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知是月色還是雪色透進屋內,他那雙眼睛亮得驚人,盛著動情的熱氣。
我笑:「清醒了?」
李若水不答,隻落下來一個吻。
我偏過頭:「什麼時候恢復的?」
他含糊道:「吃完藥睡了一覺,就想起來了。」
看來李若水還是知道丟人的。
腦子摔壞的李若水和恢復了的他還是很不一樣的,但一樣的是,都很折磨人。
17
轉眼深冬,李若水已經完全恢復,說話做事沉穩許多。
也不會再陪元諾去破冰抓魚或是在雪裡埋炮仗嚇人。
氣得元諾大喊要之前的父皇回來,李若水語開始還重心長地教育他,最後實在忍不了罵了句小兔崽子賞了他兩巴掌。
隻是李若水在我面前耍賴任性的樣子還是沒改,
他說這是後遺症。
不過比起他在我面前小心翼翼,還是這樣的李若水更讓我熟悉。
這日難得有個空闲的午後,我抄寫佛經,李若水坐在一邊看奏折。
他忽然問:「小林將軍給你來信了嗎?」
「你消息很靈通。」
他不在意地聳聳肩:「宮裡不就這點事兒嘛。」
我繼續寫筆下的字,李若水繼續埋頭看奏折。
一封奏折看了半炷香。
他幹脆抬起頭:「他信裡寫了什麼?」
我有些驚訝:「我以為你看過了。」
李若水紅著臉辯解:「胡說,我才不是那種人。」
「他也沒說什麼,隻是說馬場的事。」
「就這些?」
他問得我煩了,我道:「你自己看。」
李若水迫不及待地跳起來去翻我的信。
還說沒偷看過,信我放在哪兒他都一清二楚。
林廣生常給我寫信,都是說些公事,最後再問安。
十封有八封李若水都看過。
李若水將那封信翻來覆去地看,不滿道:「他為什麼隻問你的安?」
李若水對那日林廣生說的話耿耿於懷,但他又不能真S了林廣生,就倒霉了南詔,今年歲貢的份額都提高兩成。
我裝作沒聽到李若水的話,岔開話題:「外面雪停了,出去看看吧,我前日看到宮中臘梅都打花苞了。」
18
一同出了門,外面的雪色亮得刺眼,入目皆白。
我和李若水說起新春宮宴的安排,都是些老規矩,卻也成了習慣。
一路上暗香湧動,臘梅已開了大半。
李若水滿含希望地拉著我走到太液池,
可那株從青州拉來的臘梅花依舊連花苞都沒有,隻剩稀稀落落的葉子掛在枝頭。
李若水瞬間耷拉下去。
怕我不高興,他又打起精神道:「我已經吩咐人去找巧匠,好好養著,明年一定就開花了。」
巧匠每年都找,卻沒有一年看得好。
我借德榮的話安慰他:「樹活著就好,開花隻是時間的事。」
李若水咦了一聲,臉上笑開花:「你什麼時候會哄我了?」
我認真想了想,好像也就是他失憶的這段時間學會的。
李若水高興地抱起我轉了兩圈,身邊宮人齊刷刷地轉身低頭。
我到底還是要臉的,讓他放我下來。
李若水把我放下手卻沒松開,他道:「今晚吃什麼?元諾昨日說想吃魚,恆兒倒是不挑食,但我記得他更愛吃甜,不過這孩子也是聽話,
我說吃甜對牙口不好他就吃得少了。」
也不知怎麼,這兩圈轉得我有點暈,一時沒回過神。
李若水問:「怎麼了?」
我搖搖頭:「沒事,回去吧。」
剛走出去兩步,腳下就一陣踉跄,眼前發白。
就連李若水喊我的聲音都像泡了水。
19
再次清醒,我已經躺在床上,太醫院的人跪了一圈,李若水眼眶有點紅。
「母後!」元諾撲過來抱住我,眼淚哗哗地流在我臉上。
元恆蹲在床頭,擦了擦淚。
我勉強坐起身,李若水扶住我,我沒什麼力氣地靠在他身上。
「都別哭,這是怎麼了?」
李若水瞬間泣不成聲,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難不成我快S了?
這麼一想,
我心裡倒是安定很多。
卻聽太醫院的人異口同聲:「恭喜娘娘!賀喜皇上!娘娘已有一月身孕!新春迎喜!大吉之兆!」
驚雷聲驟然在體內炸響,我一時不知是悲是喜,身子竟微微顫抖起來。
李若水抱緊我,他身上很熱,我緩了許久才終於意識到,這不是夢。
是真的。
自從我開始安胎後,李若水突然變得神經緊繃。
不是擔心菜裡有毒就是害怕我會摔跤,連公文都不給我看了。
雖說太醫要我養神安胎,不過李若水也太緊張了。
我有孕身體都沒什麼不適,反而是他吐得吃不下飯。
每日闲得無趣,隻能翻些書打發時間。
轉眼到了除夕,宮宴辦得比之前都熱鬧,大臣們容光煥發,帶來家眷同我說話解悶。
這一胎到底不易,
我聽著那些年紀大的夫人們傳授的經驗,也上心了幾分。
20
宮宴散去,元恆、元諾陪著我和李若水在長樂殿守歲。
籠火照亮元諾的圓臉,他認真道:「我想要一個弟弟,這樣我也可以當哥哥了。」
元恆噗嗤笑出聲。
李若水忍不住指正:「就算是妹妹你也是哥哥。」
元諾恍然:「對哦,但我還是要弟弟,因為我要有人陪我騎馬抓魚,以後我們還要一起去嶺南打山匪。」
李若水嘿了一聲:「你小子!是不是又偷聽我和尚書談事?!」
元諾心虛道:「誰讓父皇不陪我玩,哥哥連下學了都要讀書。」
我揉了揉元恆的腦袋:「恆兒呢?想要弟弟還是妹妹?」
元恆挺直腰板:「都可以,不論是弟弟還是妹妹,我都會保護他們的。
」
「我也會!我還會教他騎馬射箭耍長槍!」
說笑間,忽聽外面鍾聲嫋嫋,宮人們進門行禮賀歲,李若水扶我走到門邊。
簇簇煙火點亮靛藍的蒼穹,溫暖明亮。
我靜靜看著彩色明滅,仿佛看著一個遙遠的夢境。
忽聽元諾喊道:「哥哥!快來陪我玩!」
他興奮地捏起一個雪球砸向元恆,又笑著扔向幾個宮人。
元恆看了看我,我道:「想玩兒就去吧。」
「好!」
庭院裡熱鬧,李若水握著我的手,倒是沉默了很久。
「回去吧,我冷了。」
他如夢初醒般地道:「是我糊塗了。」
我握緊他的手,相視而笑。
21
翌年中秋節前夕,我生下一個女兒,
李若水給她起名為元息。
盛世開端,生生不息。
李若水對這個得來不易的孩子十分寵愛,還未滿月就要定封號,我定下【樂安】為號。
元息本性沉穩,但比起她大哥的老成又好動得多,元諾喜歡帶她騎馬射箭,誇她比大哥機靈。
李若水對這樣的日子很滿意,越活越年輕。
但他唯一不滿意的就是那株臘梅樹怎麼都不開花。
元息三歲時,李若水告訴她這棵樹一定會開花,可等到元息十五歲,那株臘梅還是隻有葉子。
後來李若水就不上朝了,每日都在研究花草。
他都快成半個花匠了。
有一天半夜,他忽然晃醒我。
「沈知闲,我們走吧。」
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現在?去哪兒?」
「去邊關、去南詔、去西域,
總之去哪兒都好,我不想呆在長安城,我悶得慌。」
李若水的聲音顫抖,我清醒了,喚人掌燈。
他臉色蒼白發汗,好像一碰就會碎。
我握住他的手,安慰道:「你想去哪兒我們就去哪兒。」
好一會兒,李若水才冷靜下來。
他道:「我做了一個噩夢。」
「夢都是假的。」
「可是我夢到了青州,全是屍首,你站在離我很遠的地方,然後……」
李若水說不下去,眼中閃過晶瑩的淚。
我嘆氣:「都過去了。」
他看了我好久,忽然泣聲道:「別恨我……」
我攬過他的肩頭,輕輕拍了拍。
那年月下,他與我對峙,他說跟我回長安。
原來我等他離開長安這句話,等了這麼多年。
隻可惜,我們半生都已過了。
(正文完)
元諾番外。
父皇五十歲這年,突然重病一場。
他不願意留在長安,可他現在的身體哪兒也不能去。
母後帶父皇去別宮養病,元諾和元息也時常陪著。
隻有我作為太子監國,難以脫身。
何況朝堂中的事,總也忙不完。
雖說我已過而立之年,但對一些事還是難以決斷。
每當這時,我心裡總有挫敗,害怕辜負母後對我的期望。
我便寫信給他們,每次都是十幾頁信紙。
母後給我回信,對於朝堂的事隻提點一二,仿佛老僧與童子對弈,不斷喂棋,我瞬間通透。
朝堂上下對母後的敬重絕非空穴來風。
我很小就知道,母後是最厲害的。
可她好像怎麼都不開心。
這麼多年,她真心的笑不過幾次而已。
那天元諾回來,他跟我說,父皇想去邊關,但母後說他身子不好,不宜長途奔波。
父皇不高興了,鬧著不肯吃藥。
元諾一笑:「父皇越來越孩子氣,連我都得讓著他。」
可他的笑漸漸散去,滾燙的淚從眼裡滾出來。
「要是父皇能好,我願意讓著他。」
邊關,邊關。
我從未去過那裡,可深夜的夢魘裡,這兩個字SS困住了我。
六歲那年,我向皇祖父請安。
皇祖陪我踢蹴鞠,看到了我戴在脖子上麒麟樣式的玉石。
他問我:「這是誰給你的?」
我以為他喜歡,
便摘下來給他看:「這是外祖父給恆兒的。」
他將玉石拿在手裡看了片刻,對我道:「恆兒可知道這是什麼玉?」
我搖了搖頭,他呵呵一笑:「這可是同洲才產的碧靈玉,尋遍十座山才隻能洗出一兩,恆兒戴的這個,必得是尋遍百座山了。」
「那外祖父一定和皇祖一樣很疼恆兒了,所以才把這麼珍貴的禮物送給恆兒。」
皇祖父笑而不語,我正要催他陪我踢蹴鞠時,他忽然道:「可這碧靈玉連朕宮中也沒有,同洲每年送進宮來的隻有乳白玉,看來皇祖還是不如你外祖父疼你。」
我敏銳地聽出皇祖父語氣的變化,看破他臉上僵硬的笑。
我討好地抱抱他:「可恆兒還是更喜歡皇祖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