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而我和葉川之間,那持續了四十年的虛假的溫存與真實的怨恨,也在我們對視的那一眼裡,徹底碎裂。


隻剩下一地鋒利的殘渣,等著看誰先被割傷。


 


3


 


重生後的日子,我刻意避開所有和葉川可能產生交集的路徑。


 


上學走西門而不是東門,課間不再幫他打水,體育課選羽毛球而不是為了和他組隊選籃球。


 


聽說,他也在躲著我。


 


挺好。省心。


 


高三上學期的期中考試,我的成績從年級中遊悄無聲息地爬到了前五十。


 


父母十分驚喜,哥哥揉著我頭發說「我妹開竅了」。


 


隻有我自己知道,這是拿四十年的遺憾和教訓換來的。


 


兩家人聚餐的飯桌上,葉川父母也誇我進步明顯,還笑著提起元旦一起去滑雪的老傳統,問我今年想去哪個雪場。


 


往年的我,早就眼睛發亮地看向葉川,揣摩他的喜好。


 


而現在的我,正低頭給紀卓延回信息。


 


他給我講一道競賽題的解法,我剛好試過另一種巧妙的思路,手指飛快地打字。


 


「小詩?」葉媽溫柔地叫我。


 


我抬頭,臉上還帶著未散的笑意:「我都行,聽你們的安排。」


 


說完,又自然地垂下眼繼續打字。


 


餐桌上有片刻的安靜。


 


我媽笑著打圓場:「這孩子,最近手機都不離手,要不是學習進步了,我都以為她打遊戲成癮了呢!」


 


葉川坐在我對面,筷子停了停。


 


他聽見了我剛才短促的笑聲。


 


他抿了抿唇,忽然開口:「今年,我想帶潘鈺一起去。她沒滑過雪,我想教她。」


 


空氣凝滯了一瞬。


 


我爸媽的笑容有點僵,葉川父母的表情也略顯尷尬。


 


誰都知道葉家和我們況家那點心照不宣的默契,知道我從小喜歡葉川。


 


帶別的女孩參加家庭旅行,這意思太明顯。


 


我哥皺起眉,剛要說話,我在桌下輕輕踢了他一下。


 


「可以啊。」我抬眼,目光掃過葉川,落回他父母臉上,「人多熱鬧,而且我們班潘鈺挺可愛的,到時候肯定玩得開心。」


 


我的反應太自然。沒有震驚,沒有難過,甚至連一絲意外都沒有。好像他說的不是要帶白月光參加我們的家庭旅行,而是今天的飯菜合不合胃口。


 


葉川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緊。


 


我知道他準備好的,應對我哭泣、質問、甚至發脾氣的話,全部堵在了喉嚨裡。


 


他看著我,眼神深處有困惑,還有一絲被無視的惱怒。


 


這頓飯的後半程,氣氛微妙。


 


大人們努力找著話題,葉川不再說話,偶爾看向我,我都恰好偏頭和我哥說話,或者低頭看手機。


 


屏幕亮著,是紀卓延發來的一個搞笑表情包,一隻貓滾進雪堆裡,他說:「聽說你要去滑雪?先替我試試摔跤疼不疼」。


 


我沒忍住,又彎了彎嘴角。


 


「你在跟誰發信息?」我哥問我。


 


「就是上次在海邊救回來的男生,」我說,「是我們學校大學霸!」


 


他爸媽當時還親自來我們學校感謝我了,送了我很多禮物。


 


對面,葉川的筷子突然掉了,摔出脆響,斷了。


 


嘖,我瞪他一眼,沒用的東西,連一副筷子都拿不穩。


 


那可是我從國外淘回來的,和我手上的是一對。


 


得,也該斷了。


 


4


 


元旦假期,葉川果然帶著潘鈺一起參加了我們的行程。


 


女孩穿著嶄新的白色羽絨服,毛茸茸的帽圈襯得小臉瑩白,緊緊跟在葉川身邊。


 


我放下行李,就換上滑雪服去了初級道。


 


重生前,我滑雪技術還行,但多年不練,需要找感覺。


 


葉川帶著潘鈺也在附近。


 


他教得很耐心,扶著她的腰,輕聲細語。


 


潘鈺時不時驚叫,往他懷裡縮。


 


他一邊護著,眼神卻總有意無意地往我這邊瞟。


 


我戴好護目鏡,忽略那邊的動靜,專注地調整雪板,回憶著重心轉換的要領。


 


幾次緩坡滑行後,肌肉記憶慢慢蘇醒。


 


雖然還是會摔倒,但問題不大,玩得很盡興。


 


餘光裡我看到有幾次葉川想來扶我,

但是都被潘鈺纏住了,問題也不大,我自己能爬起來。


 


中午,在雪山餐廳吃飯,長方桌坐得滿滿當當。


 


潘鈺挨著葉川坐,小聲抱怨手冷,葉川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幫她揉搓,並未顧及兩家大人和我的目光。


 


我就坐在斜對面,和哥哥討論下午要不要去試試中級道。


 


兜裡手機震了一下,是紀卓延發來的午餐照片,一碗熱氣騰騰的拉面。


 


「滑雪場餐廳的飯是不是又貴又難吃?給你遠程投喂精神食糧。」


 


我笑了,回他:「真相了。不過風景好,忍了。」


 


「嗯,先忍忍,等你回來帶你去吃好吃的。」他秒回。


 


「什麼好吃的?」


 


「包你吃完一輩子念念不忘那種。」


 


我們一來一往,信息發得不算頻繁,但每次我低頭看手機,

嘴角總會不自覺揚起。


 


「小詩,」哥哥忽然湊過來,語氣帶著戲謔,「老實交代,你是不是偷偷談戀愛了?整天抱著手機笑。」


 


他的聲音不大,但桌上突然安靜了一瞬。大人們都看了過來,眼神好奇。


 


葉川的動作也停了,看向我。


 


我臉微微一熱,不是害羞,而是迅速判斷局勢。


 


這是個機會,一個讓所有人,尤其是葉川和他父母,徹底明白我「移情別戀」的機會。


 


於是我垂下眼,做出一點被說中的局促,輕輕點了點頭,聲音不大卻清晰:「嗯……算是吧。」


 


「真的啊?」我媽媽驚喜道,「我認識嗎?什麼時候帶回來看看?」


 


「媽,剛……剛開始呢。」我含糊道,「而且人家都是擔心孩子,

你怎麼還這麼高興……」


 


「那我肯定高興啊!」我媽狀似無意地瞥一眼葉川和潘鈺那邊,「你成績越來越好,說明這人不錯!」


 


葉川聞言,臉色沒什麼變化,但下颌線繃緊了。


 


潘鈺依偎著他,柔聲問:「怎麼了?」


 


「沒事。」他收回目光。


 


那晚泡完家庭湯泉,我獨自沿著回房間的長廊走時,被人從後面攥住手腕,力道很大。


 


我嚇了一跳,回頭。


 


葉川站在廊下陰影裡,隻穿著單薄的浴衣,頭發湿漉漉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線下晦暗不明。


 


他胸口微微起伏,呼吸間帶著一點清酒的氣味。


 


「陳詩雲,」他質問我,「你跟誰戀愛了?」


 


我掙了掙,沒掙脫。手腕被他攥得生疼。


 


「跟你有關系嗎?

」我表情不悅。


 


「是那個紀卓延?」他不理會我的問題,自顧自說下去,語氣越來越急,「是不是因為你救了他?他感激?報恩?你別天真了!那種感情長不了……」


 


他這些話,像針一樣刺過來,卻奇異地讓我想笑。


 


「葉川,」我停下掙扎,直視他的眼睛,「你現在是以什麼身份來質問我這些?」


 


他愣住了。


 


「你是不是覺得,我應該像上一世那樣S心塌地在你身邊,方便你一回頭就能找到我,直到你臨終施舍我一個真相?」


 


「醒醒吧!我比你更不願意重蹈覆轍!而且,我愛跟誰戀愛是我的自由。就算他是為了報恩,至少他報得心甘情願!」


 


葉川臉色發白,張了張嘴想反駁,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雙曾經我最熟悉的眼睛裡,

翻湧著震驚和難堪,還有莫名的慌亂。


 


他好像突然不認識我了一樣。


 


我用力甩開他的手,轉身就走。


 


身後,再沒有腳步聲跟來。


 


隻有風聲,穿過廊檐,發出低低的嗚咽。


 


5


 


假期之後,我更加努力地投入學習。我和紀卓延的聯系也越來越多。


 


起初多是問題目,後來也會分享日常,吐槽食堂,抱怨考試。


 


我發現,紀卓延和葉川是截然不同的兩種人。


 


上一世,我替葉川整理過無數遍筆記,他接過,很少說謝謝,頂多揉亂我的頭發。


 


籃球賽後我遞上水,他咕咚咕咚喝完,瓶子塞回我手裡,轉頭就和隊友說笑。


 


他胃不好,我早起熬粥,用保溫桶裝著帶去學校,他吃了,覺得理所當然,偶爾還會抱怨一句「有點鹹」。


 


我的付出,全然不被珍視。


 


從前我不得要領,還覺得是自己做得不夠好,而今看清了,原來是因為他的目光永遠追隨著潘鈺的背影。


 


紀卓延卻不同。


 


我順手給他帶了一份抹茶蛋卷的伴手禮,第二天桌上就多了他整理好的競賽資料提綱。


 


我隨口提了句英語聽力總是抓不住關鍵信息,周末他就整理好的分門別類的聽力材料,從慢速新聞到常考對話,甚至還有他自己錄的講解的版本。


 


「試試這個,精聽+跟讀,堅持一個月,沒效果我請你吃一個月飯。」


 


他說得輕松,但我看著那些精心編排的文件,鼻子有點發酸。


 


保送結果下來後,他有大把空闲,卻大部分花在了我身上。


 


美其名曰「還要沉浸式感受高三氛圍」,實則是來給我當免費家教。


 


我數學薄弱,他梳理出典型題型,一題一題拆解。


 


我壓力大,做不出題焦躁,他從不生氣,隻是拿走我的筆,說:「歇十分鍾,給你講個我們競賽班的蠢事。」


 


他記得我不吃香菜,記得我下午三點會餓,記得我考前會失眠。


 


他的好,細致、妥帖,且不會越界。


 


初次模考,我分數不理想,心情低落。放學後沒等任何人,自己走了。半路下起雨,我沒帶傘,獨自在便利店屋檐下發呆。


 


雨幕裡,一個人騎著自行車衝過來,急剎在我面前。


 


是紀卓延,他沒穿雨衣,頭發和肩膀都湿透了,氣喘籲籲。


 


「怎麼不接電話?」他跳下車,把手裡幹爽的傘塞給我,自己抹了把臉上的雨水。


 


「靜音了。」我低聲說。


 


他明白我的壓力。

他沒說「下次努力」,也沒說「沒關系」。


 


他指著馬路對面熱氣騰騰的包子鋪:「我餓S了,陪我去吃個包子?聽說那家的鮮肉包,一咬流油。」


 


那天的包子其實有點鹹,但熱乎乎地下肚,連帶著心裡的憋悶也散了些。


 


吃完出來,雨小了。他推著車陪我慢慢走。


 


「紀卓延,」我突然問,「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是因為……海邊那件事嗎?」


 


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眼睛在雨後湿潤的空氣裡顯得格外清亮:「陳詩雲,我是成年人……呃,法律意義上快是了。我分得清感激和喜歡!」


 


他停下腳步,看著我,很認真:「救我是因,認識你是果。但對你好,想見你,擔心你,這些是『我喜歡你』這個命題下的推論,不是『我感激你』的必然結果。

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