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趙老太,你非要把事情做得這麼絕嗎?”


“你知不知道因為你的任性,多少人的重要計劃都被徹底打亂了?”


 


不用她說,我也能猜到她今天過得並不怎麼樣。


 


僅僅一天的時間,維權群裡就充滿了對她的質疑和抱怨。


 


那些鄰居找不到手藝好又便宜的替代品,自然隻能將怨氣都發泄在她這個領頭人的身上。


 


我幾乎被她這番話氣笑了:“你們的計劃,跟我有什麼關系?”


 


“難道還值得我為了你們,再次去違法犯罪嗎?”


 


“萬一到時候,你們又去舉報我無證經營,那我又該找誰說理去?”


 


“再說了,那些奢侈品不都有官方的維修渠道嗎?

你們直接送去專櫃不就行了。”


 


王悅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她用手指著我,指尖幾乎就要戳到我的鼻梁上:


 


“你明明知道專櫃維修又貴又慢,而且很多老舊的款式他們根本就不接!”


 


“你現在這樣做,純粹就是故意的報復!”


 


我隻是淡然地看著她,平靜地開口:“你們的事,與我無關。”


 


她愣了半天,瞪了我一眼,摔門而去。


 


與此同時,她在那個所謂的“維權群”裡,又發布了一條新的消息。


 


她向群裡的所有人保證,一定會找到價格更低廉、技術更可靠的工廠,批量地幫助大家解決所有的問題。


 


可是一天、兩天、三天過去了,

王悅承諾的那個工廠連個影子都沒有。


 


她跑遍了周邊的皮具護理店,可是一聽到是要修復奢侈品,並且要保證效果,要麼開價離譜,要麼店家就怕惹上麻煩直接拒絕。


 


一不小心就可能是一場官司,沒人敢接。


 


王悅沒有辦法,隻能在網上瘋狂地搜索那些所謂的原單工廠,想找一個願意接活的。


 


可人家一聽她的具體要求,報價都是四位數起步,而且工期根本無法保證。


 


群裡的人徹底失去了耐心,開始在群裡瘋狂地@王悅,質問她到底打算怎麼解決。


 


要送禮的人眼看著日期一天天逼近,要自用的人發現那些破舊的東西根本沒法帶出門。


 


用慣了我這種精細手工修復的人,又有誰還看得上那些粗制濫造的普通維修呢?


 


被逼得實在沒有辦法,王悅才終於在群裡冒了個泡:


 


“大家再耐心等等,

我已經聯系上了一家位於香港的頂級工坊,稍後就統計大家的需求!”


 


這一下,群裡才暫時地安靜了下來。


 


隻是我的心裡充滿了好奇,她到底是從哪裡變出來一個香港的頂級工坊?


 


8


 


就在這時,我兒子從北京回來了,並且還帶來了一個我意想不到的人。


 


那是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叫李澤,是我兒子的客戶,也是奢侈品司法鑑定師。


 


兒子將一張打印出來的文件遞到我的面前:


 


“媽,這是對方發來的律師函。”


 


我疑惑地抬起頭:“什麼律師函?”


 


兒子發出一聲冷笑:“是愛馬仕官方發出的。”


 


“王悅為了持續炒作自己的熱度,

竟然主動把您侵犯他們知識產權的事情捅給了品牌方的法務部。”


 


“要求品牌方對您提起訴訟。結果,品牌方反手就給了她一封律師函。”


 


李澤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鏡,接過話頭,他語氣平淡地說道:


 


“因為我們比她更早一步聯系了愛馬仕的法務部門。”


 


“並且向他們提供了一份關鍵性的證據。”


 


“我們有充分的證據證明,王悅用於本次訴訟的那個铂金包,本身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假貨。”


 


我整個人都懵住了,完全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李澤耐心地解釋道:“我仔細檢查了您當時為了留檔而拍下的所有高清細節圖。”


 


“那個包的皮質、五金配件、以及燙金的工藝,

都屬於最高級別的仿品,行話叫原廠皮。”


 


“其仿真度足以以假亂真。但它唯獨在走線上,暴露了致命的破綻。”


 


“它的縫線孔距,與愛馬仕工匠手工縫制時所使用的固定間距,存在著0.03毫米的微小誤差。”


 


“這個差距,肉眼是無法分辨的,但隻要通過專業的儀器掃描,便一目了然。”


 


他繼續說道:“而王悅小姐在用刀劃破包的時候,恰恰破壞了這個唯一的、也是最難以仿造的證據。”


 


“反倒是您,陳女士,您用巧手,將那段足以暴露它是假貨的松脫走線,按照愛馬仕的工藝標準修復了。”


 


“因此,從嚴格的法律意義上來說,

您不僅沒有損壞它,反而是完善了它作為一個頂級仿品的偽裝。”


 


我目瞪口呆地聽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竟然是在幫一個假包變得更逼真?


 


而就在這時,我家的門鈴又響了。


 


我打開門,隻見王姐、王悅,以及十幾個鄰居,浩浩蕩蕩地站在我的家門口。


 


王悅在看到我身後的李澤和我兒子時,臉色明顯地變了一下,但她還是強作鎮定地說道:


 


“我就說嘛,趙阿姨的手藝這麼好,怎麼可能真的說不幹就不幹了呢?”


 


“這是找到新的合伙人,準備開公司了吧?”


 


其他人也肉眼可見地松了一口氣。


 


樓下張嬸擠上前來,將一個磨損的香奈兒錢包遞到我面前,用頤指氣使的語氣說道:


 


“新梅,

你也別再跟我們置氣了。都怪你當初非要逞能,現在好了吧?”


 


“我這個錢包下個星期就要用,你抓緊時間給我弄好,大不了,我多給你五十塊錢的辛苦費!”


 


我微笑著亮出了手機上的收款碼:


 


“修復這個錢包,市場參考價是八千元。”


 


“看在鄰居一場的份上,可以給您打個八折,實收六千四。”


 


“請您掃描這裡付款,修復的排單大概要等一個月左右。”


 


“你說什麼?!”在場的所有人都變了臉色。


 


張嬸尖叫了起來:“你過去修這個,不就才收我一盒水果嗎?”


 


“你現在怎麼敢要這麼多錢?

你這是在搶劫啊!”


 


我兒子一步站了出來,將我護在身後,同時將一張打印好的價目表貼在了門上。


 


“我們惜物齋工作室,從今天起正式營業,所有的服務項目,全部明碼標價。”


 


“各位如果需要修復,歡迎排隊付款。”


 


“如果嫌貴,那麼出門右轉,恕不遠送。”


 


那張價目表上清清楚楚的數字,深深地刺痛了在場所有人的眼睛。


 


他們簇擁著王悅,希望她能想出辦法。


 


王悅的臉色慘白如紙,她終於開始慌了。


 


她或許已經意識到,法律不是她可以隨意玩弄的武器。


 


9


 


我毫不留情地關上了門,將門外那群人統統隔絕。


 


那個沉寂了一段時間的維權群,

消息再次刷到了99+。


 


這一次,他們終於撕下了所有偽善的面具,開始統一調轉槍口,對準了王悅。


 


“都怪你!王悅!當初非要貪圖那點所謂的賠償金!”


 


“現在好了吧?人家不願意再給我們免費修理了!”


 


配圖是一隻拉鏈已經徹底壞掉的LV手包。


 


“就是!你再看看你找的都是些什麼人!”


 


“我兒子的訂婚禮下個星期就要舉辦了,我就指望著把這個包修好了送給未來的親家母。”


 


“現在你讓我怎麼辦!”


 


看來,王悅向他們承諾的那個所謂的工坊,也並不能滿足他們既要手藝好又要價格低的要求。


 


王悅在群裡不停地道歉、解釋,

並且一再承諾一定會給大家一個滿意的交代,卻再也沒有一個人相信她的話。


 


她的所有謊言,都已經被徹底戳穿了。


 


最終,王悅在鋪天蓋地的咒罵聲中,狼狽地解散了那個因她而起的維權群。


 


群解散了,但人還在。


 


憤怒的鄰居們開始日夜圍堵王姐家,王姐被逼得不敢出門,最後連工作都丟了。


 


王悅更是被無休止的騷擾折磨得精神衰弱,連之前好不容易拿到的幾家頂級律所的面試機會,也全都泡了湯。


 


王姐換了好幾個不同的號碼給我打電話,在電話裡哭著求我高抬貴手,再接大家的活兒。


 


我倒是覺得有些納悶,當初他們把我告上法庭的時候,怎麼就沒想過要高抬貴手呢?


 


在我第N次明確地拒絕了他們的請求之後,王悅親自找上了門。


 


她的頭發散亂,

面色蠟黃,眼窩深陷,整個人瘦了一大圈,再也沒有了初見時的光鮮亮麗。


 


她走進客廳,看著我正在修復一件清代刺繡掛件,眼淚流了下來。


 


“趙阿姨,對不起,我真的錯了,求求您原諒我吧。”


 


她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哭腔,“大家真的不能沒有您。”


 


“王大爺的那根舊皮帶斷了,他急得高血壓都犯了,李阿姨的那個舊包還沒修好,她女兒的婚事都可能要黃了……”


 


“趙阿姨,我不該鬼迷心竅,更不該拿法律當成武器去傷害您……”


 


王悅哭得聲情並茂,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


 


我內心卻毫無波瀾。


 


“王悅,你是學法律的,你比任何人都應該知道,法律是用來維護公平和正義的。”


 


“而不是讓你拿來構陷他人、牟取私利的工具。”


 


“你所傷害的,不隻是我一個普普通通的老太太。”


 


“你所踐踏的,是所有善良的人們對這個世界最基本的信任。”


 


“如果你真的想成為一個好律師,就請你把你的聰明才智,用在那些真正需要幫助的人身上。”


 


“而不是拿我們這些不懂法的老百姓,當成你博取名利的墊腳石。”


 


我說完,指了指桌上我兒子的名片。


 


“如果你想求得我的原諒,

就請拿出你的誠意。”


 


“這是我全權代理律師的聯系方式,關於你涉嫌詐騙對我本人造成的經濟和名譽損失,你可以去跟他談具體的賠償事宜。”


 


“至於他們,”我朝門外看了一眼,“你可以自費,按照我的價目表,替他們把所有的東西都修好。”


 


王悅呆呆地站在那裡,她看著那張制作精美的價目表。


 


上面的每一個數字,都像一記耳光抽在她臉上。


 


她最終一個字也沒有說,失魂落魄地離開了。


 


10


 


後續的事情,都由我兒子和律師處理了。


 


愛馬仕法務部在收到我方提供的確鑿證據後,高度重視此事。


 


他們一方面出具了官方聲明,澄清了我並未侵權的事實;

另一方面,將王悅的行為列入內部黑名單,並正式啟動了對她的法律追訴程序。


 


那些曾經被王悅當槍使的鄰居們,在得知自己可能面臨偽證罪的指控後,徹底慌了神。


 


在可能面臨法律制裁的恐懼下,他們徹底崩潰,為了自保,紛紛轉做汙點證人,將王悅當初是如何教唆他們、如何偽造證據的過程和盤託出。


 


最終,王悅因詐騙罪、侵犯商業秘密罪等多項罪名成立,被判處有期徒刑五年,並處以高額的罰金。


 


她的人生還沒開始,就已墜入深淵。


 


她花父母幾百萬換來的國外文憑,成了一張廢紙。


 


王姐一家,在一片唾罵聲中,於一個深夜灰溜溜地搬走了,從此再無音訊。


 


而我的“惜物齋”工作室,卻在網絡上意外地火了起來。


 


李澤將我修復那隻假愛馬仕的全過程,

制作成了一個專業的教學視頻,發布到了網上。


 


視頻中,我那雙布滿皺紋的手,在鏡頭下顯得沉穩而精準,帶著一種讓時光倒流的魔力。


 


我的手藝被越來越多人認可。


 


工作室開在老舊小區裡,但預約單已排到半年後。


 


許多人拿著舊物,從全國各地慕名而來,隻為讓它們在我手中重獲新生。


 


隨著工作室的逐步擴大,我收了幾個有天賦、又肯吃苦的年輕人當學徒,竟也帶動了周邊社區的經濟。


 


過去那些老鄰居,有好幾次來店裡探頭探腦,看著那些被修復一新的奢侈品,眼中滿是羨慕和悔恨。


 


也有人旁敲側擊地問,能不能看在過去的情分上,給他們打個折。


 


我都隻是笑笑,不說話。


 


現在我修復一件物品的收入,就足夠他們好幾年的退休金。


 


他們倒是經常來看,卻再也沒人敢開口提修復的事情了。


 


我兒子和他的設計師女友結婚那天,宴會上來了很多意想不到的客人。


 


社區的負責人恭敬地遞上一個厚厚的紅包:


 


“趙姐,多虧了您的工作室,我們社區現在也成了小有名氣的網紅打卡地。”


 


“不少下崗的街坊鄰居都找到了新的工作。這是我們全體居民的一點心意,真心感謝您。”


 


他說完,頓了頓,帶著身後一群老鄰居,齊齊地向我鞠了一躬。


 


“趙姐,咱們都是幾十年的老街坊了,還請您大人有大量,別再計較過去那些不愉快的事情了。”


 


我收下了紅包,在禮金簿上鄭重地記下了大家的名字。


 


“過去的事情,

我可以不計較,但生意歸生意,人情歸人情。”


 


“大家以後有需要,歡迎來店裡消費,辦理會員卡可以享受九五折的優惠。”


 


人群中爆發出了一陣善意的笑聲和歡呼聲。


 


臺上,兒子緊緊地挽著新娘的手,笑得幸福又有些羞澀。


 


懂法的人,更應該有情。


 


但如果非要無情,那便隻能用更強大的規則,讓他懂得最基本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