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這場戰爭,也剛剛開始。
消防車和巡邏車漸漸遠去。
留下八道車轍,和一片焦黑的廢墟。
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焦糊味。
顧晴的肩膀在微微顫抖。
“都怪我,我對不起你們。”
蘇婉柔抱著最後幾隻幸存的小雞,眼淚無聲地往下掉。
她聲音哽咽,“欣姐,我們是不是完了?”
我沒有回答,隻是走到廢墟**。
腳下是滾燙的灰燼,還冒著絲絲熱氣。
我彎下腰,開始扒拉那些焦黑的東西。
“欣姐?”顧晴站起身,困惑地看著我。
我扒開一層灰燼,露出下面半焦的土壤。
用手挖了挖,挖到一掌深時,指尖觸到了東西。
一小截還沒完全燒毀的土豆塊莖,沾滿黑灰,但掰開,裡面還是白色的。
“看。”我把那截土豆遞給他們。
蘇婉柔愣住,“這……還能活嗎?”
我實話實說,“不知道,但我們試試。”
我站起身,環顧這片廢墟。
倉庫沒了,雞舍毀了一半,大棚全塌了。
但土地還在,主屋還在,工具棚奇跡般地隻燒毀了一角,大部分工具還能用。
我轉向那個一直沉默的程序員。
“小陳,我們的網站後臺數據還在嗎?”
小陳猛點頭。
“在!我做了雲端備份!所有客戶數據、訂單記錄、用戶評價都還在!”
“好。”
我轉向顧晴,“你在顧氏的時候,認識最好的危機公關團隊,對嗎?”
顧晴眼神一凜,“認識!”
“現在能用嗎?”我問。
她咬了咬嘴唇,“能。但我需要錢。我爸肯定凍結了我所有的賬戶。”
我點開手機屏幕,可觀的農場收益亮在大家面前。
“我們現在,最不缺的就是錢。”
“夠嗎?”
顧晴看著那些錢,眼睛紅了。
“夠。”
當天下午,三件事同時啟動。
顧晴聯系了她以前在顧氏時秘密培養的私人團隊。
那是一群被她父親視為“不務正業”的年輕人。
殊不知,他們是國內頂級的網絡輿情專家和危機公關。
他們連夜趕到農場,在還沒完全清理的廢墟旁搭起臨時工作臺,筆記本電腦排成一排。
蘇婉柔帶著幸存的那幾隻雞,還有倉庫裡僅剩的完整蔬菜,去了市裡。
她直接去了市政府旁的市民廣場。
在廣場**鋪開一塊洗得發白的布。
“雲棲農場最後一批幸存農產品。免費領取。如果你相信我們,請拿一點,嘗一嘗。如果你不信,也請看看,一場大火燒過之後,
這些最真實的產品是什麼樣子。”
起初沒人敢拿。
直到一個老太太帶著孫女路過,小女孩指著那幾隻嚇得瑟瑟發抖的小雞說。
“奶奶,小雞好可憐。”
老太太看了看蘇婉柔,又看了看牌子,最後蹲下身,拿了一個燒焦了一角的南瓜。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
東西不多,很快就被領完了。
但蘇婉柔沒走。
她就在廣場上,一個接一個地講農場的故事。
講那些失戀的人怎麼在這裡重新站起來,講那個考研失敗的女孩怎麼在這裡找到勇氣,講顧晴怎麼從每天吃安眠藥的女總裁變成能一覺睡到天亮。
她講得很平靜,沒有煽情,隻是陳述事實。
但聽的人越來越多。
與此同時,我做了另一件事。
我聯系了所有曾經在農場待過,又因為各種原因離開的人。
電話一個個打過去。
“農場需要你,不是需要你回來幹活,是需要你寫一篇文章,寫你在這裡的那些日子。”
於是,那段時間,各大網絡平臺上出現了很多親身經歷分享。
他們無比真誠,寫怎麼從覺得自己是個廢物,到發現自己還能種出那麼好的西紅柿。
那個中年女人,回到丈夫身邊後其實並不快樂。
她拍了一個視頻,教大家怎麼做腌黃瓜。
視頻裡,她幾度說到哽咽。
“這是我在雲棲農場學會的,第一件讓我覺得自己還有用的事。”
一個接一個,三十多通電話。
有人願意寫文章,有人願意拍視頻,有人願意在社交媒體上發聲。
有人說,“欣姐,我明天請假,過來幫忙清理廢墟。”
那天深夜,顧晴的團隊完成了第一輪公關。
效果非常顯著,好的留言開始出現。
“我是附近村民,農場用的都是有機肥,味道和化學肥料不一樣,我聞得出來。他們沒撒謊。”
“我在農場買過菜,西紅柿有小時候的味道。我不信他們會用激素。”
……
天亮時,好評破萬。
不信的人也有,他們的留言也被展示出來,顧晴的團隊一條條回復,邀請他們來農場親眼看看,所有路費食宿農場承擔。
上午十點,
顧懷瑾又來了。
這次他不是一個人。他身後跟著兩輛卡車,車上裝著建築材料、工具,還有十幾個穿著工裝的人。
他走到我面前,看著眼前忙碌的景象。
顧晴在接電話,蘇婉柔在整理網友寄來的慰問品,小陳在試圖修復燒毀一半的監控系統,還有幾個連夜趕回來的前成員,正在清理廢墟。
顧懷瑾說,“他還可以讓你們永遠拿不到重建許可,可以讓銀行不給貸款,可以讓所有供應商不敢和你們合作。”
我看著他,“所以呢?”
他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文件,“這是顧氏集團對雲棲農場的戰略投資協議。投資額五千萬,佔股百分之三十。有了這個,他的所有手段都會失效,因為農場也是顧氏的項目了。”
我沒有接那份文件。
顧晴走過來,看了一眼,露出冷笑。
“你這算什麼?打一巴掌給個甜棗?”
顧懷瑾聲音很沉。
“這是唯一能讓農場活下去的辦法。”
“晴晴,我知道你恨你爸,但你也要現實一點。沒有資本,你們撐不過三個月。”
我看著那份協議,又看看眼前這片焦黑的土地,看看那些正在忙碌的人。
然後我接過協議,當著他的面,撕成了兩半,四半。
碎片扔在風中。
我斬釘截鐵。
“謝謝你的好意。但雲棲農場,不需要顧氏的投資。”
顧懷瑾愣住了,“你瘋了?這是五千萬!”
“是啊,
五千萬。”
我點頭,“能買很多建材,能蓋很漂亮的房子,能買最先進的設備。”
我彎腰,從地上抓起一把焦土,讓黑色的粉末從指縫間流下。
“但這些錢,這片土地早就給我賺到了。”
顧懷瑾沉默了。
他看著那些忙碌的身影,看著顧晴手上還沒愈合的水泡,看著蘇婉柔臉上沾灰卻明亮的笑容。
過了許久,他終於說。
“你們會輸的。”
我坦蕩的笑了笑。
“我們輸得起。”
一周後,市政府的人來了。
他們不是來找麻煩的,而是送來了一塊諾大的牌匾。
市級示範家庭農場。
帶隊的是個中年幹部,他看著正在重建的農場,感慨。
“我幹農業工作二十年,沒見過你們這樣的。一場大火,倒把名氣燒出來了。”
我,蘇婉柔,顧晴,相視一笑。
我們知道,天終於亮了。
兩周後,更多人給我們的賬號留言,寫滿了鼓勵的話:
“等你們的新菜!”
“我要預定一年的雞蛋!”
“加油!等農場重新開放,我帶全家來!”
一個月後,新倉庫的地基打好了。
我們在奠基儀式上,埋下了一個時間膠囊。
裡面裝著燒焦的南瓜種子,火災那天的照片,還有每個人寫的一句話。
顧晴寫的是,
“我終於知道,我是誰了。”
蘇婉柔寫的是,“這裡是我的家。”
我寫的是,“從灰燼中長出的,才是生命。”
三個月後,新的雲棲農場重新開放。
開業那天,來了三百多人。
有附近的村民,有媒體的記者,甚至還有幾個農業大學的教授。
一進農場,牆上掛著明晃晃的幾個大紅字。
勞動人民最光榮!實業興國!
顧明遠沒有來。
但顧懷瑾來了。
他一個人,站在人群後面。
新的農場比以前更大,更完善。
智能溫室、自動化灌溉、生態循環系統,還有那個溫馨的公共空間。
牆上貼滿了火災前後對比的照片,
和那些支持者的留言。
顧懷瑾的視線再次落在蘇婉柔身上。
她從前嬌弱的身板已經變得格外有活力,白瘦的胳膊稍微有些曬黑,甚至練出了肌肉線條。
這次,他再也沒有露出嘲諷的表情,而是誠心誠意的跟著眾人一起鼓掌。
我站在新建的平臺上,看著下面的人群,拿起話筒。
“謝謝大家今天能來。三個月前,這裡是一片廢墟。很多人說,雲棲農場完了。”
“但今天,我們站在這裡。不是因為有多少錢,不是因為有多大的背景,是因為——”
“我們要實業興國!年輕人!就是敢要幹實業!”
顧晴走到我身邊,接過話筒。
“我以前以為,
強大意味著擁有很多錢,很多**,很多讓人羨慕的東西。”
“但現在我知道,人類隻需要呼吸,幹淨的水,健康的食物,安全的住所,其他都是作繭自縛。”
蘇婉柔也上來了,眼睛亮晶晶的。
“我想告訴所有覺得自己撐不下去的人,來雲棲農場看看吧。看看從灰燼裡長出來的新芽!”
掌聲響起來,持續了很久。
儀式結束後,人們開始參觀新農場。
顧懷瑾走到我面前,遞過來一個信封。
“什麼?”我問。
“你爸讓我轉交的。”
他說,“不是錢,是別的東西。”
我打開信封,
裡面有一張黑卡,還有一張紙條。
上面是顧明遠熟悉的凌厲字跡。
“你贏了。”
顧懷瑾準備離開,卻又停下。
“柔柔,她真的不會再和我走了?”
我看著不遠處正在給參觀者講解的蘇婉柔,她笑得自信而明亮。
“她不會走了。”
我會心一笑。
夕陽西下時,人群漸漸散去。
農場又恢復了平靜,但是一種充滿生機的平靜。
雞舍裡,新孵的小雞嘰嘰喳喳。
菜地裡,新種的菜苗冒出嫩芽。
公共空間裡,兩個剛來的年輕人正在聊天,一個剛失戀,一個剛失業。
顧晴,蘇婉柔和我,三個人一起站在新建的瞭望臺上,
看著這一切。
蘇婉柔輕聲問。
“欣姐,我們真的贏了嗎?”
“不知道。”我實話實說,捧起一把土。
“但隻要土地還在,種子還在,人在——”
“希望就在!”顧晴接話,我們相視一笑。
遠處,最後一抹夕陽把雲棲山染成金色。
山風拂過田野,帶來泥土和植物的氣息。
在這個從灰燼中重生的農場裡,三個女人,和一群傷痕累累卻依然選擇相信的人,種下了新的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