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氣得渾身發抖,指尖深深掐進紙張裡。


 


「表哥若無正事,請回吧。」我竭力讓聲音平穩,卻止不住發顫「更深露重,瓜田李下,於你、於我、於沈家聲名,皆是不便。」


 


沈砚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嗤笑一聲,目光卻銳利如刀:「不便?林婉,你似乎忘了自己的身份。你將來總歸是沈家的人,何必與我劃清界限?早些習慣,不好麼?」


 


「我不會留在沈家。」我聽見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沈砚臉上的譏諷驟然凝固。


 


他盯著我,像是沒聽清,又像是難以置信。


 


「你說什麼?」


 


5


 


沈砚的臉色徹底陰沉下來,他盯著我像是要在我臉上盯出兩個窟窿。


 


「不會留在沈家?」他重復著我的話,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林婉,你以為你說了算?


 


他不再看那些被墨汙的紙,目光轉而緊緊鎖住我,帶著一種被冒犯的怒意「那些舊紙碰不得,你人……我總能碰得吧?」


 


他聲音壓低邁步上前,伸手便要來抓我的手腕,動作帶著強迫「看來是我平日太縱著你了,讓你忘了自己的本分!」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我的前一瞬,我猛地從袖中抽出一物。


 


那是一把平日裡用來裁紙的鋒利小巧的銀刀。


 


刀身冰涼,被我反手毫不猶豫地抵在了自己頸側。


 


刀刃緊貼皮膚,傳來清晰的刺痛和寒意。


 


沈砚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怒意瞬間被驚愕取代,瞳孔驟縮。


 


「林婉!你做什麼?!把刀放下!」


 


他低吼,聲音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更多的是難以置信。


 


這反應不奇怪。


 


他是沈家嫡子,自幼被寄予厚望,要風得風,連姨母對他也是百依百順。


 


在府裡他是說一不二的少主。


 


對我這個寄居的表妹,他更是習慣了我十年如一日的溫順妥帖,甚至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


 


我何時有過這般激烈決絕近乎搏命的姿態?


 


在他眼裡,我合該是那隻被他豢養久了離了沈家便活不下去,隻能依附他鼻息生存的雀兒。


 


我沒有放下,反而將刀柄握得更緊,鋒刃壓得更實,我能感覺到一絲溫熱的液體順著脖頸滑下。


 


我看著他,眼神平靜得可怕:「表哥若再上前一步,或是再碰我一下,明日沈家表妹羞憤自盡的消息,恐怕就會傳遍京城。你說,侯府千金過門前,府裡先出了這等晦氣事,會不會覺得……不太吉利?」


 


「你……你敢威脅我?

」沈砚臉色鐵青,胸膛起伏顯然氣極,卻又被我決絕的姿態和話中的後果懾住,不敢真的上前。


 


「我隻是想請表哥,離開我的屋子。」我一字一頓道。


 


屋內S寂,隻有燭火偶爾噼啪輕響。


 


我頸間的刺痛持續傳來,提醒著我們都未退讓。


 


就在這緊繃的僵持中,院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停在門外。


 


是姨母身邊最得用的李嬤嬤,她的聲音隔著門板,恭敬地響起:「少爺,夫人請您即刻去一趟松鶴堂,說是有要事相商,關於侯府送來的一些節禮安排,需您親自定奪。」


 


這聲音來得恰到好處,像一根針刺破了屋內令人窒息的對峙。


 


沈砚SS瞪著我,又瞥了一眼我頸間那抹刺目的紅痕,眼中情緒翻湧。


 


驚怒,難堪。


 


他終於狠狠一甩袖,

像是要將滿腹怒氣都甩出去。


 


他退後兩步,目光如冰錐:「好,好得很!林婉,你今日所作所為,我記下了!」


 


說完他不再看我,轉身大步走向房門,用力拉開門,與門外垂手侍立的李嬤嬤對視一眼,什麼也沒說,徑直離去,身影很快沒入夜色。


 


李嬤嬤並未立刻離開。


 


過了片刻她才用不高不低,恰好能讓我聽見的聲音道:「表小姐,夜深了,夫人讓老奴提醒您,仔細身子,早些安歇。有些東西收好才是,莫要傷了自身,也徒惹麻煩。」


 


門被輕輕從外帶上。


 


我渾身脫力般晃了一下,手中銀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我扶著桌沿慢慢滑坐下去,抬手摸了摸頸側,指尖染上一點黏膩的鮮紅。


 


方才李嬤嬤的話,分明是姨母知曉了今夜之事,甚至可能一直留意著這邊的動靜。


 


她讓李嬤嬤來請走沈砚,不是救我,而是怕事情鬧大,怕我真S了或是鬧開,壞了沈砚的名聲和即將到來的好姻緣。


 


我靠著冰冷的桌腿,無聲地喘著氣。


 


今夜之後,我與沈砚,與姨母,那層虛偽的溫情面紗算是徹底撕破了。


 


他們知道我並非毫無爪牙的綿羊,而我也更看清了他們精致利己的冷酷。


 


頸間的傷口細微,卻疼得尖銳。


 


我將染血的指尖在素白的衣襟上慢慢擦淨,目光落回地上那攤墨漬和散亂的嫁妝單子,又緩緩移到那柄掉落的小銀刀上。


 


刀很鋒利。


 


下次就不是抵在我的喉嚨上了。


 


6


 


我將沈砚即將大婚卻要留我在府中的消息,連同這些年的隱情,送去了金陵江家。


 


我想外祖家接到信總該有些反應。


 


消息送出不過兩日,姨母便捏著一封剛到的金陵的書信,疾步闖入我房中。


 


她臉上慣有的溫婉蕩然無存,隻剩下驚怒交加和一絲掩不住的慌亂。


 


「林婉!」她將信紙狠狠拍在桌上,目光如刀剐在我臉上,「你竟敢背著我把府裡的事往外捅?!誰給你的膽子!」


 


我平靜地看著她:「姨母怕什麼?不過是問候外祖。」


 


「問候?」她像是被這兩個字刺到,猛地揚手,重重摑在我臉上!


 


火辣辣的痛感瞬間炸開,我被打得偏過頭去。


 


「我養你十年,教你規矩,給你飯吃,你就是這麼回報我的?!」


 


她胸口劇烈起伏,指著我聲音尖利,「吃裡扒外的東西!你以為江家能給你撐腰?做夢!我告訴你,沈家的事,輪不到外人指手畫腳!」


 


她不再給我說話的機會,

厲聲朝外喝道:「來人!把表小姐給我關進後院柴房!沒有我的允許,誰也不準放她出來,更不準任何人探視!就說她得了急症,不宜見風!」


 


兩個粗壯的婆子立刻進來,一左一右架起我的胳膊就往外拖。


 


我被粗暴地扔進那間陰暗潮湿堆滿雜物的柴房。


 


門哐當一聲從外闩上,隔絕了所有光線和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柴房的門被打開。


 


沈砚提著一盞燈籠走進來,昏黃的光勉強驅散一角黑暗。


 


他站在門口沒有立刻走近,借著光打量我紅腫的臉頰和凌亂的衣衫。


 


「母親打你了?」他開口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我靠著冰冷的柴堆,沒有回答。


 


「打你,是讓你記住教訓。」他往前踱了一步,聲音裡帶著居高臨下的意味,「你以為聯系上江家就有了倚仗,

就能改變什麼?幼稚。」


 


他蹲下身,燈籠的光映著他沒什麼溫度的眸子:「江家來人又如何?母親說你突發急病,需要靜養,他們連你的面都見不著。你就在這裡好好養病,等江家的人走了,你再病愈出來。乖乖做我的妾,這是你最好的出路。」


 


他頓了頓,目光在我頸側那日爭執留下的淺痕上停留一瞬,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毫不掩飾的對比與殘忍:「林婉,你須明白,永寧侯府的千金,才是能與我並肩助我前程的正妻。她出身高貴,儀態端方,處處合乎禮法。你呢?寄人籬下,失卻清白,憑什麼與她相提並論?讓你留在府中協助,已是我與母親念及舊情,給你最大的體面。莫要再痴心妄想,你不配。」


 


我垂著眼,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


 


「想清楚。」他站起身彈了彈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安分,你還有路走。

否則,柴房之外,多的是讓你靜養的地方。」


 


他轉身離開,柴房的門再次被重重關上,落鎖聲在S寂中格外清晰。


 


又過了不知多久,外面隱約傳來不同尋常的喧哗,似有爭執和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柴房外看守的婆子發出驚慌的低呼。


 


緊接著,砰一聲巨響!


 


柴房那不算結實的木門,竟被人從外一腳踹開!


 


刺目的天光猛然湧入,一個高大的身影逆光立在門口,帶著一身風塵僕僕的氣息。


 


來人目光如電,迅速掃過陰暗的柴房,最終定格在我紅腫的臉頰和狼狽不堪的模樣上。


 


他瞳孔驟然收縮,周身氣勢瞬間變得沉冷駭人。


 


他大步跨入,幾乎帶起一陣風蹲在我面前。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觸我臉上的傷,又在半空停住指節捏得發白。


 


「婉兒?」他的聲音沙啞緊繃,帶著壓不住的驚怒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們……便是如此待你的?」


 


6


 


我抬起眼,透過朦朧的淚意看清了來人的面容。


 


那眉眼輪廓竟與記憶深處娘親的容貌有五六分相似,隻是更加硬朗堅毅,此刻因為盛怒而顯得格外凌厲。


 


是舅舅。


 


娘親一母同胞的兄長,江懷瑾。


 


「舅舅。」我張了張嘴,聲音幹澀嘶啞。


 


江懷瑾深吸一口氣,仿佛極力壓下翻湧的情緒。


 


他小心地將我扶起,脫下自己厚實的外袍,緊緊裹住我冰冷顫抖的身體。


 


然後他護著我轉身,面對聞訊匆匆趕至柴房門口臉色難看到極點的姨母和沈砚。


 


「大哥。」姨母顯然沒料到江懷瑾會親自前來,

更沒料到他竟直接找到了這裡,一時語塞,強擠出的笑容。


 


連忙又拉著沈砚行禮。


 


沈砚看著護在我身前的江懷瑾,臉色陰沉:「舅舅?便是長輩也不該擅闖內宅,插手我家事!」


 


江懷瑾將我穩穩擋在身後,語氣平靜卻有力:「家事?將我外甥女關在柴房,對外稱病,這就是沈家的家事?我且問你,她犯了你沈家哪條規矩,要受此私刑禁閉?」


 


姨母急忙上前:「大哥息怒,婉兒是犯了錯,我才……」


 


「犯了錯?」江懷瑾打斷她,目光銳利,「沈夫人,我進府時已問過,貴府上下都說表小姐突發急病,需靜養。這病,來得可真巧,恰在我江家人登門時發作?」


 


他目光掃過周圍聚攏的下人,聲音清晰:「還是說這病根就在沈家這高門裡見不得光?」


 


沈砚被當眾質問,

臉上掛不住抬高聲音辯解:「舅舅誤會!是表妹她自己行差踏錯在先!前些時日,她不知自重,半夜,總之是她有錯,我們為保全顏面,才讓她暫避,也是為她將來著想!」


 


他又想顛倒黑白!


 


我氣得發抖,抓緊舅舅衣袖。


 


江懷瑾握住我的手示意我鎮定,聽完沈砚的話嘴角勾起一抹冷嘲:「行差踏錯?沈少爺,那我倒要請教,她一個弱女子,如何在你院中行差踏錯?是你沈家守衛全瞎了,還是有人裡應外合,事後卻將髒水潑給孤女?」


 


沈砚臉色漲紅:「你休要汙蔑!」


 


「汙蔑?」江懷瑾步步緊逼,「既是她有錯,為何不送官發配,反而好心留她在府,還盡心為她謀一樁婚事?沈夫人,沈少爺,你們這般仁至義盡,是慈悲,還是做賊心虛,怕她走了,醜事捂不住?」


 


每一問都直戳要害,

姨母與沈砚臉色煞白,周圍竊竊私語聲更甚。


 


沈砚惱羞成怒,口不擇言:「江懷瑾!這裡輪不到你放肆!林婉她失了身子是事實!殘花敗柳,除了沈家,誰還會……」


 


啪!


 


一記清脆耳光打斷他。


 


江懷瑾出手如電,沈砚被打得踉跄後退。


 


「這一掌,是替我妹妹教訓你這欺凌孤女的混賬!」江懷瑾面沉如水,聲如寒鐵,「我江家的女兒,輪不到你作踐!」


 


姨母尖叫著撲過去扶住沈砚,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氣極。


 


但她看著江懷瑾決絕的背影,又瞥見周圍越來越多窺探的下人,深知今日若真鬧得不可開交,沈家顏面盡失,與江家徹底撕破臉,於沈砚的前程百害無利。


 


她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湧的怒火,臉上竟硬生生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快走幾步追上,聲音刻意放得柔緩,帶著討好的意味:


 


「大哥!大哥且慢!都是自家人,何苦為這點小事鬧得這般不愉快,平白讓下人看了笑話去。」


 


她擋在江懷瑾面前幾步遠,笑容僵硬,「大哥若是心疼婉兒,想帶她出去散散心轉一轉,自然也是使得的,畢竟您是她的親舅舅,疼愛晚輩嘛。您看……您既然都千裡迢迢來了京裡,不如就多留幾日?砚兒的喜事就在眼前,您是長輩,正好留下喝杯喜酒,也讓我們沈家盡盡地主之誼……」


 


江懷瑾停下腳步,側目看著她那虛偽至極的笑容,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冰冷譏诮:


 


「沈夫人的喜酒,江某無福消受。」


 


說罷不再給她任何糾纏的機會,護著我繞過她,徑直朝府外走去。


 


身後隻留下姨母僵在原地的身影,

和沈砚捂著臉陰鸷不甘的目光。


 


舅舅沒有帶我回金陵,馬車駛向了京城一處清靜的別院。


 


院落不大,卻幹淨雅致,顯然是江家早年在京置辦的產業。


 


進了正房,丫鬟奉上熱茶便悄然退下。


 


屋內隻剩我與舅舅兩人。


 


舅舅臉上的冷厲漸漸褪去,看向我的目光帶著沉痛與憐惜。


 


「婉兒」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是舅舅來遲了,當年你娘不顧外祖的勸告非要嫁到京裡,連S都沒去信!更不知道你在沈家受了這麼多委屈。」


 


我搖頭鼻尖發酸,卻說不出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