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拉開鞋櫃,從裡面取出一雙棉拖。
「上次不是跟你說了嗎?我給你準備了一雙拖鞋,不要再光著腳走來走去,小心著涼。」
周子漆的聲音夾雜著蔬菜下鍋的清脆聲漫不經心傳來:
「哦......」
等做完這一切,我才忽然想起門口還站著一個人。
沈景文的臉已經黑得可以滴出墨來了。
「桑榆,我還沒同意離婚。」
我滿不在乎聳聳肩,示意他看自己手上的那份協議:
「別裝傻了,當初籤的時候就說好了,根本不需要你同意。」
隨後,目光從他憔悴的胡茬和有些發灰的外套上移開,準備關門送客。
「你走吧,我要吃飯了,沒準備你的份。」
沈景文卻緊緊把著門,
S活不讓我關上。
我下了不少力氣,眼看著他的手心已經被門夾得青紫,終是不忍泄了氣。
「沈景文,你究竟想怎麼樣?」
沒想到他衣服一拉,直接席地而坐,一副賴皮樣。
「我的護照被我丟了,一時半會也回不去了,我現在身無分文,你真的要趕我走,眼睜睜看著我凍S街頭嗎?」
我覺得好笑:
「你私自跑出來,就不怕你的小妍擔心嗎?」
他的神情一下子變得極其難看。
緊緊攥著手心,像是要落下淚來。
「桑榆,你還在怪我,對嗎?」
他堪堪起身,想要來拉我:
「我和餘妍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樣……當年小顏去世,我怪自己沒保護好她,這些年午夜夢回,總能想起那天她SS不肯閉上的眼睛……」
「我承認,
餘妍確實和小顏很像,容貌像,聲音像,就連性格也……但是桑榆,我發誓,我從始至終,心裡都隻有你。」
廚房的鍋鏟聲弱了不少。
我合理懷疑,裡面的人在偷聽。
「你跟我出去說。」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風刮得人有些不清醒。
沈景文想要把窗關掉,被我制止,又開大了些。
隻有這樣,才能讓我從那段時長八年的失敗婚姻中脫離,清醒一瞬。
「手被門夾成這樣,很痛吧。」
誤以為我是在關心他,沈景文一愣,面上閃過一絲驚喜。
正要說話時,被我開口打斷:
「那天目睹你和餘妍約會,我被你從餐廳生拽回家的那天,我摔倒在一地的酒杯碎片上,也很疼。」
他愣住了。
「可是那天,你怎麼不告訴我,你心裡愛的人是我。」
有雪花飄進來,我伸手接住,自嘲一笑:
「沈景文,在你和餘妍曖昧不清的那段時間,我給過你太多機會,但是你始終不屑一顧,好像咬定了我會留念於這段八年婚姻的溫存,乖乖待在你身邊,無論如何也不會離開。」
一頓。
「但是你忘了,從我們相識的那一天起,我就是不會依附於任何人的性格。」
大三那年,正好碰上學校校慶。
我們班出的節目自然是服裝走秀。
晚會節目初選那天,沈景文作為負責人坐在臺下,那是我們的第一面。
走秀的服裝繁瑣,道具又多又重,陸陸續續擺滿了整個舞臺。
幾乎是所有參加表演的女孩們都默認在後臺等待,搬放道具的重活理所當然交給場上為數不多的幾個男生。
隻有我把裙擺一撩,大大咧咧跑去一起搬。
幾個男生很驚訝,紛紛讓我去旁邊等著就好。
「哎呀用不著你,你們女孩子柔柔弱弱的,去旁邊等著就好。」
我「哼」了一聲,不但不走,還去搶著搬。
「什麼叫你們女孩子柔柔弱弱的,我使起勁來,你們還不一定有我搬得快。」
說著,我衝後臺招呼了幾聲,想要叫其他女生一起來幫忙。
但現場太長,我的聲音被各種調試設備的響聲淹沒。
「用這個吧,同學。」
沒想到沈景文注意到了我。
他遞來話筒,猶豫了幾秒,又遞來一張紙。
「擦擦額頭的汗,妝好像快花了。」
後來他說,那天他正坐在臺下百無聊賴翻著節目單,餘光突然瞥見有個穿著裙子的身影從後臺跑上來。
很賣力地搬著道具,要是遇到搬不動的,就笑笑,然後站在原地嘆氣。
「我沒忘,桑榆,我都記著。」
從回憶裡抽離,沈景文的嘴角還掛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但當他視線聚焦,看清我們之間越拉越遠的距離時,那抹笑意便驀地消散開來。
「桑榆,我已經受到了懲罰,這半年來,我每天都在吃藥,我每天都睡不著覺……直到幾天前,我終於得知了你的一絲綜藝,才出現找回了活著的意義……」
他的眼淚一顆顆砸下。
我搖頭,失笑。
「沈景文,你現在怎麼變得這麼愛哭。可你忘了,在不愛你的人面前,再多的眼淚,也不值錢。」
沈景文踉跄著,想要靠近,又好似被我的疏離刺傷,
硬生生停住了步子。
「桑榆,隻要你跟我回去,你要什麼,我都可以給你。」
露臺風大,吹得人臉頰有些生疼。
我環胸打量著他,認真思索半刻,開口道:
「那餘妍呢?你是因為沈顏才對她付諸感情,可她卻是真心實意待你,甚至為了佔有你,費盡心思將我從你身邊趕走。我跟你回去之後呢,她怎麼辦?」
聽到「餘妍」這個名字,沈景文的眼中總是不假思索地流露出恨意。
他攥緊拳頭,咬牙切齒:
「別提那個賤女人!就是她把我送去醫院的,不讓我找你也不讓我聯系你……要不是她,我們怎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隨她好了,是S是活,都跟我沒有關系。」
我驚訝捂嘴:
「你的意思是,你不要她了?
」
沈景文用力搖頭,抬眼看向我時,柔情似水。
「桑榆,我隻要你。」
哦。
拿出一直放在口袋裡的手機,我衝著電話那邊笑了又笑:
「這回總算親耳聽清了吧,他不要你,他在乎的是沈顏,不是你。」
餘妍在電話那頭氣得大叫:
「宋桑榆!你個賤女人,你給我等著……」
她那邊風聲很大,大概已經是在趕來的路上。
走廊那頭,有人拉開家門,高聲喚我:
「吃飯啦。」
轉頭,正好看見周子漆舉著鍋鏟,系著粉色圍裙靠在門口的模樣。
他SS盯著沈景文,如臨大敵。
幾秒後,目光又轉到我身上:
「再不回來,
我就往西紅柿炒蛋裡倒一整瓶鹽巴。」
我去!這可不行!
大著步子急匆匆往回趕,我沒再看身後的沈景文一眼。
「都說了旁邊有給你準備的新圍裙,為什麼總是要圍我這個,在裝嫩嗎?」
周子漆笑嘻嘻的,攬過我的腰,順勢往屋子裡輕輕一推。
貼著耳畔小聲道:
「我本來就很嫩呀,姐姐。」
12
關上門的那一刻,正好有人從電梯裡焦急跑出。
是餘妍。
她身後還跟著好幾個醫生。
「沈景文!你到底還要鬧到什麼時候?」
她沒注意到我,帶人徑直衝向走廊盡頭的露臺。
好像有人拉開了窗,「呼呼」的風聲中,驀地響起女人驚恐的尖叫。
「你想做什麼?
你跳下去了,我怎麼辦?」
外頭一陣混亂。
我背靠著門,安靜聽了好一會兒。
周子漆不吵不鬧,也安靜陪我站在玄關,聽了好一會兒。
直到我控制不住皺起眉,臉色可能不太好看,他才如臨大敵般,手忙腳亂想要安慰。
「你沒事吧?桑榆,其實……」
我搖頭。
指向廚房,緊緊皺眉:
「你這家伙,湯糊了。」
他這才松了口氣。
舉著鍋鏟就衝進廚房,邊揭鍋蓋邊誇張大喊:
「哎喲我去,還真糊了,我的湯啊,我精心熬了兩個鍾頭的湯啊……」
而我站在原地半晌,順著門緩緩蹲下,抱著自己,望著他忙碌的背影發呆。
走廊的動靜在耳邊清晰響起。
我的注意力卻被眼前之人吸引,莫名有些聽不清了。
「桑榆,你出來見見我,你不要躲著我……」
沈景文在門外哀求著,剛一出聲就被人制止道:
「沈景文,你到底還要給我丟多少臉?早知道當初就不救你了,讓你安安靜靜S在醫院,也算是一種體面……」
他充耳未聞,好像正跪在地上,想往我的家門方向爬。
「桑榆,你不能這麼對我,我需要你,我不能沒有你,你跟我回去,跟我回去好不好……」
男人崩潰的聲音驀地弱了下去,餘妍冷哼:
「還是得給你來一針鎮定劑你才老實。」
看來我離開的這半年,
他確實過得不好。
但……那又如何。
湯氣順著碗沿縈繞,我起身,乖乖跟著周子漆坐在桌前。
不再去聽外頭的任何動靜。
一門之隔,足以給我重新開始新生活的勇氣。
「周子漆,你有沒有……回國發展的打算?」
他正盛湯的動作一頓,面上閃過一絲暗淡。
伸手遞來,湯汁鮮亮。
他笑嘻嘻開口:
「為什麼突然這麼問?我現在……在這裡挺好的。」
敷衍的話語透出淡淡的距離感,我知道這不是他的真心話,但又不好繼續再問。
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不久前在超市他那句突然冒出來的「邊界感」,心裡瞬間窩起一團火。
不再說話,隻埋頭喝湯。
「你怎麼了?還在生氣?」
許是察覺到我不太對勁,沉默片刻後,他又小心翼翼開口解釋:
「其實我那句話的意思是,如果你心裡隻是把我當作朋友,不需要為我做到如此地步……但如果你和我一樣,也……」
說到這,他突然頓住了。
等了很久也沒有等到下文,我忍不住抬眼。
驀地,正好對上他的視線。
見慣了平日裡嬉皮笑臉的模樣,我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這麼鄭重的神情,還有些不習慣。
他的話外之音,心裡一瞬間了然。
但我還是下意識開口,磕磕絆絆愣愣問道:
「和你一樣,什麼……」
湯氣縈繞,
對視良久。
周子漆像是先敗下陣來,垂眸,無奈一笑。
捏著勺子從自己碗裡舀起一勺湯,試探著遞至我嘴邊。
他笑笑,語氣認真:
「和我一樣。」
一瞬間,我甚至想不到可以岔開的話題。
又或許我的心,並不想在此刻臨陣脫逃。
輕輕喝下勺子裡的湯,捏著勺子的人又是一愣。
半晌,兩個人都低笑著埋下了腦袋。
許久,都沒有人先開口說話。
窗外大雪飄落,整個窗楣都被純白的風佔據。
心裡有什麼東西變得輕巧了起來。
我聽見自己冷不丁冒出一句:
「周子漆,明年跟我一起回國吧。」
他沒有回答,也沒有抬頭。
但我不知道哪來的勇氣,
又重復了一遍:
「明年,跟我一起回國吧。」
沉默了片刻,他突然端著碗,起身離席,往廚房走去。
「湯有些涼了,我熱熱。」
但走到廚房,又不動了。
隻端著碗愣愣站著,留給我一個猶豫不決的背影。
......算了。
心裡輕輕嘆了口氣,我低頭,索然無味地拿起筷子,準備去夾菜。
耳邊卻在這時,傳來一句輕輕的:
「好。」
他轉身,緊緊捏著手中的碗。
直視我的雙眼,堅定又認真地重復了一遍:
「好。」
手裡捏著筷子的力道不禁松了松。
我一時間忘了想說什麼。
隻是覺得,今年冬天,或許沒有想象中那麼難熬。
手機「叮咚」響了好幾聲。
急匆匆的感覺,不用想也知道是誰發來了消息。
——桑榆姐,出大事了!
——我剛剛聽說餘妍帶著醫院去英國抓沈總了,人是找到了,不過非不肯回國,半路鬧著要跳車,不讓他跳就趁人不注意去搶方向盤,最後鬧出了交通事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