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沉默了一會兒,把簸箕端起來。
“明天還要早起,先去吃飯吧。”
我們一前一後走進屋子,燈光把我們的影子投在泥土地上,慢慢融合在一起。
凌晨三點,顧晴的尖叫聲劃破農場的寧靜。
我披上外套衝進她房間。
她蜷縮在牆角,雙手抱頭,渾身發抖。
“不要……不要籤……那份合同有問題!”
她喃喃自語,額頭全是冷汗。
蘇婉柔也趕來了,我們一左一右扶住她。
顧晴終於從噩夢中脫身,雙手冰涼,眼神渙散。
“她這樣多久了?
”我問。
“連續三天了。”
蘇婉柔低聲說。
“白天幹活時還好,一到半夜就這樣。她說夢話全是報表數據、收購條款……還有你爸罵她沒用的話。”
我打來熱水,用毛巾擦拭顧晴的額頭。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力道大得驚人。
“爸!再給我一個月!那個項目我能拿下來!我真的能!”
聲音戛然而止。
她突然清醒過來,看著我們,眼神從茫然到難堪。
“對不起,我又做噩夢了。”
“你吃過藥嗎?”我問。
顧晴苦笑,
指尖顫抖。
“吃過了。安眠藥、抗焦慮藥、鎮定劑……都沒用。”
“醫生說我是長期高壓導致的應激障礙。那些數字、條款、截止日期……它們在我腦子裡轉,根本停不下來。”
窗外傳來雞舍裡第一聲雞鳴。
天亮了。
“今天你別下地了。”我交代道。
顧晴立刻拒絕,“不行,我得幹活。隻有幹活的時候,我才能精神放松一點。”
我沒再反駁,從櫃子裡拿出一把鋤頭遞給她。
“那走吧。趁著天沒亮,去把東邊那塊地的草除了。那活兒最累,累到沒力氣想別的。”
顧晴接過鋤頭,
手指摩挲著粗糙的木柄,眼眶突然紅了。
“你知道嗎,在顧氏,我用的鋼筆一支就要八千塊。但我現在覺得,這支鋤頭更稱手。”
我們三人走出屋子。
晨光漸亮,三個女人的身影在田野間起落。
鋤頭挖進泥土的聲音,一聲聲,踏實而有力。
兩個小時後,天完全亮了。
顧晴的呼吸逐漸平穩,額頭的冷汗被汗水取代。
她每一次揮鋤的力道都結結實實,像是把禁錮和夢魘全都痛快的砸進土裡。
就在蘇婉柔直起身擦汗時,農場門口傳來尖銳的剎車聲。
熟悉的勞斯萊斯蠻橫地停在路邊。
車門打開,幾個保鏢衝下車,立馬圍了上來。
我看著後車座那個男人,心咯噔一跳。
完了。
顧明遠下車,目光像鷹一樣掃過田野,精準地釘在顧晴身上。
啪!
顧晴的臉偏過去,指痕迅速浮現。
蘇婉柔嚇得倒吸一口冷氣。
我上前半步,擋在了顧晴身前。
“顧先生,這裡是我的地方。”
顧明遠的目光這才落在我身上,露出一絲不屑。
“你不過是偷了我女兒二十年人生的冒牌貨!也有資格站在我面前,這樣對我說話!”
顧晴猛地抬頭,為我開脫。
“爸!當年是醫院弄錯了!這事兒誰也不能怪到她身上!”
顧明遠看回她,眼裡的失望和怒火噴湧而出。
“閉嘴!你回家後,我花了多少心血培養你?
送你進最好的學校,送你出國深造,把公司交到你手裡!結果呢?你跑到這窮鄉僻壤,跟這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玩他媽現實版QQ農場?!”
他把鋤頭奪過來,狠狠扔在地上。
“看看你這雙手!這是拿筆籤上億合同的手!不是用來抓泥巴的!”
顧晴看著地上的鋤頭,又看看自己沾滿泥土的手,忽然笑了。
笑容慘淡,卻異常清醒。
“爸,您知道嗎?籤那些上億合同時,我的手抖得差點握不住筆。可握著這把鋤頭——”
她彎腰,把鋤頭重新撿起來,握緊,流出眼淚。
“我的手,一點都不抖。”
顧明遠SS盯著她,胸口起伏。
顧晴的聲音很平靜。
“公司你可以收回去,股份我可以不要,顧家的一切我都可以還給您。但這裡,我要留下。”
顧明遠氣得渾身顫抖。
蘇婉柔悄悄碰了碰我的胳膊,小聲說。
“欣姐,要不把顧叔叔也留下?你看他,一看就是長期高壓,肝火旺,脾胃虛,頸椎肯定也不好。在這兒幹幾天活,保證……”
我搖頭。
“這個留不下,他往上數三輩都是貧農,種地早就種夠了。”
蘇婉柔反駁,“那能比嗎?他那時候是旱廁,不幹活就沒飯吃。咱們現在是智能馬桶,廁所比五星級酒店還幹淨。而且我們幹活隻是為了心裡踏實。咱們農場現在光是賣有機蔬菜和雞蛋,
去年淨利潤八百七十萬。今年預計能破千萬。”
不遠處,那對父女的對峙,最後以一個巴掌結束。
顧晴望著車子消失的方向,很久沒動。
我以為她會哭。
但她隻是轉過身,拿起鋤頭,走向昨天沒除完的那片地。
顧晴聲音平靜,“他不會回來了。”
我們不知道怎麼寬慰她,隻能陪著她猛猛幹活。
沒想到,一周後,麻煩開始接踵而至。
先是衛生局再次上門,這次說接到舉報我們使用違禁飼料。
然後是稅務局的稽查,說我們涉嫌偷稅漏稅。
接著是幾個長期合作商突然集體解約,理由含糊其辭。
緊接著,網上開始大規模造謠我們。
【雲棲農場使用激素催熟蔬菜】
【農場環境髒亂差】
……
配圖是精心偽造的,
發黃蔫敗的蔬菜和骯髒的雞舍。
我們的訂單一夜之間清零。
倉庫裡堆滿了運不出去的農產品。
農場裡開始人心惶惶。
那個考研失敗的女孩第一個收拾行李離開了,臨走時哭著說。
“欣姐,對不起,我爸媽看到網上的消息,逼我回去。”
接著是中年女人,她丈夫打來電話,說如果她再不回家就離婚。
三天時間,農場從三十多人減少到不足十個。
顧懷瑾就是這時候來的。
他開著顯眼的邁巴赫,停在已經有些冷清的院子裡。
他滿臉擔憂,一把抱住蘇婉柔。
“柔柔,你現在跟我走還來得及!”
蘇婉柔沒搭理他,直接甩開他進屋鎖門。
他又看向我,“那你呢,你願不願意走?”
我手裡拿著錘子,敲下一根釘子,“去哪兒?”
“去哪兒都行。我可以送你出國,給你一筆錢,足夠你下半輩子衣食無憂。”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
“你爸這次是認真的。他要毀了你這裡,誰也攔不住。”
我養父是他的親大伯,對於這個人,他了如指掌。
我停下動作,看著他。
“那你還來?”
他移開視線,“我不想看你S,省的連累柔柔。”
我笑了,繼續敲釘子。
“我不會S。
這裡也不會毀。”
顧懷瑾抓住我的手腕,露出警告。
“你根本不知道他能動用多少資源!”
“顧欣,別倔了!你鬥不過他的!這個農場對你來說就這麼重要?重要到連命都可以不要?”
我抽回手,看著他的眼睛。
“顧懷瑾,你住過那種房子嗎?冬天漏風,夏天漏雨,吃飯要看老天爺臉色,病了不敢去醫院,因為沒錢。你體驗過那種,從泥裡一點點刨食,不知道自己明天還能不能活著的日子嗎?”
他沒說話。
“我體驗過。”我說。
那就是我上輩子的日子,我上輩子,就是把那片虛無的名利抓的太緊了,才落得那樣悽慘的下場。
“這片地,這個農場,這些人。他們就是我的一切。要我放棄他們,除非我S。”
顧懷瑾看了我很久,最後說,“你會後悔的。”
他走了。
就像我的養父一樣,沒有回頭。
那天晚上,農場格外安靜。
隻剩下我、顧晴、蘇婉柔、小陳,還有兩個說什麼也不肯走的中年夫婦。
我們圍坐在廚房裡,誰也沒說話。
半夜,我被濃煙嗆醒。
衝出門時,我看到西邊的倉庫方向火光衝天。
不是意外起火。
幾個著火點同時燃燒,火勢在夜風裡瘋狂蔓延。
“救火!”我連忙大喊。
所有人都衝了出來。
我們拉出水管,用桶接水,拼命往火上澆。
但火太大了,倉庫裡堆滿了幹燥的稻草和待售的農產品,火舌舔舐著夜空,熱浪逼得人無法靠近。
更可怕的是,風把火星吹向了雞舍和旁邊的蔬菜大棚。
消防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
八輛消防車開進了農場,刺眼的紅藍燈光劃破夜空。
水管像巨蟒般鋪開,高壓水柱衝向火海。消防員的喊聲,木材燃燒的爆裂聲,雞群受驚的尖叫聲,混成一片。
顧晴滿臉黑灰,抓住一個消防員問,“能保住嗎?”
消防員搖頭,“盡力。但風向不好,你們先撤到安全區域!”
我站在遠處,看著大火吞噬了我們儲存了整整一個秋天收獲的倉庫,看著火星飄向雞舍,
看著我們一點一點建起來的一切,在火焰中崩塌。
蘇婉柔在哭。
小陳在拼命想衝進去搶救那臺他剛調試好的自動化灌溉系統的主機,被消防員SS拉住。
顧晴走到我身邊,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在抖。
“是我爸。”
她說,聲音嘶啞,“一定是他。”
我沒有說話。
我隻是看著那場大火,看著八輛消防車環繞的火場,看著這個曾經充滿笑聲的地方,變成一片地獄般的景象。
天快亮時,火終於被撲滅了。
倉庫化為灰燼。
雞舍燒毀了一半,幾十隻雞被燒S或嗆S。
兩個蔬菜大棚完全損毀,裡面即將成熟的番茄、黃瓜、茄子,全都成了焦炭。
廢墟冒著青煙,空氣裡彌漫著焦糊味。
消防員在做最後檢查,防止復燃。
一個隊長走過來,臉色凝重。
“初步判斷是人為縱火,多個起火點。我們已經報警了。”
顧晴的手機響了。
她看了一眼,臉色蒼白地遞給我。
是顧明遠發來的短信,隻有一句話。
“現在,你還有什麼?”
我握著手機,站在廢墟前。
晨光照在焦黑的土地上,照在湿漉漉的灰燼上,照在每個人絕望的臉上。
我抬起頭,看向東方。
太陽正從雲棲山後升起,新的一天,開始了。
我轉身,走向幸存的那半邊雞舍。
雞群驚魂未定,
咕咕叫著。
“還活著。”我說。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蹲下身,從灰燼裡扒拉出一顆燒焦的,但還勉強能辨認的南瓜種子。
“種子還在。”
我把那顆焦黑的種子放在掌心,“地也還在。”
我站起來,看著顧晴,看著蘇婉柔,看著小陳,看著那兩個緊緊依偎在一起的中年夫婦。
“人也還在。”我說。
遠處,巡邏車的聲音由遠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