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狀元及第那日,街坊都在議論我:
“月娘真是好福氣,伺候了魏小少爺這麼多年,終於熬出頭了。”
我隻是笑了笑,沒說話。
直到那日,魏洵和一群同僚闲逛到我擺攤的那條街。
其中一人眼尖,認出了我。
他用手肘撞了撞魏洵,擠眉弄眼,聲音剛好能讓周圍幾個人聽見。
“魏兄,瞧,那不是你家那位餛飩西施嗎?”
“真是賢惠,這大熱天的還在為魏兄賺茶水錢。”
一陣曖昧不明的哄笑聲響起。
魏洵的臉瞬間沉了下去。
他看向我,眼神掃過我和身後的簡陋小攤,
立刻撇清了關系。
“胡說什麼?不過是家中賴著不走的一個婢子罷了。”
“我與她,清白得很!”
周圍瞬間安靜,幾個同僚臉上的笑容也變得有些尷尬。
他們沒再說什麼,一行人打著哈哈快步離開了。
過了會,魏洵回過頭來找我,身邊多了個貌美的姑娘。
1
我記得那是翰林家的千金小姐,舉手投足間落落大方。
我曾也學著讀書知禮,可總是惹得魏洵皺眉。
此刻她開口:“阿洵,這位姑娘在你們家最難的時候都沒有離開,合該好好補償才是。”
魏洵神色復雜,語氣是刻意維持的疏離。
“林月娘,”他不再叫我月娘,
“過去種種,是我魏家虧欠你。我魏洵雖非君子,但也尚有風骨,不願欠人恩情。”
“你供我讀書的花費,我必定還清。你可還有什麼所求之物?”
“隻要不過分,我都可以補償你。”
我想了想,指著我的餛飩攤子,很認真地說。
“那你幫我把那個凳子修修吧。”
“就是最右邊那個,老是搖晃,墊了幾次木頭片也不管用,客人坐著都不舒服。”
魏洵愣住了。
他大概設想了我可能會要錢、要田產,甚至糾纏著要一個名分。
絕沒想到,我隻要他修一個凳角。
他沉默了片刻,眼神裡掠過一絲我看不懂的情緒,
像是失落,又像是自嘲。
最終,他從錢袋裡摸出一小塊碎銀子放在桌面上,聲音有些發幹。
“我不擅此道,請個工匠來修吧。”
說完,他和那姑娘相依而去。
我用那點碎銀子,真的請木匠來把所有的桌腿凳腿都加固了一遍,穩穩當當。
街坊鄰居們看在眼裡,都為我不值。
王婆子一邊吃著餛飩,一邊嘆氣。
“月娘啊,你這傻姑娘,伺候了他們魏家這麼多年,供出個狀元郎,到頭來連個名分都沒有,就這麼被打發了?”
我擦著桌子,對著關心我的老街坊們,露出笑容。
“沒有名分才好呢。”
我輕輕地說,語氣裡是前所未有的輕松和期待。
“我已經……快有夫君了。”
2
魏家對我有恩。
小時候我家鄉遭了災,爹娘都沒熬過去。
魏家老爺心善,撿到了餓得隻剩一口氣的我。
後來魏家老爺病逝,家道敗落下來。
僕人們眼見著沒指望,紛紛尋了由頭走了。
偌大的宅子,轉眼就剩下病弱的魏夫人、年少倔強的魏洵,還有我。
那時候,魏夫人拉著我的手哭,說以後就讓魏洵娶我,做真正的一家人。
魏洵比我小兩歲,家裡突逢大變,他咬著牙不肯哭,眼睛紅得嚇人。
我卻可恥地偷偷高興了一會。
在他們沒有選擇的時候,我好像也變得珍貴了起來。
我沒什麼本事,
隻會做些簡單的吃食。
想起娘以前包的餛飩格外鮮美,我就試著支了個小攤。
第一天出攤,我手忙腳亂,打翻了鹽罐,燙紅了手背,包出來的餛飩奇形怪狀。
可當我捧著零碎的銅板回去時,魏夫人抱著我又哭又笑,連魏洵都默默給我遞了杯溫水。
後來街上有混混看我一個姑娘家好欺負,想佔我便宜。
魏洵明明還是個半大少年,卻不要命似的擋在我面前,硬是把人嚇跑了。
我雖然受了欺負,但心頭暖暖的。
那時候魏夫人天天念叨,要魏洵爭氣,重振門楣。
同窗們看他衣著清苦,便格外打趣他。
少年的自尊心讓他遮掩起衣服上的補丁。
從此魏洵越加刻苦,但也越發冷性。
同窗登門時揶揄他:“魏兄,
你家裡那個小廚娘,對你倒是盡心得很。”
我聽見他聲音冷淡:
“一個丫頭罷了。”
“不過是念著舊情給她口飯吃,莫要胡說。”
我站在門外,端著雞蛋羹,心口裡有風呼呼吹過。
那碗雞蛋羹,最後我自己默默吃了。
3
後來,我識趣地不再往他書房湊。
隻是每天把賺來的銅板數清楚。
一部分交給魏夫人維持家用,一部分留作他的束脩和筆墨錢。
他對我越來越冷淡,刻意保持著距離。
有一次,巷口賣菜阿婆的孫子發了急病,跪在街邊哭求。
我把當天的銅板全都塞給了她。
阿婆千恩萬謝地磕頭,
拉著孫子跑了。
晚上回去,魏夫人臉色很不好看。
魏洵次日學堂裡要交一筆費用,就等著那天賣餛飩的銅板。
被我給忘了。
魏洵當時就摔了手裡的書。
他看我的眼神充滿了嫌棄。
“林月娘,你能不能不要總是這麼蠢?”
“她用這法子在這條街上討了多少次錢了?也就隻有你,次次都信!”
“可生病多疼啊,”我小聲嘟囔,像是說給他聽,又像是說服自己,“萬一是真的呢……”
魏洵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真受不了你這副蠢笨又自以為善良的樣子。”
我張了張嘴。
想說明天我多做些餛飩就能把錢湊上,想說他為什麼不能好好說話……
可看著他氣得發白的臉,和魏夫人不贊同的目光,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是,我笨,我蠢,我分不清輕重。
那晚,我躲在廚房角落的小板凳上,抱著膝蓋哭了很久。
板凳缺了一角,吱呀吱呀地響。
我默默地想著,明天能不能讓魏洵幫我修修。
他大概還是會冷笑著嘲諷我,一點小事都做不好。
於是我找來碎木片和半截鏽鋸條,比劃著想把那缺角墊平。
可修了半天,一坐上去還是晃蕩,甚至比之前更響了。
鼻子一酸,眼淚差點又掉下來。
我趕緊用手背抹了抹眼睛。
“這榫頭快磨平了,
光墊木片怕是不行。”
一個溫和的聲音忽然在門口響起。
4
我嚇了一跳,慌忙抬頭。
看見一個高大的身影站在廚房門口,擋住了外面漸暗的天色。
是住在隔壁巷子的裴行之。
他手裡還提著個打鐵用的榔頭,像是剛下工回來。
不等我發問,他很自然地走進來,低頭專注地擺弄起那個破板凳。
我這才發現,他身量極高,肩背寬闊,比尋常男子都要高出半個頭去。
但面容反而生得俊美。
隻是這份俊美被他通身的陽剛之氣壓著,不顯陰柔,隻讓人覺得英氣逼人。
如同古畫裡走出的能文能武的儒將。
鋸子在他手裡又穩又準。
我蹲在旁邊,一時間忘了難過。
沒過多久,他把板凳往地上一放,用手按了按,紋絲不動。
“試試。”
我遲疑地坐上去,晃了晃——
真的穩當了,一點聲響都沒有。
我驚喜地抬頭看他。
“裴大哥,你真厲害!”
他有點不好意思地微微側過臉。
“不過是些粗淺手藝,算不得什麼。”
他收拾著工具,狀似無意地問了一句:
“魏兄……忙於學問,大抵無暇顧及這些瑣事吧?”
我的笑容淡了些,輕嗯了一聲,低下頭。
他了然,沒有再多問,隻是用那雙清亮的眼睛看著我,
聲音沉穩。
“鄰裡之間,互相幫襯是應當的。日後若有這些桌椅板凳、鍋碗瓢盆不好使的,若不嫌棄,可來尋我。”
5
從那以後,裴行之來我攤子上吃餛飩的次數似乎更多了些。
他總是坐在角落裡。
但會在我收攤時,默不作聲地幫我將沉重的湯桶抬到板車上。
攤位前積了水窪時,他會順手搬來幾塊磚頭墊出一條好走的路。
我偶爾會從王婆子和其他街坊的闲聊裡,聽到些關於裴行之的事。
他也是無父無母的孤兒,不知怎麼流落到此地。
憑著一手打鐵的好手藝立住了腳。
王婆子曾咂著嘴感嘆。
“裴哥兒那後生,模樣身段沒得挑,手藝也好,就是脾氣怪得很!
”
“前頭我好心給他介紹綢緞莊的二姑娘,人姑娘模樣周正,家裡也富裕,他倒好,面都沒見就回絕了。”
“後來那姑娘不知怎的自己尋上門去,他愣是隔著門板把人勸走了,你說傻不傻?窮得叮當響,還挑揀什麼呢!”
裴行之看著比我聰明多了,原來也會有人覺得他傻。
魏洵也總說我傻,說我蠢,分不清好壞,看不懂人心。
他說肉餡功夫下那麼多,自己累S累活也不見多賺錢。
讓我少放些肉餡,多和些面皮。
分量看著差不多,還能多包幾個,豈不省事?
可我不願意。
做生意不能喪了良心。
我要做,就做全天下最好吃的餛飩。
每當客人吸溜著將餛飩吃完,
連湯都喝得幹幹淨淨。
我就覺得,再辛苦也值了。
裴行之不光長得賞心悅目,他吃餛飩的樣子也很賞心悅目。
有時撞上我看他的目光,他會微微頷首。
不像魏洵,即便從前不得已吃我做的飯食,也總帶著一種屈尊降貴的勉強。
6
有一次下雨,攤子沒什麼人。
裴行之吃著餛飩,忽然很認真地看著我。
“月娘,你是個好姑娘,心善,手也巧。”
“這世道,女子立身不易。你這般勤勉聰慧,憑一己之力安身立命,比許多誇誇其談的男子更令人欽佩。”
我的心一跳,低下頭攪著鍋裡的湯。
他沉默了片刻。
“我打算去從軍了。
”
我愣住了。
他又叫了我一聲,這次像是下定了很大的決心。
“我有些話,再不說,恐怕就沒機會了。”
“此去邊關,生S難料。若我能掙得軍功回來,你能否……”
他停頓了一下。
“若我回不來,朝廷的撫恤銀錢我會提前立好字據,託人盡數交予你。”
“你拿著,或是添作嫁妝,或是自己好生度日,總好過無所依傍。”
我的鼻子有些發酸。
這個人怎麼比我還傻?
把自己的後事,把我的退路,都想得這樣清楚明白。
他見我眼圈紅了,似乎有些慌。
想抬手,又克制地放下,隻是笨拙地補充。
“你別有負擔。我隻是想告訴你我的心意,不是要逼你什麼。你若不……”
“我等你。”
這三個字脫口而出。
7
裴行之怔住了,像是沒聽清,又像是不敢相信。
“什麼?”他下意識地問。
我重復了一遍:“我說,我等你回來。”
月光下,他的眼睛驟然亮了起來。
我心口還在因為方才那句大膽的“等你”而怦怦直跳。
歡喜過後,一絲怯懦和疑惑悄悄爬上心頭。
魏洵罵我蠢笨的樣子,
這些年早已刻入骨髓。
我低下頭,聲音輕得幾乎要散在夜風裡。
“裴大哥……你、你喜歡我什麼呀?”
“我其實不聰明的,總是做傻事,分不清好賴話,魏洵他們都覺得我又笨又麻煩……”
話說出口,我就後悔了。
何必在他面前提起這些,平白惹人笑話。
可裴行之的神情沒有一絲一毫的玩笑。
他微微蹙眉,像是聽到了什麼極不對的話。
“月娘,”他喚我的名字,聲音低沉而認真,“你怎會這樣想?”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仔細斟酌詞語,好讓我能明白他的意思。
“我看見的你,自己過得不易,卻還心疼街邊乞兒,寧願自己緊巴些也要分出銅板。這不是蠢,月娘,這是良善。”
他向前微微傾身,目光灼灼,不容我閃躲。
“魏洵讀的是聖賢書,眼裡看的或許是青雲路。”
“可我裴行之是個粗人,在我眼裡,踏踏實實過日子,心地光明,待人真誠,便是頂好頂好的女子。”
我的心口又酸又漲。
裴行之看著我泛紅的臉頰,似乎也意識到自己方才的話太過直白熱烈。
他有些不自在地輕咳一聲。
一時無話,隻有夜風輕柔拂過,帶著餛飩攤的淡淡香氣。
8
那晚之後,我便真的開始等。
裴行之很快便收拾行裝去了邊關。
他走後第三個月,我收到了第一封信。
我將裴行之寄回來的銀錢,一文不少地都存在陶罐裡,深埋在床底下。
那是他拿命搏來的前程,我不能動。
我依舊每日出攤,用銅板支撐著魏家的開銷。
魏洵高中那日,鑼鼓喧天,報喜的人幾乎踏平了門檻。
我擠在歡騰的人群裡,看著他被簇擁著戴上紅花,騎著高頭馬遊街。
心裡是真的為他高興。
恩情快要還完了,魏家有了倚仗,我也快要自由了。
街坊們卻誤會了我的笑容。
王婆子抹著眼淚拍我的手:
“好了好了,月娘,總算苦盡甘來了。以後就是狀元夫人,享不盡的福氣!”
我張了張嘴,最終隻是笑了笑,
沒有解釋。
解釋了,他們大概也不會懂。
隻會覺得我傻,到手的榮華富貴不要,去等一個生S未卜的軍漢。
魏母穿著簇新的綢緞衣裳,戴著金簪,身後跟著個小丫鬟。
站在我煙燻火燎的攤子前,用帕子掩著鼻子,眉頭皺得能夾S蒼蠅。
她沒有繞圈子,直接說明了來意。
“月娘啊,你也看到了,洵兒如今是狀元郎了。”
“你總這麼沒名沒分地跟著我們魏家,擺弄這攤子,於他的名聲實在不好聽。”
她頓了頓,從袖子裡抽出張紅紙。
上面寫著為我尋的親事。
“西街的張員外,雖說年紀大了點,前頭S了老婆,但家裡有鋪面,吃喝不愁。”
“你嫁過去,是正頭娘子,總好過在這裡拋頭露面,讓人說闲話。”
我記得那個人。
渾身總是帶著一股洗不掉的豬臊味,喝醉了酒會打老婆。
前頭那個夫人,好像就是被他打沒的。
我還沒說話。
不知何時出現的魏洵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從旁邊衝過來。
“你答應了?!”
9
我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模樣驚得後退一步。
下意識地搖頭。
“你沒應就好……”他像是松了口氣,竟伸手就要來抓我的手腕。
魏母被兒子突然的激烈反應嚇了一跳,訥訥道:
“洵兒,我這也是為你好,為她好,這張家……”
“什麼張家李家!”魏洵打斷她,語氣煩躁至極。
他揮手讓魏母先回去。
魏洵陌生得像是變了一個人。
“林月娘,”他幾乎是咬著牙叫我的名字,“你就這麼迫不及待地想嫁人,隨便什麼阿貓阿狗都行?”
我試圖掙脫他的手,卻徒勞無功。
“夫人是為我尋的出路。”我垂下眼,不想看他。
他嗤笑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