍,皮革腰帶一勒,顯出細窄的腰身。


 


我注意到他胸前交領做了雪白的狐狸毛滾邊,旁邊還繡有暗紅色的蘭草紋。


 


連忙記在心裡。


 


準備年後就去布莊一趟,籌備春季新品。


 


片刻,

我回過神來:「此前臣女並未進宮,皇上怎會認識臣女?」


 


他笑了笑:「那日燈會,朕也在那家酒樓。」


 


原來如此。


 


那想必,他也聽到我和肖隱的對話。


 


知道我抬出他的名頭賺了八百兩銀子的事了。


 


這個罪名,可大可小。


 


全看皇上怎麼想。


 


我定了定神,決定先給他戴一頂高帽:


 


「皇上體恤民情,寒冬臘月仍然不懼寒意,出宮微服,果真是明君,臣女敬佩不已。」


 


皇上唇邊的笑意越發深了:


 


「放心,朕不會要你分錢給朕的。」


 


……我倒也沒愛財到那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