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沒想到那個渣爹給我下的毒會發作得這麼快。
不多時,一眾白胡子老頭被孟一沣連攙帶搡地撵進來。
然而他們挨個給我把了脈,又面面相覷。
「回、回陛下……」
領頭的老太醫戰戰兢兢道,「娘娘脈象虛浮,似是、似是有些體弱之症,像是從娘胎裡帶出來的心疾……」
意思就是看不好,沒得治,自己想辦法吧。
蕭裕聽得面無表情。
唯有那雙眼睛黑得深沉。
等我喝了養生湯緩過來些,蕭裕才領著那群太醫到外屋細談。
一時間,內室隻剩我和孟一沣兩人。
許久未見,孟一沣長高了,成熟了,也更有「女人味」了。
想來過去四年,班上的其他人也都成年了。
……如果大家都還活著的話。
「小顧,你感覺好點了嗎?」
孟一沣擔憂地打量我。
「好多了。」我點頭,「就那一會兒心髒像抽筋,現在沒事了。」
孟一沣這才嘆了口氣,「小顧,你才進宮可能不知道,但我是剛穿越過來就在早朝上和蕭裕看對眼的,現在回想,當時那種他鄉遇故知,差點當場哭出來的感覺……真是溫暖啊。」
「現在不溫暖嗎?」我打趣道,「這普天之下,能把當今皇帝氣到鳴叫的人大概也隻有你了。」
「那倒素。」
孟一沣驕傲噘嘴,做出展示美甲的手勢。
「不過還是因為有你在,在你這同桌面前,
就算我騎到那小子頭上當瑤,我賭他也不敢立刻把我拖出去斬惹!」
接著,孟一沣又抿回那個嘴,微微垂下眼:「但是,小顧……你要有個心理準備,現在的老裕,可能和你想的不太一樣了。」
我面露遲疑:「哪不一樣了?」
孟一沣瞥了眼門口的方向,認真道:
「變得……更有魅力了。」
我:「啊?」
孟一沣:「所到之處,斬男又斬女。」
「那特麼叫暴君!」
「吾去,不早曰。」
我和他對視一眼,然後又都笑了。
笑著笑著,孟一沣的聲音低了下去:
「但至少,他在你面前還能找回自己,隻要你在,或許他就不會徹底迷失在這個吃人的鬼地方……」
這次,
我沒有接話。
隻是掏出那個繡滿密語的羅帕。
或者說,是繡滿英文的羅帕。
「老孟,你英語好,你幫我看看這個單詞是什麼意思?」
我指向跟在拼音「muyaoyao」後面的一個英文。
那是我剛穿越來不久繡的,也是我英語水平的巔峰。
以至於四年過去,這些密語是防住了古人。
也防住了我自己。
「muyaoyao……牧姚姚?」
孟一沣先拼了一遍,眼睛瞬間亮得嚇人,「你找到她了?!」
我搖頭,「四年前我還在丞相府的時候,偶然從小廝嘴裡打聽到一次消息,名字一樣,但我當時被關在府裡出不去,也不敢確定是不是她。」
孟一沣眼中的光又暗淡了。
他接著拼讀後面的英文單詞:「Bordello……」
「不好!」孟一沣原地跳起:「不好!我們得快點去找她!」
我的心髒猛地往下沉。
就在這時,內室的門被推開,蕭裕走回來:「在吵什麼?」
「姚姚有危險!」
孟一沣紅著眼撲上去,「你愛妃的閨蜜,你半個丈母娘!陛下你不能見S不救啊!她在那種地方多待一分鍾都是折磨啊!」
蕭裕沒有立刻說話,甚至連表情都沒變一下。
隻是看向我。
我立刻站起身,咽下喉間剛湧出的血腥味。
拍拍胸脯:「我沒事的,真的!你看,我身體好著呢!同桌……我們得去救姚姚。」
蕭裕盯著我看了足足五秒,
然後才嘆了口氣。
「真是服了你們兩個,走了。」
他說著轉身,重新推開門。
「走……哪去?」我下意識問。
蕭裕回頭。
「出宮,微服私訪。」
5
Bordello。
名詞,有妓院的意思。
換句話說,也就是眼前這座青樓。
四年前,當我從小廝嘴裡同時聽見「牧姚姚」和「花魁」這兩個詞時。
整個人猶如當頭棒喝。
可彼時姨娘和庶弟庶妹都虎視眈眈盯著我。
就等著找出我的錯處,好將我當邪祟驅了。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一針一針將「Bordello」這個生僻詞縫上羅帕。
就好像隻要單詞本身足夠容易遺忘,
最壞的情況也就不會成真。
眼下,春風樓門前的燈籠掛起,笙歌鼎沸。
出宮前我就已女扮男裝,此刻一身書生裝束。
身邊的蕭裕也換下龍袍,一副富家公子氣派。
而打扮成小廝的孟一沣撸起袖子就要往裡衝。
「姚姚!我們來救你了——」
「回來。」
蕭裕抬手抓住他的後衣領:
「這春風樓既然能在京城屹立不倒,養著多少打手保鏢你知道嗎?就這麼嚷著衝進去,人討不到討頓揍,還會打草驚蛇。」
蕭裕又看向我。
視線往下落,停在我微微發抖的手上。
語氣放緩了些:
「當年你出不來,自身難保……不是你的錯。」
我搖搖頭,
攥緊雙拳,「但現在我出來了,找不到人我也不走了。」
說完,我抬腳跨過門檻。
蕭裕和孟一沣跟在後頭。
一進春風樓,立刻有花枝招展的姑娘貼上來。
周圍其餘男客不是被迷昏了頭,面露色相,就是佯裝正經,退避三舍。
而我不一樣。
我毫不客氣,左手摟一個,右手抱一個,懷裡擁一個,眼裡再看一個。
「都不行。」
我又松開手,輕輕將人推開,「下一批。」
就這麼,一樓所有姑娘都被我摸了個遍,看了個遍。
連那些已經在其他客人懷裡的姑娘都要被我牽著手拉出來瞅一眼。
很快,我這邊的「選妃」行為就引來了注意。
一個鬢邊別著牡丹花的女人搖著團扇走了下來。
那便是老鸨。
「喲,這是哪家的公子啊,眼光高到天上去了?」
她上下打量我,尤其停在我束過的胸前。
似笑非笑:「公子把滿樓的姑娘都嫌棄了個遍,莫不是……來砸場子的?」
我心頭一跳。
面上卻抬起下巴,做出一副沒腦子的傲慢樣。
「呵,就你這破場子,全部砸了也隻用我賠一句『對不起』。」
我又側過身,大拇指往身後的蕭裕身上一指:
「看見沒?這位是我家少爺,銀票多得拿去燒火,但他這人不愛財,就好色,色得發了瘋忘了情,色得沒邊色得母豬見了都要上樹!」
蕭裕:「……」
蕭裕閉了閉眼:「嗯,對。」
而老鸨顯然是個識貨的。
隻瞧上蕭裕一眼,原本漫不經心的神色就變了。
「哎喲!這位少爺一看就是人中龍鳳,氣度不凡!」
老鸨扭著腰肢就要往蕭裕身邊湊,「不知大人喜歡什麼樣的姑娘?隻要您說得出,奴家這保準能給您找出來!」
蕭裕下意識看向我。
孟一沣忙擋在老鸨面前:「別靠這麼近哈,我家少爺打小就是個結巴,腦袋也不聰明,有什麼事跟我倆說就行。」
蕭裕咬了咬牙:「……對。」
孟一沣便更來勁了,「聽好了,我家少爺天賦異稟,一夜七次,什麼庸脂俗粉早就看膩了,他就喜歡那種烈性子的,與眾不同的!」
蕭裕昂首挺胸:「對。」
老鸨眼前一亮:「哎喲,那您可是來對地方了!咱這春風樓還真有這麼一位!
各位或許聽過她的名號,芳名姓牧……」
「牧?」
我腦子裡那根弦猛地繃緊,伸手抓住老鸨:「就她,我們要見她!」
「呵呵,這位小客官倒是比你家少爺還急色吶~」
老鸨調笑著,指尖在我掌心輕輕一勾:「隻不過這位牧花魁可是咱春風樓的鎮樓之寶,不是誰想見就能見的喲。」
孟一沣立刻嚷道:「我們有錢!你要多少?」
老鸨卻隻是輕飄飄搖頭,一副視金錢如糞土的樣子。
明擺著是吃定我們要見花魁,想拿一拿喬,撈更多好處。
就在局面僵持不下時,蕭裕忽然抬腳往裡屋走。
「隨我來。」
老鸨愣了一下,隨即喜滋滋扭著腰跟了進去。
門關上了。
我和孟一沣站在外頭大眼瞪小眼。
孟一沣湊到我耳邊,「小顧,老裕他不會是想用美人計吧?一進去就把褲子脫了,順帶展示裡頭那條繡著五爪金龍的大褲衩,暗示自己是天子?」
我:「……沒有更體面的方式了嗎?」
不多時,門開了。
老鸨又走了出來。
卻見她煞白著臉,看也不敢再看蕭裕一眼,隻誠惶誠恐地低頭。
「幾、幾位公子,請上頂樓,最好的雅間已經備好了,牧……牧姑娘馬上就來伺候!」
完蛋,看來某人真的出賣色相了。
我和孟一沣趕忙迎上蕭裕。
孟一沣兩手捂嘴:「老裕,你真脫褲子了?」
蕭裕無語地瞥向他:「少看些周星馳的電影。」
他語調很淡:「我隻是提了一嘴這春風樓背後的保護傘,
以及保護傘的保護傘,說了說姓甚名誰官居何職家中有幾個子女……她是個人精,不用多廢話。」
孟一沣聽得目瞪口呆。
片刻才高挑大拇指:「牛啊,這就是權力的爽感嗎?」
很快,我們三人就歇在春風樓最好的茶室裡。
屋裡燃著上好的沉香,窗外能看見京城的夜景。
但我卻沒心情欣賞。
終於,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吱呀——」門被推開了。
一個抱著琵琶的女子走了進來。
她臉上蒙著面紗,身姿窈窕。
我猛地站起來,呼吸都屏住了。
「姚姚?」
那女子愣了一下,緩緩摘下面紗。
陌生的臉。
「奴家牧遙遙,
見過幾位公子。」女子盈盈一拜。
我重重跌坐回去,手腳冰涼。
還真是同名同姓的巧合。
孟一沣也好一陣大喘氣,說不出是慶幸還是失落。
唯獨蕭裕盯著我,臉上沒有多少情緒波動,又似乎想安慰我幾句什麼。
「顧蕊……」
我搖搖頭:「我去解個手。」
喉間的血腥味更濃鬱了,得找個地方吐出來。
然而我走出包間,還沒走出幾步。
一股大力就將我攔腰拖走。
我正要呼救,耳邊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蕊蕊?是你嗎?真的是你嗎?」
我猛然回頭,正對上那朝思暮想的眉眼。
「姚姚!」
眼淚奪眶而出,掙扎的手轉而緊緊抱住那人。
隻是我還沒哭完,牧姚姚又將我推開些。
焦急地從頭到腳仔仔細細看:「蕊蕊,你這些年還好嗎?你瘦了好多……有人欺負你嗎?」
我隻顧搖頭:「我沒事,倒是你,怎麼在青樓?我之前聽說有個姓牧的花魁,還以為……」
牧姚姚這才摸摸鼻子:
「呃,怎麼說呢,我剛穿越過來時的確是花魁沒錯,結果後來因為我酒量太好,來一個喝趴下一個,老鸨覺得還是靠我賣酒更掙錢。後來有客人喝醉了耍酒瘋,瘋一個被我打趴下一個,老鸨幹脆就讓我當打手了。」
我:「……」
所以蕭裕說的「養著多少打手保鏢」,養的原來就是她啊。
我又想起,穿越前牧姚姚老家好像就是內蒙的。
家裡養牛,肉蛋奶管夠,小時候闲得沒事還和牛扳手腕玩。
「好了,不說這些了。」
牧姚姚抓著我的手,「混跡江湖這些年,我利用春風樓這個情報網,基本把咱班同學都找齊了,現在除了你,就差你那個學神同桌和那個S爹炮沒找到了。」
S爹炮……難道是指孟一沣?
不重要,比起那個。
「所以其他人都還活著?」我有些激動道。
牧姚姚大大咧咧笑了:「對,活著,都活著,雖然咱班人聚是一坨屎,但散是滿天星,如今在民間各行各業都幹得風生水起呢!」
「更重要的是,班長還找到讓我們穿越回去的辦法了。」
我瞪大眼:「真的?什麼辦法?」
牧姚姚目光灼灼道:「起義,
屠龍。」
6
我呆住了。
確認自己沒有幻聽:「屠……龍?屠什麼龍?」
而牧姚姚表情認真,半點不像在開玩笑:「就是當今天子。」
孟一沣:「你們要S當今天子?為什麼?」
牧姚姚下意識邊回答邊扭頭:「因為我們需要他的心頭肉才能完成最後的……臥槽S爹炮!?」
孟一沣嬌羞捂臉:「哎呀討厭,怎麼還有專屬昵稱,但人家真的素直男啦。」
而一旁的蕭裕指向自己:「你們要誰的心頭肉?我嗎?」
牧姚姚:「……」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