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喜悅被打斷,他的不悅顯而易見。
母親立刻幫腔:
“淼淼!輸了就是輸了,要有做姐姐的風度!你這樣胡攪蠻纏太難看了!就不能讓著妹妹一點嗎?”
“胡攪蠻纏?”我往前走了一步,逼視著顧雨薇。
“我記得數學考試最後一題的大題答案,我寫的是根號二,考試結束時,我斜前方座位的某人,好像緊急修改了答題卡,那道題的答案區域,塗改痕跡特別重。”
顧雨薇的臉色“唰”地白了,眼神開始慌亂地閃爍:
“你…你胡說!
你看錯了!我那是在檢查!你就是嫉妒我考得比你好!”
“哦?是嗎?”我語氣平淡。
“那真是我看錯了。不過沒關系,高考為了防止舞弊,考場都有監控錄像,答題卡上任何異常的塗改痕跡,也都會被標記。既然表妹……哦不,既然繼承人問心無愧,那我們不如現在就去教育局申請查分?仔細核對一下每一小題的得分,再看看監控,畢竟這關系到顧家全部的‘大業’,總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對吧?”
我刻意加重了“大業”和“清清楚楚”幾個字。
一瞬間,整個客廳鴉雀無聲。
爺爺猛地咳嗽起來。
奶奶張著嘴,
看看我,又看看面無人色的顧雨薇。
母親的臉上血色盡褪,手指下意識地絞緊了衣角。
父親臉上的喜悅和得意凝固了,他看看我冷靜得近乎冷酷的臉,再看向顧雨薇那藏不住的驚慌,眼神一點點地沉了下去,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立刻瘋狂滋生。
他不是傻子,隻是願意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
此刻,我那七百分的扎實成績和顧雨薇這突兀又巧合的一分優勢,以及她此刻做賊心虛的表現,形成了太過鮮明的對比。
“雨薇?”
父親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前所未有的審視。
“舅舅!她汙蔑我!她就是嫉妒我是妹妹,爸媽疼我!”
顧雨薇急聲辯解,聲音尖利,卻更顯得底氣不足。
“是不是汙蔑,
查一查就知道了。”
我寸步不讓,目光像釘子一樣把她釘在原地。
“爸,您說呢?這份‘遺囑’的有效性,至少該建立在公平的基礎上吧?如果成績是偷來的,那繼承權……”
我沒有把話說完,留下足夠的想象空間。
父親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他SS盯著顧雨薇,胸膛起伏著。
那份他親手寫下的、原本用來安撫我或者說懲罰我的遺囑,此刻卻像一把回旋鏢,可能要狠狠扎回他自己身上。
客廳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隻剩下沉重的呼吸聲。
剛才的歡欣鼓舞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猜疑、尷尬和一絲恐懼。
我看著他們每一個人臉上精彩的表情變化,心裡沒有任何波瀾,
隻有一種抽離般的冷漠。
這個家,從母親燒我準考證的那一刻起,就已經S了。
我不再看這場鬧劇如何收場,隻是轉過身,平靜地走向樓梯口。
“你去哪兒?”母親下意識地問,聲音有些發顫。
我腳步未停,沒有回頭。
“去收拾東西。”
我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等事情查清楚,該是誰的就是誰的。至於我……”
我頓了頓,感受著心裡那顆早已破土而出的、名為離開的種子,此刻已經長成了參天大樹。
“這個家,我多待一秒都覺得惡心。”
5
我回到房間,反鎖了門,樓下的喧囂與S寂都被隔絕在外。
他們以為我會哭鬧,會崩潰,會苦苦哀求?
不,從準考證在火焰中化為灰燼的那一刻起,那個渴望家庭溫暖、想做個好姐姐的顧淼淼就已經S了。
調查悄無聲息地開始了。
我比任何人都了解這個家,了解每個人的習慣和弱點。
父親的書房電腦有自動同步手機照片和備忘錄的習慣,密碼是我母親的生日。
趁他們次日清晨還因昨晚的風波心神不寧時,我借口找舊參考書溜進書房,快速瀏覽了近期文件。
沒有直接證據,但我注意到幾個加密的文件夾,修改日期恰好在他寫下那份“遺囑”的前後。
顧雨薇則更簡單。
她的炫耀欲是她的致命傷。
我注冊了一個新的社交媒體小號,偽裝成崇拜學霸的低年級學妹,
輕易加上了她。
她正沉浸在勝利的喜悅和對我“汙蔑”的憤慨中,在動態裡毫不避諱地曬著父親新給她買的限量版連衣裙、最新款平板電腦,配文:
“舅舅說,未來的繼承人就得有相匹配的行頭,姐姐就該讓著我 。”
評論區裡,幾個不知內情的親戚朋友還在恭喜吹捧。
這些,我都默默截屏保存。
但這還不夠,這些無法證明那一分是偷來的。
我早已收到頂尖大學的錄取通知,但家裡無人關心。
真正的突破口在一個周末的午後。
我假意去市圖書館復習大學預修課程。
實則是去圖書館的公共電腦區,嘗試聯系一位去年畢業、現在在省招生辦做臨時志願者的學長。
迂回地打聽核實成績和查卷的流程細節,
尤其是對異常分數的復核機制。
就在我專注記錄學長透露的信息時,眼角餘光瞥見一個有些眼熟的身影從圖書館一側的休息區站起來,似乎準備離開。
是那個女人。
我見過她一次,很久以前,她來我家找過母親,當時母親神色慌張地匆匆把她打發走了,隻說是遠房表姨。
她怎麼會在這裡?
這個城市並不大,但圖書館並非一個常見的偶遇地點。
鬼使神差地,我壓低帽檐,悄悄跟了上去。
她走出圖書館,沿著林蔭道走了一段,然後拐進了一家僻靜的茶館。
我躲在街角的綠植後,心跳微微加速。
一種強烈的直覺告訴我,這絕非巧合。
幾分鍾後,另一個身影出現了,步履匆匆,神色間帶著慣常的不耐煩,卻又有幾分刻意壓制的緊張。
是我的母親。
她左右張望了一下,迅速閃進了那家茶館。
母親和這個所謂的“遠房表姨”?
在高考成績風波未平、全家氣氛詭異的時候?
偷偷在離家很遠的地方見面?
我屏住呼吸,利用茶館窗外茂密的盆栽作為遮擋,小心翼翼地靠近,努力捕捉著從窗縫裡漏出的、斷斷續續的對話片段。
“……放心……錢不是都給你了嗎……雨薇還小,你別來找她……”
“……最後一次了……雨薇已經考上大學了……不能再讓她知道……”
“……她知道嗎?
……要是她知道自己的身世……”
“……你瘋了!別提她!絕對不能說!這是為了雨薇好,也是為了我們這個家……”
聲音壓得極低,夾雜著瓷器輕碰的聲響和模糊的啜泣聲,似乎是那個女人的,但我清晰地聽到了“雨薇”的名字,和母親那雖然壓抑卻依舊尖利的“為了雨薇好”。
我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了。
我緊緊攥住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依靠那一點疼痛讓自己保持冷靜。
我沒有繼續聽下去,而是迅速後退,躲到更遠處的角落,心髒狂跳,仿佛要撞出胸腔。
一個荒謬又驚人的猜想在我腦中瘋狂滋長。
6
真相的拼圖,在我冷靜近乎冷酷的追查下,終於一塊塊嚴絲合縫。
那個在茶館與母親見面的女人,我通過學長的關系,迂回地查到了她的信息,李娟,本地一家小型紡織廠的會計,更重要的是,她是我母親年輕時最好的閨蜜,曾在我出生前後那段時間,頻繁出入我家。
而她的丈夫,早逝,留下一個女兒,年齡與顧雨薇相仿。
最關鍵的一擊,來自我冒險潛入父親書房更深處的加密文件夾。
裡面藏著的不是商業文件,而是一份份體檢報告、轉賬記錄,以及幾封字跡潦草、充滿懇求與絕望的手寫信復印件。
信是李娟寫的,收件人是我母親。內容觸目驚心:
懇求她看在昔日情分上,多照顧她“體弱多病”、“沒有父親”的女兒雨薇;
感激她多年來“視如己出”的撫養和“無私”的經濟支持;
甚至提到當年“那個風雨夜的託付”和“永守秘密的承諾”。
所有的線索,指向一個荒謬卻又合情合理的真相:
顧雨薇,根本不是我父親的外甥女,她是李娟的女兒,是我母親出於某種復雜的愧疚、友情或是掌控欲,偷偷抱來,並欺騙了全家,將她當作“表妹”養大的!
父親或許一直被蒙在鼓裡,或許後來知曉卻為了面子默認了。
而那枚平安扣,那些偏袒,那份不惜毀掉我也要成全她的瘋狂,根本不是什麼重妹輕姐,而是我母親對閨蜜女兒的畸形補償和心理投射!
我,
這個親生女兒,反而成了她維系這個謊言、滿足自我感動道路上最大的絆腳石。
我沒有立刻撕破這一切。
我後來與李娟“偶遇”並套話錄了音 。
我隻是在一個平靜的傍晚,將所有的證據,復印件、截圖、錄音,平靜地放在了父親的書桌上。
風暴如期而至。
那晚,家裡的咆哮和哭喊幾乎掀翻屋頂。
父親震怒的質問,母親歇斯底裡的辯解和哭泣,顧雨薇,或者說李雨薇,驚恐失措的尖叫,爺爺奶奶難以置信的哀嘆……瓷器碎裂的聲音,桌椅翻倒的巨響,交織成一曲這個家庭徹底瓦解的挽歌。
我坐在二樓房間的窗邊,看著窗外沉靜的月色,樓下的喧囂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
內心平靜無波,
甚至有一絲可悲的滑稽感。
這個家,從根子上就是一場騙局和笑話。
最終,父親沒有原諒母親。
多年的欺騙和那個並非自己血脈的“繼承人”成了扎在他心上最深的刺。
但他也沒有趕走顧雨薇,或許是出於殘存的一點“養了這麼多年”的感情,或許是怕丟人。
這個家陷入了一種冰冷而尷尬的僵持:
母親依舊固執地維護著顧雨薇,父親對她冷漠以對,卻又因那份可笑的“遺囑”和面子無法徹底割舍。
爺爺奶奶唉聲嘆氣,這個他們一直偏心疼愛的“外孫女”,成了家族最大的汙點。
而我,早已置身事外。
大學錄取通知書如期而至,
是我憑借自己實力考取的頂尖學府,專業是我真正熱愛的。
我平靜地申請了助學貸款,辦理了所有入學手續。
離開的那天清晨,天色微熹。我拖著簡單的行李箱走下樓梯。
客廳裡,父親坐在沙發上,背影佝偻,仿佛一夜蒼老十歲。
母親在廚房默默準備早餐,眼睛紅腫。
顧雨薇則躲在自己的房間裡,沒有露面。
沒有人對我說一句話。沒有告別,沒有叮囑,甚至沒有一絲愧疚的眼神。
也好。
我拉開門,清晨微涼的空氣湧進來,帶著自由的味道。
我沒有回頭,徑直走向門外等候的出租車。
車門關上的瞬間,我最後看了一眼那棟曾經承載我所有渴望與絕望的房子。
它依舊矗立在晨曦中,表面似乎依舊完整,
但我知道,內裡早已被猜忌、謊言和怨恨蛀空,風雨飄搖。
車子發動,緩緩駛離。
將那片令人窒息的泥沼、那些偏心的執念、那些扭曲的情感,徹底拋在身後。
未來的路還很長,或許充滿挑戰,但至少,它隻屬於我自己 。
(全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