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天醒來時,屋裡靜悄悄的,沈序早已不見人影。
我出門找人,隔壁崔娘子跟我打了招呼,三言兩語就熟絡起來。
「他不是你遠方表兄麼?男女有別,自是要避嫌的,他搬去書院住,也是好的。」
我忍不住努嘴,這人真是迂腐又無情。
倒顯得我像個霸佔他屋子的惡人,生生把他逼去書院。
不高興歸不高興,我還是盤算好了:寫文章攢些銀錢,若他實在不願娶,等我湊夠稅銀就搬走。
住了他地方,總該幫忙收拾收拾,不能讓桌椅落了灰。
收拾屋子時,我翻到一個箱籠,裡面整整齊齊碼著書。
最上面的,是一本志怪雜錄。
書頁泛黃,邊角都卷曲了,可見是經常翻看的。
我鬼使神差地翻開,一看就停不下來,忘了時日,什麼惡鬼還陽、畫皮女妖、狐狸報恩……
完全不像個正經夫子該看的書。
許是白日看了太多志怪故事,這晚狐仙入了我的夢。
狐仙風姿灼灼地朝我福身,說要報答我來了,接著廣袖一揮,一陣青煙吹過,家裡頓時變得一塵不染,米缸滿得冒尖,連牆角都堆滿糧油。
清晨醒來我忍不住笑出聲,心情莫名松快了些。
我起床想打水,駭然發現水缸是滿的。
可我明明記得,白天已用了一半。
我記錯了?
可接連幾天,怪事越來越多。
每天早起,水缸總是滿的,昨日米缸快見底了,隔天又滿上了,我打了雞蛋做蔥花餅,今早籃子裡又躺著七八個新鮮的。
難不成真有狐仙?
這晚我不敢睡熟,三更就躡手躡腳爬起來,發現還是遲了一步。
我壯著膽子朝外喊:「是哪位神仙大人?請現身受小女子一拜!」
回答我的隻有山風簌簌,夜色寥寥。
怪我睡得太S。
我不S心,第二天夜裡縮在被窩,S活不肯閉眼。
直到半夜。
窸窣聲傳來,月光透過窗紙,勾勒出個清瘦身影,正彎腰往米缸倒米,又輕手輕腳把雞蛋和青菜擺在灶臺邊。
哪裡是狐仙,分明是本該住在書院的沈序。
我頓時五味雜陳。
來這裡一個月,我從未餓過渴過,轉身翻看衣櫃深處,我藏著的幾錠碎銀,數了又數,竟還變多了。
我在林家三年,林樾何曾問過我是否飢寒,銀子是否夠花。
沈序卻心細如發地照顧著。
這先生,也不是表面上那般生冷。
7
第二天清早,我盯著滿缸新米和青菜發了會兒呆,最後還是挽起袖子,烙了兩張金黃油亮的蔥花蛋餅。
吃人手短,拿人手軟,我可不是幹吃白飯的賴皮姑娘。
裝好面餅,我拎著就往書院趕。
書院學童們正在讀書,朗朗書聲傳出,我站在院外梧桐樹下,踮著腳,透過半開的支摘窗往裡瞧。
以前怎麼沒發現,沈先生長得也不差。
沈序站在臺前,一身青衫洗得泛白,襯得身形清瘦挺拔,跟林樾那種自傲的俊俏不同,沈序眉眼溫潤又疏淡,像暈開的江南煙雨。
隻是眼下泛著淡淡青黑,想是昨夜來回奔波沒歇好。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念到這時,沈序微微一頓,目光不經意間抬頭,越過窗棂,與站在樹下的我撞了個正著。
下課時,匆匆交代學生溫書後,他快步走出來,聲音壓得低低的:
「你怎麼來了?」
我將溫熱的油紙包遞過去:「剛烙的餅。」
「不必特意送飯的,書院也有廚房,我會自己做。」
「多謝先生的米和菜……我一個人吃不了那麼多的。」
秘密被我戳穿,沈序一時語塞。
沈序在樹下石桌上囫囵吃了幾口,就把食盒遞回來,抿了抿唇:
「你還是快些走吧,
若讓人看見……名聲不好,往後還怎麼嫁人?」
這話像根細針,輕輕扎在心口。
他果然是不想娶我的,處處避嫌,生怕與我扯上關系。
我低下頭,看著青石板上兩人被拉長的影子,「知道了。」
轉身離開時,腳步莫名有些發沉。
回到家,我對著水盆裡模糊的倒影看了又看,努力扯扯嘴角。
丹鳳眼微微上挑,確實不如杏眼圓眸看起來端莊。林樾就說過,我長得像狐媚子,一天到晚淨想著嫁男人。
沈序那樣老實規矩的讀書人,大約也是隻喜歡像婉兒姑娘那般的人。
8
我把那點所剩無幾的碎銀點了又點,還是湊不齊一年的稅銀。
寫詩作畫的活兒攢錢也太慢了些,正發愁時,忽然想起沈序那本志怪雜錄。
我靈機一動,或許我也可以寫些市井男女愛看的靈異話本子,賣給茶樓書肆?
說幹就幹!
我閉門寫了三天,寫了幾話狐狸報恩的故事。
找到城中書肆時,掌櫃的原本愛答不理,耐著性子看完,當場數出五十文錢推過來,意猶未盡道:
「姑娘快快去寫,這半部我先賣,若賣得好後續還能合作!」
收到錢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市集。
我要把米缸菜籃填得滿滿當當,這下看沈序還怎麼半夜偷偷送糧!
但半夜裡,沈序依舊雷打不動回來,手裡的米面沒地方放了,他就抱捆柴來,有時掃掃院子,有時碾了玉米面,總有忙不完的活兒。
早上我起床開門,腳下哐當一聲細響,地上躺著塊銅鏡。
昨天是盒胭脂。
我彎腰撿起,
說不出什麼滋味。
他除了不太愛搭理我,對我還挺好的。
話本賣得出乎意料的好,不到一月我就已攢夠了稅銀。
中秋這日,我早早就做好月餅,燒了菜,心想:今日是中秋,過完節再跟沈序告辭。
可我從清晨等到日頭偏西,也沒等到他回來。
我盯著自己收拾好的包袱,心中不禁苦笑。
蘇雨棠,看你多討人嫌,都把人氣得不敢回家了。
一個人過節也沒意思,我背上包袱,幹脆轉道去了衙門。
出來得急,忽略了今日中秋,官府沒人,隻有一個老差役。
我猶豫了半天,開口問:「我幫朋友問問,若補交稅銀,這指婚能作廢嗎?」
差役翻著名冊,問了我名字,奇怪道:「這婚事不是挺般配嗎?為什麼啊?」
「沈先生……似乎不太喜歡我朋友。
」
「怎麼會?」
差役露出個奇怪的表情。
「沈先生當初聽說那姑娘交丁稅不成婚,早過來塞了銀子,求著主簿,若是她交不起丁稅被官府指婚,務必把他和姑娘的名字勾到一處。」
差役嘖嘖搖頭,笑得曖昧:「這些讀書人啊,慣會這些風花雪月的……」
「……若是沒成親,就補交稅銀,得加三成,讓你朋友想清楚。」
我已愣在原地,差役的話在我腦中轟然炸響。
原來,不是官府隨手指婚。
不是巧合。
不是他心軟無奈收留。
是他早算好了,早早買通了關節!
8
我幾乎是跑著回到那小院的,心口怦怦直跳,說不清楚是生氣還是別的。
暮色四合,霞光漸收。
沈序正站在院中,手裡提著盞兔子花燈,對著空蕩蕩的院子,扯出個苦笑。
「沈先生。」我在他身後開口。
沈序愣了一下,渾身一僵,遲鈍地轉過身,目光沉沉地望過來,聲音比平日低沉些:
「你……我以為你走了。」
我把衙門裡聽來的事一股腦倒出。
他少見的慌亂,有些語無倫次:
「此事……是我考慮不周,你別誤會,我並無其他心思,隻是、隻是……」
他「隻是」了半天,也沒能說出個所以然,向來從容的眉宇間染上一抹難得的窘色。
我再三追問,他才說了些我不知道的事。
他說,
我父親曾是他老師,不嫌他窮得交不起束修,依舊對他傾囊相授。
我落難上京,去書院找林樾的第一眼他就認出我來了,他也是想幫我來著,可我有未婚夫,他也不好插手。
隻默默關注。
「江州落霞書院,你那時六歲了,先生每日清晨都在書院打拳,你就坐在一邊,還記得嗎?」
我聽得一愣一愣的,確實有這一回事。
那時,學堂裡的人都喊我小師妹。
我見了人,就師兄師姐地喊一通。
「先師對我恩重如山,我銘記五內,一心想報答的。」
「我是想,老師若是知道你被隨意指婚,過得不好,泉下有知,不知要怎麼傷心。」
「你先在這裡待著,若以後遇到良人,我便以兄送你出嫁。」
我聽得發怔。
原來是狐狸報恩來了。
但是……我又想到這段日子的點點滴滴。
孜孜不倦地半夜送吃食,門口銅鏡胭脂……也委實太過了。
我莫名有些失落,「隻是這樣嗎?」
我追問,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期待,手心微微沁出薄汗。
故事裡的狐狸報恩,可都是要以身相許的。
我定定看著他。
這是最後的機會,若他答得不好,事不過三,我也不賴著他。
沈序被我逼得走投無路,沉默片刻,終是抬眼迎上我的目光,耳根微熱,卻也很直白:
「也不全是……起初是為報師恩,但如今,我卻有私心……」
先生臉皮薄,不敢再說下去。
我卻從他眼中看到,那隱晦的情意,如細雨潤物,無聲無息,悄然滲過,匯成一片汪洋。
我滿臉通紅,忙岔開話題,指著燈籠問:「這是什麼?」
「……給你的,中秋禮物。」
沈序如蒙大赦,遞過燈籠時指尖輕顫。
「我記得你小的時候,養過兔子,不知道你現在還喜不喜歡……」
讓老實人說些什麼太難了。
我突然上前一步,接過燈籠時,輕輕握住他的手。
我膽子忒大,還定定地觀察他的反應。
沈序手指一顫,就在我以為他又要拿出那套「男女授受不親」的迂腐條文時,反手握住了我。
他手好燙,熱度順著衣袖傳到我臉上,熱辣辣地冒煙。
他低聲問,
聲音比往常都要低沉:「明年……還能一起過中秋嗎?」
燈籠明明滅滅。
我看著地上靠得很近的影子,輕輕點頭:「嗯。」
晚風拂過槐樹,葉子沙沙作響,秋月和落葉,又在說著什麼情話呢。
9
林樾回城那日,秋光正好。
行經十裡長亭,巧遇以前的同窗,說是以前教過他們讀書的沈先生娶妻了,要不要一起去送禮。
「沈先生?哦,是他。」
林樾嗤笑一聲,滿是不屑。
一個連舉人都考不上的窮秀才,也配稱先生?
當年要不是被蘇雨棠纏得煩了,他怎會去那破書院躲清靜。
所以,這一聲「先生」,他也是配不上的。
他抿了口酒,繼續嘲弄:「就他那點束修,
也娶得起妻?」
「聽說不是聘娶,是官府指的婚。兩人都交不起丁稅,湊作堆了。」
「呵。」
連丁稅都交不起的人家,能養出什麼好女兒?
指不定是什麼歪瓜裂棗,或是哪家實在嫁不出去的粗鄙婦人,官府甩包袱似的甩給了他。
一個窮酸,一個陋貨,倒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不去。」
不知怎的,他突然想起蘇雨棠。
那麼偏僻的書院,她還孜孜不倦地追了去,冬天送熱湯,夏天送涼扇,晚上還代他罰抄。
雖是寒酸破落了些,但也算盡心盡責了。
林樾問隨從:「蘇雨棠交了多少年丁稅了?」
「回公子,算上今年,四年了。」
算了,明年不讓她交了吧,他就勉為其難,娶她吧。
快到林府時,他才想起答應給蘇雨棠的東西還沒買,隨手向隨從拋下幾個銅板:「去,買個荷包。」
想想又添了幾枚,「要最時興的花樣,繡金線的。」
他想,公子他第一次討好女人,蘇雨棠見了,指不定要高興成什麼樣。
林樾回府的頭一件事,便是拐向西廂院子。
可推開門的剎那,他愣住了。
庭院荒蕪,窗棂蒙著厚厚的灰,分明是許久沒人居住的模樣。
莫名的,他有些慌。
蘇雨棠,不會走了吧?
這念頭一起,又馬上被他否定。
不可能,她才剛交了丁稅,現在恨不得等他回來娶她,怎麼會走?
林樾在原地踱了幾步,越想越不高興。
蘇雨棠,總愛拋頭露臉,不是去書局抄書就是去賣畫寫字,
總不能像個大家閨秀一樣安安靜靜待在家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