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這才摸了摸我的腦袋,繼續陪我踢蹴鞠。
但晚上我回到母後身邊,她看到我戴的玉石,臉色一下垮了。
我第一次見母後震怒,那日為我穿戴的宮人都被拖下去打S了。
因為母後說過,不許給我戴這塊玉石。
那時我哭了很久,母後沒有哄我,她說我是長子,應該知道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但我太讓她失望了。
直到父皇回來,我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麼,總之我再也不會戴那塊玉石了。
因為我意識到,就是因為那塊玉,皇祖對外祖父的疑心越來越重,才會非要沈家S。
所以我始終忘不了邊關那場禍亂。
邊關S了那麼多人,但皇宮依舊和往常一樣,是讓我膽戰的寂靜。
我未出世的弟弟夭折了,母後傷了身子,還要進宮侍疾。
她的臉色慘白,
整個人薄得像一張斷了線的紙鳶。
我很害怕,我緊緊抓著她的手,哭得眼睛都腫了:「恆兒錯了,母後不要扔下我,母後帶我走,母後帶我一起走。」
母後為我擦去眼淚,她輕聲道:「照顧好諾兒,母後答應你,我會很快回來,好嗎?」
我抹著淚,重重點頭。
那一夜,我守在元諾身邊,他睡得很香,他什麼也不知道。
我看著元諾稚氣的臉龐,我覺得我應該長大了。
皇祖過世後,我從太孫變成太子。
父皇和母後之間的關系,也變得岌岌可危。
我很不安。
於是我刻苦讀書、勤奮好學,我要向母後證明,我是優秀懂事的長子,我不會再讓她失望。
直到有一天,母後忽然問我,怎麼不同元諾去蕩秋千。
我慚愧道課業很忙,
文章也沒有讀透。
母後沒有說什麼,她隻是摸了摸我的臉。
母後的掌心有些粗糙,但那份溫暖落在我臉上的時候,我終於安心了。
後來母後對父皇就不再那麼冷漠,至少在我和元諾面前,母後會和父皇多說幾句話。
所以父皇總是把我們帶去見母後,他知道隻要有我和元諾,母後就不會離開他。
因為母後什麼都沒有了,她隻有我和元諾了。
父皇什麼都懂,他什麼都懂。
隻是他習慣在母後面前裝糊塗,小心謹慎得就好像母後隨時會消失一樣。
痴人望月。
明月落下皎潔的光輝照耀大地,但地上的眾生永遠觸碰不到月亮。
在我十三歲那年,父皇失憶了,他變得任性多疑。
我安定很久的心又浮起來,
但母後依舊神色如常。
她說有我和元諾,她就什麼都不怕。
於是我告訴自己,我已經長大了,我可以保護母後。
我不會讓她再失去任何一個親人。
所幸父皇恢復了正常,而且他和母後的關系緩和很多。
母後又有了一個孩子,這個孩子帶給她很多安慰。
當年夭折的幼子一直是她心中的疤。
元息的出現,彌補了部分疤痕。
元息長得像母後,性子也像。
她自幼聰慧,喜歡無拘無束的自由。
十二歲她就偷溜出宮,跟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用她的話來說,她在走江湖。
父皇母後都拿她沒辦法,元諾隻會慣著她,隻有我說的話她才會聽幾分。
我知道長安城留不住她,便答應等她十七歲,
任她出行。
可等到她十七歲這年,父皇病重了。
父皇一病就病了兩年,元息一直陪在身邊。
有一天元息問我,青州到底發生了什麼?
「父皇病糊塗了就會念叨,可母後一次也不讓我聽。」
「大哥,父皇和母後到底瞞著我和二哥什麼?你肯定知道。」
我搖了搖頭,沒有多言。
父皇交代過史官,等他過世後,一切依事實記錄。
青州到底發生了什麼,他們終會知曉的。
父皇走的那日,長安城下了一夜大雪。
滿室臘梅香。
母後握住父皇枯瘦的手,病榻上的父皇銀發蒼蒼,氣若遊絲。
但他依舊笑著,眼淚劃過臉頰,落到母後手背上。
「有你,我這一生,很幸福,可我不想…比你幸福,
是我,對不住你……」
母後靜靜聽著父皇的遺言,她的神情淹沒在陰影裡,像一尊無悲無喜的佛像。
父皇就如忠實的信徒,終於在他的神靈面前安息了。
父皇逝世的一個月後,我登基為帝。
要處理的事務越來越多,但我都能應對自如。
我想我已經長成了讓母後滿意的孩子。
隻是從父皇過世後,她就很少出宮了。
史官修正新史,我把消息告訴母後。
她點了點頭,什麼也沒問,什麼也沒說。
我也不再提起。
隻是元諾和元息還不大懂事,他們圍在母後身邊哭了許久,母後還要寬慰他們。
氣得我把他們趕出宮。
但我怕母後孤獨,便每日讓妃嫔們去陪母後說話。
她們很會討母後歡心,賞花釣魚看戲,總能打發時光。
我的皇後是御史家的孫女,她性情溫和,為我生下長子,母後給他起名為安乾。
母後很喜歡這孩子,因為母後說他跟我幼時一樣,勤奮又聰明。
我很高興,母後還記得我幼時是什麼樣子。
等到我孩子都有三個了,元諾還是沒有成婚,因為他喜歡小林將軍的養女。
小林將軍一向和父皇不對付,他的女兒自然對我們印象不佳。
她寫信給母後告狀,說元諾不肯回長安,非要留在邊關糾纏她。
這兩人就是冤家,吵吵鬧鬧了兩年才互明心意成婚。
隻有元息,依舊逍遙一人。
她遍訪名山,走遍大江南北。
時常寫信回長安,說些見聞趣事。
母後總是把她的信看了又看,
後來她眼睛看不清了,就讓安乾念給她聽。
父皇和母後沒有到過的地方,元息都替他們抵達了。
我登基的第五年,小林將軍過世了。
我十三歲那年,他離開長安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母後得知他過世的消息,沉默了許久。
我知道她傷心,她的故人們都走了。
於是我去母後的宮裡去得更勤,我跟她說很多話,國事家事天下事,母後都聽得很認真。
說得多了,我嗓子都幹了,咳嗽幾聲。
母後忽然問我:「恆兒,那塊麒麟玉石呢?」
我一愣,才道:「在庫房裡。」
「母後想看看。」
我本想叫人去拿,但最後我還是親自去了。
那塊玉石在庫房放了許多年,但它的光澤瑩潤從未散去。
我把它放在母後手裡,如同放下一段沉甸甸的記憶。
母後抬起手,把玉石放在日光下細細端詳。
「你四歲那年生了場大病,險些喪命,你外祖父聽說同洲產的玉養人,尤其是這碧靈玉,若能制成麒麟狀,能闢邪祟、養神魄,這才叫人去尋,整整尋了兩年才得這一塊。」
母後嘆氣:「他謹小慎微了一輩子,難得大度一次,一次而已。」
我的眼眶湿潤,脫口而出:「是我不該把它戴去宮中,母後,我早該向您請罪,是我的錯。」
我壓在心裡多年的淤血,終於吐出來了。
母後笑著把玉放在我手中:「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傻孩子,你是我此生最大的驕傲。」
我很沒出息地哭了。
那天後,我就把那塊玉戴在身上。
玉戴上後,
我心裡的鬱氣就消散了。
外祖父說得沒錯,這玉確實養人。
後來元諾和元息瞧見了,搶著跟我要。
我承諾道:「等我S了,就把玉磨成兩塊,你們一人一半。」
但他倆抱著我大哭,求我別S。
我哭笑不得。
我即位多年,天下海清河晏,四海升平。
如父皇所願,盛世開端,生生不息。
但最讓我欣慰的,是母後活到了八十一歲。
她身體一向硬朗,前些年還親自去太液池養護那株臘梅花。
她和父皇一樣,也成了個花匠。
隻是那株臘梅,從未再開花了。
這個遺憾持續到母後去世那天。
那是一個早秋,母後說這樣的天氣很好,她很喜歡。
母後讓我們把她的椅子搬到太陽底下,
面朝西北。
她躺在長椅上,不知想起什麼,嘴邊噙著淡淡的笑。
元諾和元息已經哭成淚人,我靜靜閉上眼,心底一片荒蕪。
母後,回家了。
這一年的冬天,真冷啊。
長安城的臘梅隻打了花苞就凍掉了,宮人們尋了許久,才找到幾支含苞待放的花枝插在瓶裡,每日精心養著。
到了這臘梅花開的深冬,沒有這陣香氣,我怎麼也睡不好。
小時候,父皇總是親自去剪花枝,他說這是母後最喜歡的花。
偶爾父皇還會跟我說起,他和母後在邊關看臘梅花開的日子。
每每說到這兒,他眼裡都泛著光。
我回憶起昔年舊事,鼻尖便聞到一陣濃鬱的臘梅花香,驚得我從一堆奏折中抬起酸澀的眼。
窗外天色將黑,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跑進來:「父皇!臘梅花開了!臘梅花開了!」
安乾四十幾歲的人了,還是如此不穩重。
我板著臉:「吵什麼?跑慢點!」
他這才停住腳步,激動道:「父皇,皇祖母養的那棵臘梅花……開花了!」
我聽清他的話,手裡的奏折都掉了。
我大步跨出殿門,冒著風雪趕往太液池。
一群人跟著我讓我跑慢點,但我慢不了,我根本慢不下來。
我跑得很急,就像小時候頂著風雪跑去見父皇母後那樣,我越跑越快。
空氣中冷冽的香味撲面而來。
我驟然停住腳步,抬頭看見不遠處的滿樹繁花。
那株沉寂多年的百歲梅樹,此刻開滿黃色的花朵,它舒展著蒼老的枝條,無聲佇立在蒼茫天地間。
為一段往事書寫了結尾。
我瞪大的眼睛瞬間蓄滿淚水,顫抖著:「它開花了,它真的開花了!」
我又哭又笑,推開眾人攙扶的手,踉跄著跑到樹下。
飛雪片片,為一樹繁花而舞。
我也高興地跳起來,歡呼道:「父皇!母後!它開花了!它真的開花了!你們看到了嗎?!哈哈哈哈!!!」
我大笑著,眼淚噴薄而出。
淚眼朦朧中,天色越來越亮。
我看見了父皇和母後,他們還很年輕,我們兄妹三人也尚且年幼。
母後拉著我的手,父皇一手牽著元諾,一手與母後十指緊扣,元息正穩穩地坐在他的肩頭。
我們一家人一路說笑,在這梅香中,走了好遠好遠……
好遠好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