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抬手,拍了張眼前的飯菜發過去。
得意配文:
——吃你的麻辣燙吧,姐現在也有人給做飯了。
我沒再理會。
嘴角卻不禁揚起笑意。
突然想起剛和沈景文在一起的那年,他忙著工作,很少有時間陪我吃飯。
久而久之,我就忍不住跟他鬧起了脾氣。
「小傻子,我得多賺錢,才能帶你吃遍天下的山珍海味呀。」
那時的他,總是把這句話掛在嘴邊。
但其實我真正想要的,是不求大富大貴,兩人三餐四季,平平淡淡,就足矣。
就如此刻,外面大雪飄零,而屋內溫暖如春,飯菜飄香,還有……
一個關心我冷暖的人。
對我來說,就是真正的幸福。
一晃許多年,我不再少女心境。
但我想,我卻擁有了更多走向幸福的勇氣。
13
第二年盛夏,學業正式結束。
我和周子漆一起從機場走出來的時候,徐栀子驚得下巴都要掉了。
「桑榆姐,這就是那個天天給你準備四菜一湯的中華小廚神?」
我點頭,她便又衝周子漆豎起大拇指:
「一看就知道廚藝不錯,給我們桑榆姐喂得至少胖了十斤。」
哎喲我去,原來這家伙是在內涵我長胖了。
毫不客氣追上去就是一巴掌,徐栀子被我圈著,嬉笑著連連求饒。
「錯了,錯了,桑榆姐。」
我攬住她的肩膀,認真提議:
「我決定開一家珠寶設計工作室,
你辭職吧,來我這幹。」
她雙眼發光,毫不猶豫:
「女神,你知道我等你這句話等了多久了嗎!?」
幾人說說笑笑,很快走到了的士前。
剛拉開車門,餘光裡便瞥見有一抹身影正在靠近。
「桑榆!」
男人穿著病號服,光著腳跑來,一副不要命的樣子。
他胡子拉碴,無神的雙眼聳在面上,嘴裡在不停念叨:
「桑榆,桑榆……」
沈景文。
又是他。
他狀態更糟糕了,看起來甚至連眼神聚焦都很難做到。
身後追著好幾個醫護人員,急得直叫:
「沈先生!您慢些,您現在的身體已經經不起折騰了……」
眼看就要跑到跟前。
我想躲,卻被身旁的周子漆一把緊緊摟住了肩。
不避不閃,他抬手,不費吹飛之力阻止了沈景文的靠近。
「喂。」
手掌穩穩抵著他的胸口,周子漆歪頭,有些不耐煩地「嘖」了一聲。
「您很煩人喲。」
沈景文沒有理會。
他喘著粗氣看向我,表情殷切,激動到嘴唇都在顫抖。
「桑榆你回來了,你終於回來了,城北的老宅我找人重新建好了,現在,我現在就接你回去好不好……」
說著,邁開步子,拼了命想走近些。
「桑榆,走吧,我們現在就回家,我們回家……」
周子漆沒有讓步。
手上的力道越來越重,眉頭緊蹙。
僵持半晌,他眉頭一松,突然笑了。
「沈景文,要不你先去剪個頭發吧,實在是太醜了……不然的話,等到我和桑榆舉行婚禮那天,說什麼也不會讓一個流浪漢進場的。」
輕飄飄的一句話。
卻宛如一記重擊。
沈景文臉色驀然變得煞白。
雙手緩緩垂下,如一個沒有靈魂的軀殼,愣在了原地。
他沒再說話,任由醫護人員上前,將他團團圍住。
車子啟動,終於結束了這出猝不及防的鬧劇。
沉默的氛圍裡,周子漆挪著身子貼近我,冷哼一聲:
「我討厭他。」
我失笑:
「為什麼。」
一個明知故問的問題,他卻認真思考了很久。
「嗯……」
片刻後。
他拿腔作調,又貼近了些。
湊到我唇邊,輕輕一吻:
「他一看就是吃鹹口西紅柿炒蛋的,咱不跟他玩嗷。」
司機偷笑出聲。
一旁目睹全程的徐栀子沒忍住,翻了個白眼:
「……」
工作室創立前的準備工作繁瑣復雜,有時候忙起來連飯都會忘了吃。
周子漆一直默默陪著我。
他怕打擾我工作,很少說話。
隻是每到飯點都會準時送來飯菜,我不吃,他就蹲在一旁,一口一口耐心喂來。
「多吃點,好不容易養胖了些,要是掉了一斤,我拿你試問。」
他的廚藝一天比一天精進,時常讓我覺得,隻待在我身邊給我一人做法,實在是有些屈才了。
於是在一個黃昏,
我從工作室出來,一把拉住了正好來送飯的他。
眨眨眼:
「今天請你出去吃大餐。」
不知怎的,他看起來卻有些失落。
輕輕放下餐盒,不言語,隻點了點頭。
「你想不想開一家飯店?」
菜上齊後,我沒著急動筷,示意他環顧四周。
「你想啊,開家飯店,是回報最直觀的事情。你做飯好吃,大家就常來;你做生意良心,食客都能感受得到……」
說著,我拿起出門前偷偷帶出來的餐盒,放在了桌上。
在周子漆愣神的目光中,我自顧自吃起了他準備的菜。
「其實你做的菜並不輸這些大飯店,相信我,我是你最忠實的粉絲。」
他的家鄉在紛城,是個四季如春、花香滿城的好地方。
時隔多年,本想一輩子遠走他鄉的周子漆在我的鼓勵下,終於再次踏上了家鄉的路。
「這是我的小學,小時候奶奶每天就站在那棵大槐樹下接我放學,再往前走一會有個小賣部,那裡有賣黏牙的麥芽糖。奶奶知道我喜歡吃,所以每次從不吝嗇,給我買許多,是接小孩的家長裡最大方的一個。」
陪著他在大槐樹下站了許久,兩人慢吞吞地吃完了一大份麥芽糖,才繼續往前走。
「這是我上中學的時候最喜歡吃的一家面,老板熱情大方,總是會多送我一個煎蛋。」
小小的店面,有些陳舊的牌匾。
遠遠就能看見裡面的身影在忙碌著,頭發有些發白,是位笑起來很和煦的阿姨。
本想點碗面,默默吃完就離開,沒想到隻一眼,老板便將周子漆認了出來。
「是子漆嗎?
真的是你,都長這麼大了。」
她抓著周子漆的手,欣慰打量著他,不知怎的,眼中突然有了淚花。
「我聽人說,你這些年都在英國發展?英國,那是個什麼地方,離咱們這應該很遠吧?唉,你跑去那麼遠的地方,這些年也沒想著回來看看,阿姨有時候掛念你,想給你煮碗面吃,都不知道往哪送。」
面碗裡依舊多加了個大大的煎蛋。
周子漆低頭吃了兩口,小聲說了句「謝謝」。
吃碗面準備離開的時候,老板突然把我拉到一邊,抹著眼淚輕聲叮囑:
「姑娘,你是子漆的女朋友吧?太好了,看到你,看到你們倆一起回來,阿姨心裡高興,子漆這小孩從小就過得不容易,他心裡苦,但他從來不說……現在看見有你陪著他,阿姨真的打心眼裡為他感到高興。
」
手心被這樣一雙布滿皺眉,但溫暖有力的手握著,很難不熱淚盈眶。
她笑著,拍拍我的肩膀:
「去吧,以後想吃面了就過來,阿姨一直在這,還給你們加煎蛋。」
再往前走,就是周子漆從小長大的家了。
那是一個小小的院子。
推開院門,周子漆卻遲遲沒敢邁出步子。
我沒有催他。
而是先一步抬腳,走了進去。
院子裡種了許多花草,隻不過太久沒人打理,悉數枯萎了去。
我自顧自拿起放在一旁的噴壺,打滿水,在院子裡四處找著。
直到終於找到牆角那朵生機勃勃的小雛菊,才興高採烈地轉身,喊周子漆來看。
「子漆!它一直在等你回家呢。」
周子漆一愣,
眼眶漸漸發紅。
他順著院門緩緩蹲下,眼淚如決堤,一顆顆落下。
這間小院有著太多回憶。
這些回憶沉重到他拿著抹布清理門上的灰塵,都要發好一會兒呆。
我跑去附近的超市,買回來許多種子,沒有注意看品類,滿滿當當種了一院子。
周子漆坐在院子裡,看我忙前忙後,不亦樂乎。
覺得好笑:
「你還會園藝呀?」
我搖頭,樂在其中:
「不會呀。隻不過我多種點,總有會開花的,等到明年開春,整個院子都會充滿花香。」
他沉默著起身,從背後輕輕將我擁住。
「謝謝你。」
我有些不好意思,沒敢看他:
「謝什麼?」
「謝謝你低血糖。」
「.
.....?」
我扔下鏟子,轉身狠狠給他胸膛來了一拳。
「你說幾句煽情的話會S啊!」
他笑著,又將我緊緊擁住。
「我是認真的。」
貼著耳畔,聲音低低的,卻無比認真。
「桑榆,謝謝你,謝謝你那天出現在超市,感謝老天爺給了我一個走到你身邊的機會,感謝命運高抬貴手,讓我在最迷茫無助的時候,找到了繼續生活下去的勇氣。」
有風吹來,院中風鈴作響。
我輕輕嘆了口氣,也輕輕擁住了他。
「子漆,你從來都不是一個人。」
......
飯店開業的那一天,徐栀子專程從 A 市趕來。
她陪著我忙前忙後,招呼客人。
好不容易闲下來時,就一味看著我發呆。
我被她看得心裡發毛,沒忍住在她腦門上輕輕彈了一下:
「你累啥啦?」
沒想到就這麼輕輕一下,她眼眶就紅了。
還以為是弄痛她了,手忙腳亂起身,準備開哄的時候,又聽見她「哇」地一聲哭出了聲。
「太好了桑榆姐,好久沒見到你笑得這麼開心了。」
她癟著嘴巴,嘰裡咕嚕說了許多。
「還記得那年我剛畢業,抱著試一試的心態投了簡歷,沒想到還真收到了面試通知。」
「那天就是你面試我的,隻穿著一件白色襯衫,扎了個幹練的丸子頭,推門而入時,整個人靜謐又柔和,一看就是脾氣很好的樣子。那個時候我在想,穩了,好幸運能遇到這種善良的面試官。」
「結果沒想到,面試是過了,但是整個實習期,都是被你提著耳朵過的,
你不允許我對於工作有任何懈怠,總是上一秒還溫柔笑著,下一秒就把方案打回重做,我那個時候狠透你了,但是在收到轉正通知的那天,我又正式愛上了你。」
「後來,你結婚了,從此隱退職場,我也很少能見到你的設計稿,很多時候我都在想念,想念那些你步伐匆匆的日子,想念你雷厲風行的模樣……但好在,我終於等到了,隻不過現在的你看起來,比那時的你,更幸福。」
等她淚眼婆娑說完,滿臉寫著「求誇獎」時,我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
「嗯,能聽出來是肺腑之言。」
徐栀子喜笑顏開,邁著腿就貼上來要獎勵:
「感動了吧?桑榆姐,那你是不是要表示點什麼……」
我又點點頭,隨手指了指倉庫:
「看你還有力氣在這跟我回顧往昔,
那就去把可樂搬出來給冰箱填上。」
徐栀子一聲哀嚎:
「惡魔啊!」
店裡來了很多客人,看起來,許多都是與周子漆相熟的鄰親。
他們拉著周子漆竊竊私語,時不時又抬頭看我一眼。
莫非,在說我什麼壞話?
氣呼呼走近,正好聽見有個小女孩接話:
「大姨,你是不是老花眼又嚴重了?那個姐姐那麼漂亮,怎麼可能是周哥哥的女朋友?」
旁邊被叫做「大姨」的婦人一邊嗑瓜子,一邊在小女孩的腦門上嗑了個腦瓜蹦子。
「怎麼不可能?你上回書裡不是新學了個詞嗎,好像叫什麼……」
旁邊有好幾個人同時接話:
「高攀。」
說完,又嘻嘻哈哈笑作了一團。
周子漆被他們拉著,無法脫身,隻能可憐兮兮地衝我眨巴眼睛,滿臉寫著「求救」兩個字。
不救。
我要加入他們,把「高攀」這個詞坐實。
提著十幾個禮品袋走近,我給在場的八大姑七大姨挨個發了過去。
「姐姐們好,這是我們工作室這一季設計的新品,你們看看喜歡不喜歡,不喜歡的話我那還有其他款式,你們隨便選。」
一時間,席間個個喜笑顏開。
拍著周子漆的肩膀,響起此起彼伏的:
「果然是高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