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吩咐丫鬟,趕走砸傅庭書畫攤的地痞無賴時。


 


青澀的他神情突然變得淡漠,渾身透著一股矜貴。


 


一行行缺胳膊少腿的字幕在我眼前瘋狂滾動。


 


他們稱之為「彈幕」。


 


【啊啊啊!!狀元男主重生了!回到了科考前!】


 


【男主這輩子終於可以明媒正娶小青梅了!】


 


恍惚間,紅燭搖曳的喜房在眼前炸開。


 


傅庭摔碎鳳冠,金翠珠玉濺了滿地,他捏著她的下巴,字字淬冰:


 


「沈不晚,你當真以為本公子願娶你?這相府千金的身份,不過是我仕途的墊腳石!」


 


【男主前世都做到首輔的位置了,重來一世,佔盡先機!女配再也沒機會了,爽!】


 


相府千金……女配?我麼?


 


一抬眼,

我對上傅庭清冷的眉眼。


 


他重生了,重生在身無功名、兩袖清風的時候。


 


1


 


丫鬟帶著相府家丁趕走了惹事的地痞無賴,傅庭皺了皺眉:


 


「感謝沈小姐出手相助,隻是如此小事,傅某尚有能力處理,以後便不麻煩沈小姐了。」


 


「此外,傅某無意拜入相府門下,還請沈小姐不必再在傅某身上多費心思了。」


 


傅庭向我拱手作了個揖,轉身收拾散落滿地的書畫。


 


彈幕滾動得愈加密集。


 


【幹得漂亮!男主拒絕得幹淨利落,女配就不要再S纏爛打了!】


 


【就算不拜入沈家,男主也有能力封官加爵,不用受女配掣肘。】


 


【快快快!快回家!小青梅在家裡等你呢。】


 


【女配傻眼了吧?男主可看不上她這種庸脂俗粉。


 


我看著傅庭自顧自忙碌的身影,陽光落在他身上,給他罩上了一層瑩潤的光。


 


端的是公子世無雙的模樣,仿佛再狼狽的境遇都無法侵擾他。


 


指尖猛地攥緊裙角,素白指甲幾乎掐進肉裡。


 


彈幕還在瘋狂刷屏。


 


【哦嚯,男主不跟女配玩了。】


 


【嗯……這真的不是渣男做派嗎?】


 


我深吸一口氣,轉身時裙裾掃過石階,差點絆倒,卻依舊挺直脊背:「茯苓,我們走。」


 


——


 


2


 


從不斷出現的彈幕裡,我漸漸拼湊出他們所說的前世。


 


我是他們嘴裡的惡毒女配。


 


仗著出身富貴,瞧上了城西落魄秀才家的公子傅庭後,便趁他寡母病重、生計困難之際,

威逼加利誘。


 


要他拜入相府門下,接受相府的資助與照拂,繼續讀書科考。


 


條件便是有所功名之時,迎娶相府千金沈不晚為妻,並且一輩子不可納妾。


 


男主不愧是男主,一路過五關斬六將,成功在殿試上被皇帝欽點為狀元,傅庭也履行了對相府的承諾,八抬大轎迎娶我為妻。


 


成婚十餘載,我們沒有一兒半女,彼時傅庭借著相府上位,早已位極人臣。


 


而我家族敗落,父親過世,親近的家人全被新帝賜毒酒,旁支族人慘遭流放。


 


傅庭勢大,不管不顧將寡居多年的小青梅,以平妻之位娶進府裡。


 


連小青梅與前夫的兒子,地位也水漲船高,他們儼然幸福的一家三口。


 


昔日驕矜的相府大小姐淪為了笑話,空有首輔夫人之位,硬生生在後宅中孤零零地蹉跎年歲。


 


直到被小青梅的兒子一碗毒藥灌下,才得知真相。


 


傅庭早在我們新婚之夜的合卺酒裡下了陰狠毒藥,害我終生不育。


 


【不是小青梅生的孩子,男主才不要。】


 


【555 磕到了!男主他好愛。】


 


【女配活該,斷人姻緣她就該家破人亡、斷子絕孫。】


 


我屏退了下人,縮在軟榻上,看著惡意滿滿的彈幕,雙手不自覺捂著頭。


 


腦海裡不斷閃過一些令我難以接受的畫面。


 


年少時的愛慕和追逐,新婚夜的滿地狼藉,以及家破人亡時的滔天劇痛、悔恨。如果彈幕所說的是真的,如果腦海裡的記憶沒騙人。


 


那我引以為傲的出身、父母之愛、兄弟手足之情,也隻不過是傅庭平步青雲的墊腳石。


 


這一世傅庭還會利用先機,順利高中狀元、娶嬌妻、結貴人,

並在奪嫡之爭中居奇功。


 


屆時被傅庭所不喜的沈家,也會被他偽造罪證,抄家流放。


 


而我還是要S在他的手中。


 


可笑的是,按照劇情,這一世的我就算被男主拒絕,還是恬不知恥地貼上去。


 


為男主各種分憂解難,成為男主前期最大的助力。


 


門外響起茯苓擔憂的聲音。


 


「小姐你沒事吧?」


 


「剛剛派去城外調查的探子已經回來了,正等著向您稟報。」


 


「讓他進來。」我用帕子拭去眼角溢出的淚水,整理好凌亂的頭飾。


 


不行,我不能就此認命。


 


探子回報,傅庭確確實實還有一個青梅竹馬的鄰居小妹,名喚「白芷揚」。


 


且感情甚篤,就連街坊鄰居也認為,待傅庭金榜題名時,便是他們的洞房花燭夜。


 


可在此之前,傅庭從未跟我提及此人。


 


他一直將白芷揚藏得很好,前世我也隻以為他們是單純的鄰居。


 


原來這一切隻不過是所謂的劇情在作祟。


 


隻是在詩作會上驚鴻一瞥,我便跟中了蠱一樣。


 


上演千金小姐拯救落魄書生的爛俗劇情,淪落成任人宰割的白目。


 


——


 


3


 


【怎麼回事?女配怎麼突然不幫男主了?】


 


【男主忙著準備科考,現在沒有時間也沒有金錢來照顧母親啊!!】


 


【女配以退為進罷了!男主剛拒絕過她,她肯定不爽了!】


 


得到醫館通知,傅庭急匆匆趕了過來,飄逸的書生白袍袖子上,沾了點點墨跡。


 


傅庭身後還跟著一位平民女子,身形纖弱、面若桃花。


 


看來男主重生了,不屑於像前世一樣遮掩白芷揚的存在。


 


我挑了挑眉,端坐在窗邊品茶,茯苓見狀上前一步。


 


「我家小姐說了,既然傅公子不需要我們小姐的幫忙,還請傅公子為令堂另尋去處,我們好跟醫館結清賬目。」


 


當初打聽到傅庭的家庭狀況,我為了讓他無後顧之憂專心備考,當即命人把他臥病在榻的母親送到了京城最好的醫館。


 


單獨的病房、隨候治療的名醫、名貴的藥材及全天候伺候病人的僕人,都給他安排妥當。


 


必不會讓傅庭操心半分銀錢和侍疾之事,也害怕傅母重病而亡,耽誤傅庭科考。


 


本朝有規定,父母去世要守孝三年,不得科考入仕。


 


從前的我,斷斷不會讓傅母的病影響到傅庭的前途。


 


「沈小姐,你這樣也未免太強人所難了吧!

你明知傅伯母病重、傅哥哥要科考,本就艱難,你還……」


 


白芷揚擔憂地看了看病床上的傅母,思考了一下,忍不住柔柔弱弱開口道。


 


我嗤笑瞥了眼沉默不語的傅庭,從他眼神裡看到了一絲隱藏極深的惱怒。


 


當初我幫他的時候,他沒拒絕。


 


現在不想斷了資助,要女人幫他開口,他也沒拒絕。


 


「你是哪位?這裡還沒你說話的份。」茯苓擺出相府大丫鬟的氣勢。


 


這什麼人,一上來就裝腔作勢指責她家小姐,倒顯得就她善良了!


 


茯苓一句話問得白芷啞口無言,當即紅了眼圈看向傅庭。


 


「傅哥哥,你看……」


 


傅庭冷笑一聲,拂袖道:「沈小姐可知『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強扭的瓜不甜。」


 


「現如今母親不適,不宜挪動,屆時我會還你診金,你不必為難芷妹妹。」


 


看來前世他對我習慣了頤指氣使,以至於現在開口就是責備。


 


「況且,你別以為你無理取鬧我就會娶你。」


 


【哇哇哇男主霸氣護妻!!】


 


【女配欲擒故縱的話也夠了,真斷了傅母的治療,那也太無情了!】


 


【別擔心,女配戀愛腦,男主一說她,她就乖乖聽話了。】


 


「傅公子說笑了,」我執扇輕搖,鬢邊金步搖叮咚作響。


 


「我沈家門楣雖不敢稱頂級,卻也需配得上『狀元』二字。傅公子若真能高中,再來談『嫁娶』二字不遲。」


 


「既然你來了,傅老夫人便交還於你。從前的診金零頭我就幫你付了,剩下的三百銀你付給醫館即可。」


 


傅庭似是沒想到素來對他言聽計從的我,

會出言反駁他。


 


而且,還要撤回所有對他的幫助。


 


「沈不晚,你別鬧了,真惹惱我,你別後悔!」


 


臉色白了又紅,滿臉不可置信,咬牙切齒對我說道。


 


「傅庭,現在鬧的人,是你。」我瞟了眼他身後輕咬著下唇的白芷揚,輕笑一聲。


 


醫館小廝在旁邊撫掌,躬身向傅庭笑道:「客官您看?」


 


傅庭一向自詡清高,此時卻覺得憋屈落魄極了。


 


為官十餘載,他早已習慣了被人阿諛奉承、高高在上的日子。


 


早就忘記了兩袖清風、無權無勢的窘迫。


 


不過沒關系,我會幫他回憶起來。


 


我沒再看他,「走了,茯苓。」


 


——


 


4


 


既然傅庭對我極盡殘忍,

毀我家族、奪我性命,這一世我便不能讓他再有機會青雲直上。


 


第一步,便是斷他財路。


 


傅母要是這個時候離開醫館,沒有精湛的醫術和名貴的藥材吊著,撐不過兩個月。


 


我斷了醫館高額的供給,這一世傅庭再想心無旁騖地參加科考,可就難了。


 


彈幕堪稱天然監視器,除了罵我惡毒,也將傅庭的一舉一動實時播報了過來。


 


據說傅庭無奈之下請了牛車,與白芷楊合力將老母親帶回京郊的村子裡。


 


在彈幕的嗷嗷見證下,傅庭情深意切地跟白芷楊表明了心意,終於捅破了那層窗戶紙。


 


許諾高中後一定會八抬大轎、風風光光迎娶她。


 


白芷楊早已對俊朗的傅庭芳心暗許。


 


更何況大家都說傅庭有狀元之才,如今年紀輕輕已經是秀才公,前途一片光明。


 


於是白芷楊一黃花大閨女,自告奮勇給傅母伺起了疾,儼然一副好兒媳的姿態。


 


風從牆縫鑽進來,卷起灶臺上的煤灰。


 


白芷揚給傅母擦手,粗布帕子在老人枯瘦的手腕上磨出紅痕。


 


【啊啊啊!!期待男主高中,和女鵝洞房花燭!!】


 


【患難見真情啊!女主不離不棄,情深意重!哪像女配,半路撒手不管了!】


 


【太好了!男主終於趕走了惡毒女配,迎娶我們女鵝當正頭娘子了。】


 


彈幕無腦歡呼。


 


然事與願違,傅母的病還需要高額的銀錢養著,連日來花光了家裡本就不多的積蓄。


 


還倒欠醫館三百銀,傅庭雖嘴上不說,但內心早已急得焦頭爛額。


 


不由想起前世他位極人臣,一字千金難求的盛況。


 


於是他咬咬牙,

勒緊褲腰帶買了上好的筆墨紙,洋洋灑灑寫了好幾幅字,送到書館寄售。


 


不說傅庭此時毫無名氣,在貴人遍地走的京城裡,窮酸秀才的字畫無人問津。


 


加上我從中作梗,京城內凡是傅庭有可能尋到的書館,都被我派人提前打點過。


 


書館掌櫃瞥了眼傅庭的字,嗤笑:


 


「如今京中盛行瘦金體,你這館閣體早就過時了。再說,秀才的字哪比得過高官題跋?」


 


「你看可否幫忙寄售幾天?我相信會賣出的。」


 


傅庭尤不S心,急切打開字帖推銷。


 


掌櫃卻無暇理會他,不耐煩地擺擺手,「快走吧!快走吧!別耽誤書館做生意。」


 


傅庭攥著字帖的指節發白,轉身時撞上街角貨郎,字帖散落一地,被馬蹄濺起的泥水汙了半幅。


 


此時他心裡萬念俱灰,

沒有錢,還不了醫館的診金,也沒辦法給母親治病。


 


他每天都要為此奔波,根本沒有時間安心備考。


 


即便前世已經考過一次,但於他而言,那也相隔十多年。


 


沒有充分的復習,他對再考一次狀元毫無把握。


 


一抬頭,傅庭看到了道路對面的我,渾身綾羅、滿頭朱釵的我。


 


我對他輕輕一笑。


 


沒錯,我是特地來看他笑話的。


 


傅庭氣急敗壞地穿過人流來到我面前,「沈不晚,是不是你在搞鬼?」


 


「你還是跟從前一樣上不了臺面,盡使些不入流的手段。」


 


【不怕不怕!舔狗女配來了。】


 


【是啊,女配隻是在生男主的氣,她不會不管男主的!】


 


【哈哈哈!畢竟她超愛的。】


 


可惜,彈幕要失望了。


 


「傅公子在說什麼?我聽不懂。」我假裝無辜開口道。


 


「我知道你還在生我氣,別鬧了。」


 


「我答應了芷妹妹,今生隻會娶她一人為妻,你做得再多我也不會娶你的。」


 


「隻不過,你要是現在幫我,日後......」日後我會考慮放過沈家。


 


望著傅庭自信的俊秀臉龐,我輕笑,眼神上下打量了一番他洗得發白的素衣。


 


「傅公子莫不是做夢還沒睡醒。「


 


「我沈不晚,堂堂相府千金,沈氏嫡女,自有門當戶對的婚姻。」


 


「還是那句話,無親無故、無緣無故,我不會幫你。」


 


看著他鐵青了臉,我無比暢快地搖搖玉扇。


 


赴宴去咯。


 


傅庭,這隻不過是開始。


 


——


 


5


 


售賣書畫這條路走不成,

又花費了不少銀錢置辦筆墨紙,傅庭更是捉襟見肘。


 


前世的傅庭,前半生有母親操勞生計,母親病倒之後還有我這個冤大頭。


 


高中狀元、入仕後,官場打點、人情往來,樁樁件件有我操持著,有沈家給我的巨額嫁妝花銷著。


 


他傅庭五谷不分、四肢不勤,手無縛雞之力,比起我這個相府小姐,他才是真正的不食人間煙火啊!


 


一朝重生回來,頭腦還沒清醒,憑著前世為官多年的傲氣,便急著跟我劃清界限,自持清高。


 


如今的傅庭,為了五鬥米還是折下了他高貴的腰。


 


「芷妹妹,這幾兩銀子就當是我借你的,日後我必定還你金山銀山。」


 


想不到更好的法子賺錢,傅庭隻好厚著臉皮問白芷揚借錢。


 


他知道白芷揚有一筆小積蓄。


 


白芷揚攥緊帕子,

指尖泛白,她有是有,但那是她攢了五年的嫁妝。


 


可傅哥哥說「高中後定風風光光娶你」。


 


她抬頭望了眼傅庭緊鎖的眉頭,終是咬唇點頭:「隻要傅哥哥能安心備考,我……我願意的。」


 


連幾兩銀子都舍不得的話,她又如何跟沈不晚那個大小姐爭?


 


不過區區幾兩銀子,也隻是杯水車薪,傅庭攬著白芷揚,不動聲色垂下眉眼。


 


【5555 磕到了磕到了!】


 


【患難見真情呀!小青梅的福氣在後頭呢。】


 


【就是就是,等男主當上了首輔,金山銀山還不是信手拈來!】


 


「隻是傅哥哥,你真的不再去書院溫書了嗎?科考怎麼辦?」白芷揚對此還是有些擔憂。


 


「沒事的,我心中自有成算。」


 


傅庭沒說出口的是,

他現在哪有心情上書院備考!


 


不說醫館日日催他付三百銀的巨額診金,他也需要為母親請名醫穩住病情!


 


區區幾百銀,從前他從不放在眼裡,如今倒是難倒了他。


 


自從把母親帶回家照顧以後,三番五次請了大夫上門查看,都搖頭嘆息,表示無能為力,囑咐他提早準備後事。


 


不,他不信,前世這個時候母親的病情還沒這麼嚴重。


 


隻要去上好的醫館,請來名醫尚能救治。


 


錢!錢!錢!都怪沈不晚突然不給他花錢了!


 


明明前世不是這樣的!


 


不管他對沈不晚如何冷淡,她都從未在銀錢上為難過他!


 


難不成是因為白芷揚提前出現導致的變故?


 


白芷揚正彎著纖細腰肢,輕輕給傅母壓好被角,對傅庭逐漸幽深的凝視毫無察覺。


 


——


 


6


 


門房來報,傅庭求見。


 


「沈小姐,這玉佩,我想該物歸原主了。」


 


我站在長廊上,垂眸看臺階下的傅庭,他穿著我們初見那日的書生服。


 


書生帽墜著兩條青綠色的絲帶,在陽光下搖曳著,恍然間好像又回到了初遇之時。


 


隻是我們之間隔著一世和血海深仇,早已物是人非。


 


【哇咔咔,男主好帥好帥,斯哈斯哈~】


 


【怪不得女配喜歡啊,換我我也愛啊!!】


 


【玉佩幹嘛還給他?賣掉不就有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