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爹曾是陛下的心腹。


 


我是心腹大患。


 


上朝第一天,便和同事「打」成一片。


 


宦官平日裡陰陽怪氣也就罷了,居然還暗中搞鬼,讓朝廷三十萬大軍沒打過三萬敵軍。


 


我抄起笏板,戳他屁眼兒。


 


最忠勇的將軍被彈劾通敵賣國,朝上沒吵過,下了朝後我拉幫結派去堵人。


 


左手麻袋,右手笏板,揍完就跑。


 


回到家後我喊我爹:


 


「笏板斷了,還有新的否?」


 


「還要那磨得尖尖的!」


 


我爹愁眉苦臉,問我還記不記得入朝前,他對我的囑咐?


 


我乖巧點頭。


 


「記得啊——」


 


「要拉幫結派,和同僚們打成一片。」


 


關系好的打成一片,

關系不好的也打成一片。


 


我就是這麼幹的啊!


 


1.


 


我們全家都是懶骨頭。


 


爹爹不愛上朝。


 


娘親不愛下廚。


 


兄長不愛入學堂。


 


但又不敢直言,隻能支支吾吾:


 


「父親……昨夜一整宿,兒都不敢睡覺,怕一覺醒來又要讀書。命隻有一條,但要兒命的事卻不止一件。思來想去……」


 


爹爹都懶得聽完,大手一揮。


 


「那便讓思來去。」


 


我指了指自己:「?」


 


我叫崔鳶,京城崔家的長女——字思來。


 


索性我不隨爹娘,是個勤快人。


 


自此,我開始「形而上學」,

兄長則「不行退學」。


 


……


 


及笄那年,天子革新,下旨開女官科考。


 


我娘頭皮發麻。


 


「那你豈非要上朝?」


 


「卯時起床,天還沒亮。」


 


「咱家條件又苦,僱不起馬車、住得離宮門又遠,至少步行兩炷香。」


 


「到了宮門口,排隊至少一炷香方能進入。」


 


「好不容易進了大殿,又得站好幾炷香和陛下、同僚們對罵不是……商議。」


 


「陛下口吃又嚴重,指不定什麼時候才能說完。」


 


「鳶兒,先不說別的,在金鑾殿如廁是大忌,要砍九族的,你憋得住麼?」


 


可我此時已徹底愛上了這一身官服。


 


正紅色,顯白。


 


無論如何都聽不進我娘的勸。


 


我爹隻得將我的笏板磨了又磨。


 


「孩子想去便去吧。」


 


「作為一個剛退下來的過來人,爹已經過來了。給你一句忠告——」


 


「記得拉幫結派,和同僚們打成一片。」


 


2.


 


我秉承我爹的忠告。


 


上朝第一天便打S了人。


 


S的是西廠提督李監的幹兒子劉承。


 


前陣子突厥來犯,這廝竟敢在國難當頭之際收受賄賂。


 


舉薦了一個除了投胎技術好點便一無是處的草包領兵上陣。


 


結果可想而知,大軍一觸即潰,損兵折將不說,那位草包將軍還兵敗被俘。


 


三十萬人沒打過三萬人。


 


這已是奇恥大辱。


 


可這廝非但不以為恥,今日竟還有臉在朝堂上大放厥詞。


 


「陛下,此次突厥之敗,非戰之罪,實乃先鋒營主將貪功冒進,孤軍深入,才中了敵軍圈套。臣以為,理應將那名前鋒就地處S,以儆效尤!」


 


「至於被俘的周將軍,他畢竟是我朝顏面,為國血戰至最後一刻,忠勇可嘉,還請陛下派遣使臣,將其贖回,切莫寒了天下忠臣良將之心!」


 


聽完之後,在場眾人都是一臉「你真不要臉啊」的表情。


 


我冷笑一聲,出列道:


 


「打了敗仗不治罪便罷了,還有臉讓人贖回來?信球,您這輩子都不用吃素了,因為您已經夠菜了!」


 


之後我上前一步,對著龍椅上的皇帝朗聲道:


 


「陛下,此舉萬萬不可!贖回敗軍之將,是向敵國示弱,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臣以為,當務之急,應立刻問罪舉薦不當之人,並徹查其受賄與否!同時加固邊防,

另擇良將,誓要奪回失地,以雪國恥!」


 


我一番話說完,擲地有聲。


 


龍椅上的皇帝眉頭舒展,顯然是聽進去了。


 


皇帝還沒說話,那劉承便捏著嗓子陰陽怪氣地開了口:


 


「喲,我當是誰呢,原來是新上任的崔大人。一個姑娘家,不在閨房繡花,跑到這朝堂之上對軍國大事指手畫腳,懂得什麼?」


 


「此戰之過,就是因為那前鋒不聽將令!那趙將軍殊S抵抗才力竭被俘,不然為何那位前鋒能安然無恙地回來?依咱家看,分明是那位前鋒和敵國早有勾結!」


 


這話一出口,我身旁一位向來剛直的同僚也聽不下去了,他站出來,對著那廝怒目而視:


 


「你可有證據?豈能空口白牙,汙人清白!」


 


那廝卻愈發張狂,挺著胸膛,用那公鴨嗓子叫囂道:


 


「證據?

咱家辦事,要什麼證據?咱家說他有罪,他便是有罪!」


 


「你替他說話,莫不是也是同黨?好啊,待會兒下朝,咱家便將你二人一並拿下,送進西廠嘗嘗全套的家伙事兒!」


 


他臉上還掛著得意的獰笑。


 


他汙蔑我?


 


信球!


 


這還談個雞毛,幹就完了!


 


我抡起手裡被我爹磨得尖尖的笏板衝過去,繞到他身後,用盡全身力氣,結結實實給了他一記千年S。


 


3.


 


我這一板子戳進去,往日裡和我爹交好的叔伯們慌了。


 


秒跟。


 


生怕我被打回來。


 


很快,金鑾殿上便亂作一團。


 


支持劉承的閹黨爪牙朝著我撲來,我爹曾經的左膀右臂們也毫不示弱,雙方的人馬即刻便扭打在一起。


 


我沒理會旁人,

揪住劉承的衣領將他摁倒在地。


 


一面用笏板不停戳他全身,一面高聲彈劾:


 


「忍你很久了!一天到晚隻會羅織罪名,濫用酷刑!你那點腌臜事當我不知道嗎?你列祖列宗若是曉得你是這副德行,怕是早就從墳裡氣得爬出來了!」


 


「添油加醋那麼厲害,真想將你投入油鍋裡,看看是油濺還是你賤!」


 


「烏龜照鏡子,一臉王八相!」


 


「還瞪!若是看不慣我,可以比我先S!」


 


高座上的口吃皇帝見狀急急叫道:


 


「住……住……」


 


我樂斜眼了。


 


「聽見沒?陛下喊你『豬』!」


 


劉承又挨了三記笏板後。


 


皇帝:「住手!」


 


「快……快……把他們拉開!


 


「你們這一群飽讀詩書的莽、莽夫!」


 


可殿內早已混戰成一片,侍衛們衝進來,費了好大力氣才將眾人分開。


 


已經遲了。


 


這個劉承果真十分看不慣我。


 


還真S我前頭了。


 


我被人從他身上架起來,雖然衣衫凌亂,發髻散得如同雞窩,卻依然高高地仰著下巴。


 


皇帝看著地上那具屍首,又看看我,隻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頭疼欲裂。


 


他揮了揮手,有氣無力地說道:


 


「崔……崔鳶……」


 


「毆S朝臣,本、本應重罪。念你……罷了,滾!滾!滾!回家去。」


 


「閉門思過!沒有朕的旨意,不、不許出門!」


 


我爹娘和我哥得知我在金鑾殿上當著皇帝的面打S了西廠提督的幹兒子,

差點一口氣沒上來,三三暈倒在家中。


 


醒來後,我娘就拉著我的手,哭得肝腸寸斷。


 


我爹則在一旁唉聲嘆氣,兩人合力勸我趕緊上書辭官,從此安心待在家裡,再也別出去惹是生非。


 


他們的話才說到一半,我便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條斯理地開口:


 


「憑什麼辭官?夫子曾曰過:『覺得對的事你便去做,覺得不對的事你便偷偷去做』。」


 


「爹娘放心,頭回沒經驗,下一回兒會謹慎行事的。」


 


我哥摸了摸腦袋。


 


「夫子如此有大智慧?早知道不退學了。」


 


還沒等爹娘商量好先揍誰。


 


宮裡突然傳來消息。


 


說是在收斂劉承遺物時,從他書房的暗格裡找到了他與敵國往來的信件。


 


原來劉承早就同敵國勾結,

此次兵敗,根本就是他一手策劃的陰謀。


 


這一下,性質全變了。


 


我打S劉承,便從當朝行兇變成了為民除害。


 


閉門思過不過三天,我便被陛下下旨召回了朝堂。


 


4.


 


重新回到朝堂的我,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注目。


 


周圍的同僚對我退避三舍。


 


朝上議事,再和我吵起來時,都是率先齊齊後退三大步。


 


隔得遠遠的才和我隔空對罵,生怕我一個控制不住,就讓他們步了劉承的後塵。


 


偶爾有幾個不怕S的想與我對掏,但我那板子是我爹加工過的。


 


誰敵得過?


 


真不愧是上一屆的搏擊冠軍。


 


但我沒想到,居然還真有不長眼的還敢湊上來找我不痛快。


 


是名女子。


 


還真是,

誰說女子不如男?


 


這日我剛下值回府,一腳踏進正廳,就看見一個面生的夫人正拉著我娘的手,言談甚歡。


 


「姐姐你瞧,咱們兩家本就是世交,鳶兒和我家那孩子,小時候也是一同長大的情分,這門親事要是成了,可不就是親上加親?日後在朝堂上,他們小兩口也能互相扶持,咱們做長輩的,也算了了一樁心事。」


 


我娘眼尖,瞧見了我,臉上的笑意立刻變得有些尷尬。


 


「哎呀,天色不早了,李夫人還是早些回府吧。」


 


我娘賠著笑。


 


「至於孩子們的婚事,還是得讓他們自己做主,我們做父母的,不好多加幹涉。」


 


那李夫人卻不以為然,反而提高了嗓門:


 


「姐姐就是太慣著鳶兒了!女兒家的婚事,自古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她自己做主的道理?

她一個姑娘家拋頭露面已是不妥,再由著她的性子……」


 


她話音未落,我已經對著門外的下人招了招手:


 


「把這位夫人叉出去。」


 


下人們得了令,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李夫人的胳膊。


 


她驚叫起來,還想掙扎,卻被兩個身強力壯的家丁拖著,一路送出了崔府大門。


 


廳內恢復了安靜,我娘看著我,有些緊張。


 


我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才開口教訓她:


 


「娘,您現在怎麼什麼人都往府裡放?今時不同往日,我如今站在風口浪尖上,多少人盯著想抓我的把柄,您倒好,主動把麻煩請進門。萬一被人拿這事做文章,我該如何自處?」


 


「我……」


 


我娘眼圈一紅,泫然欲泣。


 


「自從你當了官,那些貴夫人們背地裡都在說咱們家的闲話,說我教女無方,養出個母夜叉。如今她們辦宴,我連帖子都收不到,更別說去赴宴了。我隻是想找個人來說說話罷了,而且她說的也不無道理……」


 


我聽得心頭火起:


 


「別人說闲話,您不會上去抽她們的嘴巴子嗎?一天到晚就知道哭哭哭,家裡的福氣都要被您哭沒了!」


 


我娘捂著臉跑回了自己院子。


 


我煩躁地揉了揉眉心,一轉頭,正對上從屏風後探出腦袋的我爹。


 


他見被我發現,訕笑著走出來,搓著手道:


 


「罵了她就不能罵我了啊。」


 


5.


 


我本沒把那李夫人的事放在心上。


 


不料第二日早朝,她那個在翰林院任職的兒子竟直挺挺站了出來,

一本奏折舉過頭頂,參了我一個目無尊長、德行有虧。


 


「陛下!」


 


他聲淚俱下。


 


「崔家與臣家早有結親之意,臣母昨日登門商議,不過是想全了兩家情分。誰知崔大人非但不認,還將家母趕出府門!家母身負诰命,受此奇恥大辱,如今驚懼交加,已然臥床不起!懇請陛下為臣做主!」


 


龍椅上的皇帝一看見我的身影,額角青筋便開始跳動。


 


他疲憊地捏了捏眉心,望向我:


 


「崔鳶,可……可有此事?」


 


我上前一步,看都未看那還在哭訴的李公子,隻對皇帝回話:


 


「陛下,臣隻問李大人一句,崔家是何年何月、何時何地、由何人出面,應下過這門親事?」


 


「他早不提,晚不提,偏偏在臣入仕之後,於這朝堂之上,

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將一樁親事鬧得人盡皆知。其心可誅!臣懷疑他此舉意在攀附,欲行結黨營私之舉,懇請陛下下令徹查,以正朝綱!」


 


我這頂帽子一扣下來,那李公子的臉「唰」地一下漲成了豬肝色,辯解道:


 


「你……你血口噴人!我娘如今還躺在病榻之上,此事千真萬確!你總得給個說法!」


 


幾位平日裡與我關系尚可的官員見我神色不善,連忙出來打圓場,勸那李公子:


 


「蒜鳥蒜鳥,都不泳衣。小事一樁,猴必鬧到陛下面前?」


 


我一聽便知,這是來自鄂省的狀元郎。


 


更有個膽大的,湊到他身邊低語:


 


「好端端的,你惹她做什麼?」


 


可那李公子大約是覺得自己在朝堂之上,佔著一個「孝」字,我再如何也不敢放肆。


 


他竟不依不饒,指著我的鼻子叫嚷:


 


「我不管!今日你必須向我娘賠禮道歉!」


 


我當即冷笑出聲,一字一頓道:


 


「道道道,我道你爹個頭!」


 


話音剛落,我已抄起手裡的笏板,朝著他便衝了上去。


 


滿朝文武的驚呼聲中,我將他摁倒在地,笏板直戳他耳朵洞。


 


但這次我留了分寸,沒有下S手。


 


正打得興起,忽聽一旁的內侍總管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


 


「不好了!陛下!陛下暈過去了!」


 


6.


 


再度醒轉的皇帝震怒非常。


 


他不僅罰了我半年俸祿,還下旨讓我在家閉門思過三個月,不得踏出府門半步。


 


我爹娘和兄長得知我此次沒再鬧出人命,長長地舒了口氣。


 


可一聽說我是把皇帝給氣暈了過去,

三人眼前一黑,差點又三三跟著暈厥。


 


這次思過的時間頗長。


 


期間,那位李夫人果然登門來耀武揚威,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臉。


 


我沒與她廢話,直接命人將她又一次叉了出去。


 


她還沒來得及在街上撒潑叫罵,一個晴天霹靂便砸了下來。


 


她的寶貝兒子,當真被御史臺查出了與數位官員往來過密、意圖結黨的證據。


 


人證物證俱在,皇帝本就因我之事對他憋著一口氣,當即下旨,將其官職一撸到底,全家打包發配嶺南。


 


這下子,整個京城看我的眼神都變了。


 


那些沒和我動過手的,紛紛慶幸自己躲過一劫。


 


那些被我拿笏板砸過的,則個個心驚膽戰,生怕自己哪天也步了李公子的後塵。


 


他們私下還親切的稱呼我為瘟神。


 


……


 


轉眼秋風蕭瑟。


 


邊關傳來捷報,新上任的孟將軍在與突厥的決戰中大獲全勝,一舉收復失地,還逼得突厥可汗籤下稱臣納貢的文書。


 


消息傳回京城,朝野歡騰。


 


可這喜悅沒持續幾日,一封措辭激烈的彈劾奏折就擺上了皇帝的御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