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手機屏幕上又跳出幾條消息,依舊是那個維權群裡的。
有人已經在群裡追問結果,我一眼就認出,那是住在我家樓下的張嬸。
過去她三天兩頭就往我這裡跑,從錢包拉鏈到孫子的毛絨玩具,什麼都讓我免費修。
我按下鎖屏鍵,抬頭直視王悅。
她依然保持微笑,眼神裡滿是傲慢。
我盯著她的眼睛:“我不會賠一分錢。你們想告,就盡管去告,我隨時奉陪。”
我一把將她推出門外,關上了門。
門外立刻傳來她的尖叫。
“你知道侵犯品牌知識產權的嚴重後果嗎?”
“你私自復制別人的設計盈利,是嚴重的刑事犯罪,要坐牢的!”
“趙老太,
你別給臉不要臉!我現在是在給你最後的機會!”
我扭上反鎖,隔絕了門外的聲音。
我從抽屜裡翻出通訊錄,找到了老戰友的兒子,程帥的名字。
他現在自己經營著一家律師事務所,專打經濟糾紛類的官司。
在律所裡,我把王悅給我的那份文件遞了過去。
他隻翻看了幾頁,就皺起了眉頭。
“趙阿姨,對方這是布了一個連環局啊。”
“您在接這些活之前,有沒有明確告知過,這隻是鄰裡之間的幫忙,不構成商業行為?”
“當然說過,我從一開始就反復強調不收費,是他們非要送些水果點心過來,我推都推不掉。”
我把手機遞給他,翻出了與鄰居們過去的聊天記錄。
記錄裡,我確實多次聲明這隻是義務幫忙,不涉及金錢交易。
程帥將聊天記錄導入電腦,研究了許久,最後將屏幕轉向我。
“趙阿姨,我們可以從‘鄰裡互助’和‘非營利性’這兩個核心點進行辯護。”
“主張您的行為並不適用《消費者權益保護法》。”
“我國法律並不禁止個人之間基於自願的、無償或帶有少量補償性質的勞務互助行為。”
“至於他們所說的質量問題,這屬於民事糾紛範疇。”
“最壞的情況,我們隻需要對實際造成的損失進行象徵性的彌補。”
我點點頭,
剛松了口氣,程帥接下來的話又讓我緊張起來。
他切換到另一個頁面,指著上面的內容給我看:
“但是,這個侵犯知識產權的問題,將會很棘手。”
“您看,您為王姐修復的那件香奈兒外套。”
“您在上面補繡的山茶花圖案,雖然並非完全照搬,但在設計元素上存在相似度。”
“還有其他幾個案例,也都觸碰到了品牌的核心設計專利。”
“可是那些東西都是他們主動拿來的,我隻是負責修補破損……”
“這正是問題的關鍵。無論您的主觀意圖如何,客觀事實上,您的行為已經構成了對品牌知識產權的侵害。
”
“如果品牌方不予追究,那事情還好辦。”
“但如果王悅將此作為核心證據,並成功引來品牌方的介入。”
“那局面將對我們不利。賠償金額會很高,甚至……您可能會面臨刑事指控。”
程帥長嘆一口氣:“阿姨,您要做好最壞的心理準備,這場官司,我們敗訴的風險很大。”
“我會竭盡全力,但您要對可能出現的結果有個預期。”
開庭的前一天晚上,王悅給我發來了最後一條信息。
“老東西,你真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我從業至今,
從未有過敗績。”
“法庭上見,我倒要看看,到時候你這張老臉往哪裡擱!”
5
法庭之上,我端坐在被告席,木質座椅扎得我坐立難安。
旁聽席上坐滿了我的老鄰居,此刻他們紛紛低下頭,目光躲閃,不敢與我對視。
王悅作為原告,身著白色西裝,站在原告席上陳述著她的指控。
她將一大疊裝訂好的證據呈交給法官。
裡面有那個被她劃破的愛馬仕包,有鄰居們那些所謂修復瑕疵的照片。
還有一份由幾十位鄰居聯合籤署的受害者陳述書。
“法官大人,被告趙新梅,長期利用鄰裡間的信任與淳樸。”
“在未取得任何合法從業資質的情況下,
非法從事高端奢侈品的維修與改造活動,以此牟取巨額的隱性利益。”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正義凜然,仿佛在維護公序良俗。
“她不僅技藝粗劣,對我本人這個價值百萬的限量版手袋造成了不可逆的永久性損傷!”
“更是長期使用來路不明的材料,對多位鄰居的私人財物造成了嚴重的二次傷害!”
“其行為已經嚴重擾亂了正常的市場秩序,構成了情節惡劣的商業欺詐!”
她陳述完畢,向旁聽席投去一個眼神,立刻引來幾聲抽泣。
輪到我的律師程帥發言,他提交了我們準備好的聊天記錄和銀行流水,試圖證明我的行為並非以營利為目的。
“法官大人,從所有證據都可以清晰地看出,
我方當事人從未主動招攬過任何生意。”
“其所有行為,均是在鄰居們再三請求之下,提供的無償或帶有少量補償性質的幫助。”
“其根本性質是鄰裡間的互助行為,而非商業經營。”
“至於原告王悅女士所持有的手袋,我方當事人在進行修復前,已經明確告知了相關風險。”
“手袋上出現的嚴重劃痕,發生在我方當事人交還手袋之後。”
“我方有充足的理由懷疑,這是原告為了達成其不正當的訴訟目的,自導自演的一場騙局。”
程帥辯護完,王悅那邊又叫了證人。
她請來一位所謂奢侈品鑑定專家。
對方手持鑑定報告指出,
我的維修手法“極不專業”,所用的絲線“破壞了皮質纖維結構”,是導致“手袋結構性損傷”的根本誘因。
程帥試圖從我不知曉品牌知識產權來辯護,可王悅準備周全。
她搜集了我闲聊時說的“這個花紋真好看,我也能繡一個”之類的話,曲解為我意圖侵權的證據。
法官敲響了法槌,全庭肅靜。
我的目光掃過庭下那些熟悉的面孔,心中一片冰涼。
贏了又如何,輸了又如何?
從他們走進那個維權群開始,我就已經輸掉了鄰裡情誼。
最終的判決結果下來了,完全在我的意料之內。
沒收所有“非法所得”——那些被折算成金錢的水果點心,
共計一萬三千元。
因無照經營,被處以五千元的罰款。
關於愛馬仕包的損壞,法庭認定我作為服務提供方,未能盡到審慎義務,需承擔主要賠償責任,判我賠償王悅經濟損失八十萬元。
宣判結束,王悅在法庭門口將我攔住,臉上掛著笑容:
“趙老太,你以為賠錢就完了嗎?”
“等著瞧吧,社區不會容忍你這樣沒有商業道德的人。”
“而網絡,會教你什麼叫重新做人。”
6
我剛回到家,兒子的電話就打了過來,聲音裡充滿怒火:
“媽!您快看這個!這幫畜生!”
他給我甩來一個鏈接,點開後是一個短視頻。
標題寫著《驚天黑幕!退休阿姨開辦黑心作坊專坑熟人鄰居,百萬留學生泣血維權揭露真相!》。
視頻中,王悅對著鏡頭哭著控訴自己如何被信任的鄰居欺騙,心愛的奢侈品如何被毀。
視頻將我敗訴的判決書放大特寫,把鄰居們的證詞和我打了馬賽克的照片反復播放。
最後,畫面定格在王悅的臉上,配上一行文字:法律,永遠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壞人。
視頻在幾小時內,就獲得了高播放量和轉發量。
評論區裡,我的個人信息、住址,甚至兒子工作的單位,都被掛了出來。
“這老不S的也太惡心了吧,專挑熟人下手,簡直壞到了骨子裡!”
“才賠八十萬?這種人就該讓她傾家蕩產,直接送去坐牢!”
“為王悅小姐姐點贊!
新時代獨立女性的楷模!正義的法學生就該這麼牛!”
王悅的社交賬號粉絲數量暴漲,她被網友封為“最美普法律師”。
而我,成了黑心老太。
兒子的聲音在電話那頭帶上哭腔,為我感到憤怒和心疼。
“媽,這個破地方不能再待了!我馬上就訂機票回來。”
“咱們把房子賣了,您跟我來北京,我養您!”
我對著電話,平靜地說道:“我不走。”
“我沒有做錯任何事,為什麼要像個逃犯一樣離開?”
兒子見狀,不再多勸,隻是說道:
“好,媽,您等我。她不是喜歡玩弄輿論嗎?
”
“我會讓她親身體會一下,什麼叫作自食其果!”
第二天,我在沉寂許久的業主群裡,發了條通知:
此前各位鄰居寄放在我這裡等待修復的物品,請於明晚八點前自行上門取回。
這條通知剛發出去不到一分鍾,截圖就被轉發到了那個維權群裡。
“她這是什麼意思?訛了我們的錢,現在連活都不想幹了?”
“就是!我那個普拉達的包還等著她給換拉鏈呢!下周我女兒的婚禮就要用!”
“她要是敢不給我修好,我跟她沒完!”
立刻就有人@了王悅,讓她出來主持大局。
王悅發了幾個安撫的表情包,語氣顯得格外輕松:
“大家別著急,
她現在官司都輸了,名聲也徹底臭了,哪裡還敢再得罪我們?”
“估計也就是耍耍小性子罷了,隻要我們大家態度強硬一點,她最後還得乖乖聽話。”
既要我賠償巨款,又要我繼續給她們當免費勞工。
隻可惜,我不會再讓他們如願了。
我繼續在群裡發著照片,把每個人的東西都用獨立的袋子裝好,拍下清晰的照片,並一一對應地@了物主。
“如果明晚八點前無人前來領取,我將會把所有物品打包,統一以到付的形式寄出。”
這一句話,終於徹底打破了他們的幻想。
同住一個小區,幾步路的事情,到付的郵費卻可能要花十幾甚至幾十塊。
他們哪裡舍得花這個冤枉錢?
“趙新梅,
你是不是輸了官司,就想把氣撒在我們身上?”
“你收了我們的東西,就必須負責到底!否則我們接著去告你!”
說話的這個人,上個月才拿來一件破舊的風衣,說是要修復好了送給即將見面的親家母,讓我務必幫忙。
如今我不幹了,她自然是第一個跳出來反對的。
我將法院的判決書拍了照,發到群裡。
“根據法院的判決結果,我的行為屬於超出普通幫工範圍的持續性勞務行為,並且涉及侵犯品牌知識產權。”
“為了避免再次違法,各位之前預定的所有服務,我都不能再繼續提供了。”
7
很快,就有人氣衝衝地找上了門,是王姐。
“新梅,
你侵權的事難道能怪到我們頭上嗎?”
“你要是不攬這些瓷器活,誰能有機會告你?”
她強壓怒火,一上門就對我興師問罪。
“你現在把答應好大家的事情一推了之,你讓我們這些人的臉往哪裡擱?”
我直接從屋裡拎出兩個購物袋塞到她手裡,裡面裝的全是王悅之前拿來的那些小件。
“正好你來了,這是你孫女的東西,你一並拿走吧。”
她氣得一把將袋子甩在地上:
“你這是什麼態度!怎麼能說話不算話!”
“我那些親戚可都眼巴巴地等著呢!你難道不知道嗎?”
我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對啊,
我當然知道。”
“可我的行為是違法的,是侵權的。”
“你還是去找別人吧,省得到時候我又得假一賠三。”
王姐重新拎起地上的袋子,嘴裡嘟囔著:
“真把自己當成一盤菜了!滿大街都是修包的,我就不信還找不到一個比你手藝更好的!”
我面無表情地做了個“請”的手勢,然後“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王姐走後,又陸續來了好幾撥人。
他們分批次過來,似乎生怕被別人看見。
我用同樣的話術將他們打發走,他們離開時都忿忿不平,叫囂著要去別處享受服務。
我隻是在門後冷笑,
隨他們去。
最後一個找來的人,是王悅。
她臉色憔悴,眼下帶著黑眼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