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一刻,我覺得渾身酥酥麻麻的。


原來,被人告白的感覺是這樣的。


 


原來,好的感情不是單方面的付出與承受,而是有來有回,彼此看見。


 


我覺得自己的臉頰燙得很厲害,他不自然地用手背碰了一下:「我、我送你回家,你好像發燒了……」


 


沒有正式說要在一起,我能感覺到紀卓延想讓我先安心學習。


 


這期間,我身上的種種變化,葉川都看在眼裡。


 


不知為何,他開始頻繁地出現在我的視線範圍內。


 


我和紀卓延在圖書館角落講題,他會「恰好」坐在不遠處的書架後。


 


放學時,紀卓延推著車在校門口等我,葉川會和潘鈺一起走出來,目光相撞,氣氛凝滯。


 


潘鈺似乎察覺了什麼,粘葉川粘得更緊,脾氣也見長。


 


有一次,他們在自習課上爭執起來,被巡邏的年級主任抓個正著,兩人都被叫出去訓話,回來時臉色都很難看。


 


我低頭刷著卷子,心裡惦記的都是紀卓延發來的信息:「最後衝刺階段,心態穩住。你的實力沒問題,正常發揮就好。考完帶你去吃那家預約了三個月的日料。」


 


我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感,因為我正一步一步走向我從未擁有過的、堅實而明亮的未來。


 


那未來裡沒有他。


 


6


 


高考結束那晚,班級聚餐,地點定在市中心一家 KTV 大包。


 


氣氛是久違的輕松。


 


鬼哭狼嚎的歌聲、骰子撞擊聲、笑鬧聲混著啤酒的氣味,充斥著整個空間。


 


葉川和潘鈺也在。


 


他們似乎和好了,潘鈺坐在葉川身邊,喂他吃水果,

葉川也摟著她的肩,偶爾低頭和她說話,姿態親密。


 


隻是葉川的眼神總會不自覺地飄向我這邊。


 


我和幾個要好的女生坐在一起,聊天、玩骰子,偶爾跟著哼歌。


 


紀卓延他們班的聚會就在隔壁,他中途溜過來給我送了杯奶茶,低聲說「別喝涼的」,又匆匆回去應付同學。


 


潘鈺的目光隨著葉川的視線,一次次緊緊盯著我,令我渾身不自在。


 


中途我去包廂自帶的洗手間時,潘鈺踩著高跟鞋跟進來。


 


鏡子裡的她妝容精致,穿著一條當季新款的小香連衣裙,象Y白色,很襯她。


 


「陳詩雲,」她沒看我,對著鏡子塗口紅,「考得怎麼樣?能追上葉川的志願嗎?他這次發揮得可不錯。」語氣裡帶著天然的優越感。


 


「還行。」我抽了張紙擦手,懶得應付。


 


「是嗎?

」她轉過身,靠在洗手臺上,上下打量我,忽然笑了,「聽說你最近和那個保送生走得挺近?怎麼,終於放棄葉川了?也是,S纏爛打沒意思。」


 


我抬眼,平靜地看著她:「說完了?」


 


她被我無動於衷的態度噎了一下,隨即揚起下巴:「葉川今晚要送我回家。我們……有安排。」她暗示性地眨眨眼,「成年人的安排,你懂嗎?」


 


我點點頭:「恭喜。」轉身就走。


 


「你!」她似乎沒想到我是這種反應,氣急敗壞地追了一步,高跟鞋一崴,差點摔倒。


 


她穩住身體,看著我的背影,眼神驟然變得狠厲。


 


突然,身後傳來一聲尖銳的驚叫,緊接著是潘鈺帶著哭腔的呼喊。


 


包廂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我們兩個。


 


潘鈺撞開我衝到葉川身邊,

頭發微亂,眼睛通紅。


 


她身上那條昂貴的裙子,從腰側到裙擺,被撕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露出大腿。


 


她指著我,聲音顫抖,充滿委屈和憤怒:「葉川!陳詩雲她在洗手間攔住我,罵我搶走你,還……還撕了我的裙子!」


 


「嗡」的一聲,包廂裡炸開了鍋。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射向我,有人震驚,有人不信,但更多的人在看好戲。


 


葉川脫下自己的外套裹住潘鈺,看向我,眉頭緊鎖,眼神復雜,但很快被一種「果然如此」的厭煩取代。


 


他聲音壓著怒火:「陳詩雲,你有意思嗎?」


 


我站在原地,沒動。


 


「我以為你變了,真的放下了。」他忽然起身,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語氣充滿了失望和指責,「原來你隻是裝得不在意!

裝了這麼久,就為了今天當眾給潘鈺難堪嗎?」


 


他回頭去看潘鈺破掉的裙子,像是找到了確鑿證據:「這條裙子,潘鈺跟我說過,是限量款。你以前是不是也想要?攢了很久錢,最後發現被買走了,一直耿耿於懷吧?所以今天看到潘鈺穿,就妒忌得發瘋,做出這種事?」


 


我的心,一點點冷下去。


 


是,我前世是喜歡過一條類似的白裙子。


 


少女時期,誰沒有過一點虛榮和向往?我曾把它當成小小的夢想,在某個夏夜,紅著臉講給當時還算「溫柔」的葉川聽。


 


我那時覺得,分享秘密是親密。


 


原來在他那裡,這些都能變成攻擊我的武器。


 


包廂裡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等著我的反應。


 


我抬起手,攏了攏耳邊的頭發,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轉過身,不緊不慢地走到洗手間門口,

抬手,敲了敲門。


 


「篤篤篤。」


 


門從裡面打開了。


 


班主任王老師一臉嚴肅地走了出來。


 


她剛才就在裡面,不小心聽了全程。


 


王老師目光銳利地掃過潘鈺,又看向葉川,最後落回我身上,眼神溫和了些,然後對全體同學開口:「我剛才在洗手間裡,潘鈺同學對陳詩雲同學說的話,以及她自己撕破裙子的過程,我聽得一清二楚。」


 


「嗡——」更大的哗然響起,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轉向潘鈺。


 


潘鈺的臉唰一下變得慘白,血色盡失。


 


她難以置信地看著王老師,又看向我,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葉川徹底僵住了,他看看王老師,又看看我,最後看向潘鈺那副心虛到極點的樣子,臉上的怒氣瞬間凍結。


 


我迎著他的目光開口:「葉川,你的『以為』,從來都不重要。以前是,現在是,以後更是。」


 


說完,我不再看任何人,拿起自己的包,對王老師點點頭,拉開包廂門走了出去。


 


把一室的竊竊私語,以及葉川那防備的目光,統統關在了身後。


 


KTV 隔音很好,兩旁的包廂裡隱約傳來各種歌聲和笑鬧,仿佛另一個世界。


 


想了想,我還是不打算打擾紀卓延的聚會。


 


我獨自走出大廳幾步,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陳詩雲!」葉川追了出來,聲音有些喘。


 


可他不是來道歉的,他問我:「你給了王老師什麼好處?讓她幫你做偽證,汙蔑潘鈺?」


 


我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心口的冰冷,蔓延到了指尖。


 


看,

這就是葉川。


 


即使真相劈頭蓋臉砸下來,他的第一反應,依然是維護潘鈺,把我想得足夠卑劣。


 


「說話!」他幾步跨到我面前,擋住去路,眼圈有些發紅,不知道是不是氣的,「你早就計劃好了是不是?連老師都買通了?你就這麼恨潘鈺?這麼恨我?」


 


我看著他那張曾經讓我迷戀了半輩子的臉,此刻隻有疲憊和深深的厭倦。


 


「讓開。」我說。


 


「你把話說清楚!」他不但不讓,反而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帶著些許失控,「你到底想怎麼樣?你這樣處心積慮,不就是為了引起我注意嗎?我告訴你,沒用!我……」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拉扯間,我的身體失去平衡,腳下一滑,手肘和膝蓋重重地磕在了 KTV 門口的石獅子上。


 


悶痛傳來,

我倒吸一口冷氣。


 


葉川顯然沒料到會這樣,愣了一瞬,臉上閃過一絲慌亂和愧疚:「你……我……」


 


他伸出手,想扶我。


 


就在這一刻,同學們陸陸續續出來了,大概是聚會不歡而散。


 


潘鈺一眼看到葉川伸向我的手,和我略顯狼狽地坐在地上的樣子。


 


她臉上瞬間布滿驚慌和委屈,猛地撲進葉川懷裡,緊緊抱住他的腰,帶著哭腔大喊:「葉川!不要!不要為了我跟她動手!我沒事的,裙子破了就破了!」


 


她的聲音又尖又亮,所有不明所以的同學都明白了:葉川為了潘鈺對我動手了。


 


葉川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


 


他想推開潘鈺解釋,潘鈺卻抱得更緊,哭得更兇。


 


同學們的眼神變得古怪,

竊竊私語聲響起。


 


我看著他臉上那副百口莫辯的窘迫和著急,覺得荒謬至極。


 


我慢慢自己站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手肘和膝蓋很疼,手心擦破了,滲著血絲,在路燈下看得分明。


 


我舉到葉川眼前:「你看清楚了。這傷,是你造成的。」


 


「以前你也有對我不錯的時候,也好,這樣,我們就算徹底兩清了。」


 


其他人聽不懂我的話,葉川卻懂了。


 


兩輩子,我這是與他徹底劃清界限了。


 


葉川的臉上血色褪盡,可他眼裡的愧疚還沒來得及成型,就被我表現出的決絕和嫌惡,碾得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當眾羞辱的惱羞成怒。


 


「陳詩雲!」他額角青筋跳了跳,推開潘鈺,向前一步,「你清高!你了不起!你以為換個男人就能幸福?

我告訴你,那隻不過是他一時的感激……」


 


「葉川!」一聲清冷的斷喝,打斷了他未盡的狠話。


 


紀卓延從旁邊的陰影裡快步走來。


 


他擋在我和葉川之間,隔開了他的視線,然後轉身小心地捧起我的手,看了一眼,眉頭緊蹙。


 


「我帶你去醫院。」他不由分說,一手虛扶住我的背,另一手仍小心避開了我的傷口,護著我,轉身就走。


 


全程,沒再看葉川一眼,仿佛他隻是路邊的垃圾。


 


他護著我,走向停在路邊的出租車。身後,是葉川僵立的身影,潘鈺不知所措的哭泣,和同學們復雜的目光。


 


夜風吹來,帶著夏末的涼意。


 


手心的傷口刺痛,但心裡那片荒蕪了太久的地方,卻仿佛照進了一束光。


 


7


 


醫院的消毒水氣味很濃。


 


急診室裡人不多,醫生檢查了我的傷口,手心和手肘是擦傷,清洗消毒上藥就行。


 


膝蓋磕得有點重,淤青了一片,還好沒傷到骨頭。


 


清創的時候有點疼,我咬著牙沒出聲。紀卓延一直陪在旁邊,看著護士操作,眉頭擰得S緊。


 


「小伙子,怎麼照顧女朋友的?」年長的護士包扎完,不輕不重地說了紀卓延一句,「這磕得不輕,幸虧沒傷到骨頭。以後可得小心點。」


 


紀卓延沒有辯解,隻是垂下眼,很認真地應道:「嗯,不會有以後了。」


 


他的語氣太鄭重,護士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


 


包扎好,走出急診室,走廊裡很安靜。


 


紀卓延去自動販賣機買了瓶水,擰開遞給我。


 


我接過,小口喝著,溫潤的水滑過喉嚨,壓下了喉嚨裡莫名的哽塞。


 


「還疼嗎?」他問。


 


「不疼。」我搖搖頭。


 


他沉默了一會兒,目光落在我的手上,那上面纏著白色的紗布。


 


「我應該早點過去。」他低聲說,帶著自責,「不該讓你一個人面對那些。」


 


「不關你的事。」我說,「是我自己的……孽緣。」這個詞用在這裡,意外的貼切。


 


他又沉默了片刻,然後,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轉過頭,很認真地看著我。


 


「陳詩雲。」


 


「嗯?」


 


「照你平時的水平和這次高考的估分,第一志願,穩的。」他語速不快,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我們可以上同一所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