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呀你,操不完的心,比我還忙!」
他揉了揉太陽穴,聲音不禁染上了幾分憂愁:
「都是分內的事,皇親貴胄,享萬民所養,就該為天下人鞠躬盡瘁。」
「如今……邊地很不太平,南方又出了水患,實在讓人揪心。」
我心下一驚,不自覺回過神來。
是了。
啟朝最後幾年,天災人禍不斷。
這才讓外邦有了可乘之機。
我咬咬唇,偏頭看向慕雲澤,去見他已經又捧起了新的折子。
那眼下的烏青,是一天比一天深了……
憑良心說。
慕雲澤真的是個好皇帝。
從前,
隻要聽到亡國之君四個字。
我就覺得對方一定是個不學無術的二世祖。
可如今真真切切每天陪在他身邊。
我才發現,原來還真有天時地利人和一樣都不沾的倒霉蛋……
他已經足夠勤勉,登基不到一年,已經忙病了三四場。
他那個昏聩的老爹留下一堆爛攤子,兩腿一蹬就走了。
現在朝中貪官汙吏盛行,北方戰事不斷,偏偏南方又出現了水患……
朝廷的救濟糧一波又一波發下去,能落到百姓手裡的卻少之又少。
慕雲澤一氣之下S了好幾個屍位素餐的大臣,又惹得朝中議論紛紛。
現在,已經有幾個位高的權臣對他不滿了。
我絞盡腦汁回想史書中的記載,
想要為了這個朝代的百姓,為了慕雲澤做些什麼。
卻始終一無所獲。
這個隻存在了兩百多年的朝代……隻佔據了歷史書中的薄薄一頁。
我如同置身於一艘破了洞的小船,明知它即將沉沒,卻沒有任何補救的辦法……
我終於明白,我已經沒辦法再把自己置身事外。
我就生活在這兒,我會和這個朝代,和慕雲澤一起,迎接慘烈的命運……
10
我好像病了。
我開始吃不下東西,睡不著覺。
偶爾睡著,也總是大半夜哭著醒來。
慕雲澤請來了宮裡所有的太醫,藥石用盡卻仍舊於事無補。
他看我的眼神越來越擔憂,
越來越絕望。
直到有一天。
走投無路的慕雲澤放棄了常規的物理手段……
那位被他請來的摘星樓大祭司,拿著一堆叮叮當當的金銀玉器在我臉上揮來揮去。
半晌後,竟然詭異地愣在了當場。
迷迷糊糊間,我隻聽到他對慕雲澤說的零星幾個字。
異世之人,魂魄不穩。
……
再醒來時,我的手中就多了一塊會發熱的玉牌。
不眠不休守在我身邊的慕雲澤眨了眨眼,湊到我耳邊說:
「不要怕,隻有我知道哦。」
「月兒,我一定會想辦法送你回家的。」
我因為擔心會被當做異類燒S的恐懼,在那一刻盡數消散。
也就是在那天,
我第一次順從自己的心意,輕輕抱住了強顏歡笑的慕雲澤。
我聽見,自己在說:「沒關系,找不到也沒關系,慕雲澤,我陪著你。」
我真的不舍得……留下這麼好的阿澤。
我要和他,同生共S!
11
我們順理成章成了婚。
說來可笑。
如今朝局動蕩,內憂外患。
哪一項拿出來,都比「皇後身份低微」更值得拿到朝中議論。
可是,仍舊有不少大臣接連上奏,說我身份卑賤,不堪入主中宮。
我不忍心看著慕雲澤日日憂心,主動告訴他,我可以不做皇後。
國事為重,而我隻想陪著他。
可慕雲澤搖了搖頭。
「你又不是敵國細作,你和國事有什麼衝突?
」
「我不會要美人不要江山,也不會為了美人棄了江山,月兒,你無需委曲求全。」
慕雲澤更加焦頭爛額。
而慕雲深,就是這時回的京。
一別三年,身著戎裝的慕雲深徹底脫胎換骨。
從瘦弱不堪的冷宮棄子,長成了俊朗挺拔的少年將軍。
他持刀闖進議政殿,直接斬S了帶頭說我禍國妖後的幾位大臣。
飛濺的鮮血,染紅了我的朝服。
我驚叫出聲。
慕雲澤第一時間擋在了我身前。
「小九你放肆!持刀闖宮,砍S朝廷命官,你瘋了不成?」
慕雲深握著帶血的刀,笑得肆意張揚。
一雙眼睛越過慕雲澤,直直看向了我。
我被他看得心驚,也覺得這樣的他無比陌生。
就在我擔心他會再次暴起時,他卻屈膝跪了下去。
「臣弟隻是不忍心皇嫂――和皇兄受人轄制,一時情急才會如此,皇兄真要計較嗎?」
朝中方才還振振有詞的文武百官,此刻一個個跪在地上噤若寒蟬。
慕雲澤抱著我的那條胳膊,在抖……
我知道,他計較不了了……
這幾年,慕雲深在邊地威望大增,屢立戰功。
那十萬將士若是沒了他的帶領,隻怕大啟會更早走向滅亡。
「無詔回京本是重罪……念及你是初犯,小九,你回邊地去吧……」
慕雲深在冷笑。
他抬起頭,舔了舔後槽牙,看著我的眼神更加偏執。
就好像,我是被他寄存在慕雲澤身邊的所有物。
他早晚,都會拿回去……
「臣弟,領旨!」
……
我早該知道的。
他那樣偏執的性格,根本不會放手。
可是,我知他狠心,不知他……那麼狠心。
慕雲深在擊退大梁的第二個月,就起兵造反S進了皇城。
而這一天,正是歷史上大啟滅亡,尚勉帝慕雲澤跳城殉國的日子。
……
阿澤還是S了。
我跪在慕雲深腳下,抱著他的腿苦苦哀求,可他的眼神還是越來越冷。
「桑姐姐,你終於,終於是我的了。
」
男人動情時的呢喃傳入耳朵,我卻連眼睛都不敢睜開。
沒關系的,沒關系,能活著就好。
我要活著,阿澤也要活著。
隻是,我的忍耐妥協,還是沒有保住阿澤。
第二天,一件帶血的寢衣被扔在了我臉上。
領口歪歪扭扭的「澤」,是我親手繡上去的……
我發了瘋一樣,拔下簪子插進了慕雲深的胸口。
男人悶哼一聲,握著我的手緩緩將簪子拔出。
他竟然還在笑。
「桑姐姐,好狠的心啊,你不心疼阿深了嗎?」
我再也克制不住,捂著嘴幹嘔起來。
「姐姐覺得我惡心?沒關系啊,隻是姐姐,你高興也好,不高興也罷,你都隻能是我一個人的!」
我震驚抬眸,
看到了他近乎瘋魔的神情。
「姐姐,留下來陪我吧……或者,S了我,拉著整個大啟給我們倆陪葬!」
真是瘋透了。
我一手摸著懷中的玉佩,一手握著帶血的金簪。
喉間湧上陣陣腥甜。
就在我把簪子插進脖頸的前一瞬,嬌梨兒壓抑的抽泣聲喚回了我最後的理智。
不。
我不能S。
他慕雲深瘋了,我不能瘋……
最終,簪子脫手摔在了大殿上。
於是,我從先帝的皇後,成了新帝的皇後。
坐實了那些大臣口中的「禍國妖後」之名。
12
送嬌梨兒出宮這天,我破天荒地踏出了冷宮。
一路上,
嬌梨兒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傻妹妹,別哭。」
「出了盛京,一路往南,不要回頭了。」
我再三叮囑,把一枚小小的虎頭符塞進了她袖中。
這原是慕雲澤留給我保命的一隊親衛軍。
如今,正好能護著我在這個時空最後的牽掛遠離京城。
「姐姐,你沒騙我吧?你真的是回家,對嗎?」
「嗯,不騙你。」
那位好像不會變老的大祭司,早在慕雲深奪權的前一年,就找到了送我回現代的方法。
隻不過我曾經因為阿澤,舍不得走,也就沒有嘗試過。
如今塵埃落定,我終於可以如願了。
月色如霜,映襯得井口處更加森然。
可我沒有半分猶豫,直直跳了下去。
隻是,入水的一瞬間,
我仿佛聽到了宮門打開的聲音。
有人在大聲叫我的名字,桑淮月……
不過,不重要了。
我終於……終於回家了。
番外慕雲深
1
我的母妃S了。
在一個平平無奇的除夕夜。
我從來不知道,人的身體竟然可以膨脹到原本的兩倍大。
負責打撈屍體的太監們吐了一地。
再也沒人肯上前去碰一下我曾經美麗無比的母親。
他們說,晦氣。
晦氣……
我的父皇也曾這樣說。
他指著我母妃的臉,唾罵她是晦氣的瘋婦。
「別再跟朕說什麼你的家鄉!
滿口瘋言瘋語,竟還敢在宮裡行厭勝之術!帶著你兒子滾去冷宮好好反省吧!」
厭勝?
不是啊。
明明不是。
母妃隻是說,想回家。
她說,她的家不在這兒,她不想留在這兒。
是父皇騙了她,是父皇負了她……
可父皇從始至終就一句,瘋女人。
終於,在母妃又一次踏足摘星樓時。
被父皇以妄圖勾結祭司施厭勝之術為由,連帶著我一起,扔進了冷宮。
從那天起,母妃好像真的瘋魔了。
她一直看著院子裡的井口呢喃:
「還沒有告訴我缺什麼呢!到底缺了什麼啊?」
「為什麼不肯放我走……不愛我了,
為什麼不肯放我走呢?」
有時,她也會有短暫的清醒。
每到那時,母妃就用一雙眼睛茫然又絕望地看著我,泣不成聲。
那時候,我還不懂那意味著什麼。
我是在很久很久以後,才從另外一個女人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情緒。
我才明白,那叫不舍。
隻可惜,她不是……在看我……
2
我可能要餓S了吧。
已經第幾天沒有吃飯了?
五天?
六天?
記不清了。
好餓。
餓得如同肚子裡有團火在燒。
我迫切地想要喝口水壓一壓,卻又在看見那口井時吐了起來。
我艱難起身,
一回頭,卻見桂花樹下仿佛憑空出現了一個美貌的少女。
不知道為什麼,從來不願意多管闲事的我,竟然主動湊到了她身邊。
「你是新來的宮女嗎?」
她沒有回答。
我生怕是自己太兇,破天荒補了一句弱智到極點的話:
「這裡不讓睡覺……」
3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大膽的人。
沒規沒矩,肆意妄為。
我也從來沒有見過這樣鮮活的人。
漂亮的,愛笑的,心軟的……
像畫兒上的菩薩。
真的……好喜歡,好想,好想永遠和她在一起。
4
為什麼,為什麼要奪走我的一切呢?
慕雲澤,他什麼都有了。
我卻隻有我的桑姐姐。
是我先來的。
是我先遇到她,是我,是我啊!
為什麼……不愛我了?
我離宮那天,太陽高懸。
我卻覺得心裡陣陣發寒。
明明吃了好多東西,卻還是覺得餓。
不,不是餓。
我看著站在長階上的桑姐姐。
終於明白,那是比飢餓更讓人難以忍耐的痛苦。
為什麼……要奪走我的明月?
不。
那是我的。
我一定,一定要奪回來!
5
我的明月,終於落在了我的懷裡。
可是,
為什麼她在哭呢?
哦……
原來是我S了她的丈夫啊……
我低頭看著染血的刀。
痴痴笑出了聲。
或許,我真的早就和我母妃一樣,瘋了吧。
愛一個人,真的會這麼痛苦嗎?
可我已經,不能放手了啊……
「你別喜歡他了,你喜歡我,好嗎?你愛我吧,好嗎?」
我抱著瑟瑟發抖的桑姐姐,喃喃低語。
可她轉身就把簪子插進了我胸口。
我的桑姐姐,不心疼我了……
沒關系,沒關系。
隻要能留她在身邊,怎麼樣,都可以!
6
可為什麼,
我還是一無所有了?
我的桑姐姐,她還是走了。
像我做過無數次的噩夢。
她和我的母妃一樣,從井口一躍而下……
我什麼也顧不得了。
緊跟著她跳進了冰冷的水井裡。
可這次……我連一具浮腫的屍體都沒有找到……
我的桑姐姐,就這樣憑空消失了!
7
被侍衛撈起來後,我想了好多辦法。
求仙問卜,廣招能人。
可是沒有一個人能告訴我,我的桑姐姐去了哪裡。
我開始無心朝政,也遣散了後宮。
我什麼也做不了,什麼也不想去做。
我這些年唯一爭的,
就隻有她一個!
可她不在了……
這所有的一切,都沒有意義了。
終於,在又一年的除夕夜。
我的宮門,被一群自稱起義軍的人攻破。
我隱約看見,領頭的,仿佛……是那個名喚嬌梨兒的女人。
我扒開雜草叢生的井口,學著姐姐的樣子跳了下去。
在意識徹底消散前,我仿佛……又看到了我的明月。
8
她穿著件我不曾見過的,藍白相間的怪異服裝。
在床上緩緩睜開了眼睛。
床前,一個和她相貌有五分相似的中年婦人,哭著把她擁進了懷裡。
有個穿著白色長袍的短發男子,正笑著對她點頭。
那是……慕雲澤……
原來,他們還是在一起了啊。
我在水中不斷下落。
身邊越來越黑,越來越冷。
終於,終於,我什麼都看不到了。
真的好不甘心,好想……重來一次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