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雙親病故後,我投奔了姨母。


 


她將我帶在身邊,手把手教我執掌中饋,料理庶務。


 


府中上下皆知,我是她悉心栽培的未來當家主母。


 


所以當表哥沈砚借著這份默許的婚約,於深夜踏入我房中時,我沒有拒絕。


 


可第二天清晨,他邊穿衣邊囑咐:「今日母親為我相看的正妻要來府中下定,你去前廳幫著打點。」


 


我愣住了:「你昨晚不是說……」


 


他詫異地看我一眼,忽然笑了:「你不會真以為,憑你現在寄人籬下的身份,能當我的正妻吧?」


 


可他們似乎忘了。


 


我雖失了父母,卻還有外祖。


 


而江南顧家的門楣,從來都比沈家高出不止一頭。


 


1


 


寄人籬下四個字,砸得我眼前發黑。


 


「永寧侯府的千金,才是沈家需要的少夫人。」


 


他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件再明白不過的事,「至於你——」


 


他目光掃過凌亂的床褥,眼底沒有半分溫度:「母親的意思是你既已是我的人,便安心留在府裡。往後新婦進門,你從旁協助打理內務,也算有個著落。」


 


我渾身冰涼:「昨夜……是姨母的安排?」


 


「不然呢?」他扯了下嘴角,「你以為為何無人攔我?」


 


話音未落,門外適時響起姨母溫婉的嗓音:「砚兒,可好了?前頭還等著呢。」


 


她沒有進來隻是等著。


 


沈砚深深看我一眼,隨即應道:「就來。」


 


他抬步欲走。


 


「表哥!」我赤足撲過去抓住他衣袖,

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說過此生不負……」


 


「林婉!」他厲聲打斷,一把甩開我的手,力道大得讓我跌坐在地「沈家養你教你,不是讓你痴心妄想的!安安分分,你尚且能有容身之地。若再拎不清…」


 


他沒說完,整了整衣袖推門而出。


 


門外立刻傳來姨母壓低的詢問:「如何?」


 


他模糊的回應傳來:「母親放心。」


 


接著姨母的聲音更近了些,依舊慈愛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力道:「婉兒,收拾妥當便出來吧。今日貴客登門,你向來懂事該知道輕重。前頭還需你多費心……往後,也要好好輔佐新婦,打理這個家。」


 


我癱坐在冰冷的地上,看著門外泄入的天光。


 


原來從踏入沈家那刻起,我學的每樣規矩都隻是為了今日讓我心甘情願為他們好好打理這個家。


 


2


 


沈砚的話像鈍刀子割肉,將我的體面剝得一點不剩。


 


我盯著房梁S念閃過,又被娘親臨終的眼壓了回去。


 


眼淚流幹了,隻剩下喉嚨裡火辣辣的堵。


 


十年。


 


我八歲進沈家,姨母摸著我的頭說:「以後這就是你家。」


 


我信了,把她當娘,把沈砚當前程。


 


他明明默認了婚約,昨夜帳中溫存也歷歷在目。


 


怎麼有人一邊抱我入懷說今生定不負,一邊算計著把我當墊腳石?


 


門外李嬤嬤聲音平板:「表小姐,夫人讓您去花廳。侯府千金到了,內院擺設需您過目。」


 


沒有安慰,沒有解釋,隻有吩咐。


 


我起身用冷水撲臉,挑了最暗的裙子,绾緊頭發。


 


花廳裡暖香浮動。


 


我隱在隔扇後,

看見沈砚陪著一華服女子看畫。


 


女子身段窈窕,側臉精致。


 


她袖口似乎被案角勾了一下,微微一頓。


 


沈砚立刻側身虛擋了一下,聲音放輕:「可曾刮到?」


 


他目光落在她袖口,帶著顯而易見的緊張,手抬起又克制地放下,「是在下疏忽,這案幾擺得不當。」


 


我耐著性子逐項核對著侯府那長長禮單上的名目,眼前劃過的卻是昨夜他扯破我衣襟,可沒這般小心翼翼。


 


姨母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侯府千金氣度果然好,你表哥很是上心。」


 


她頓了頓又道:「婉兒,你看明白了?這才是沈家該有的主母。往後你要更盡心輔佐才是。沈家不會虧待懂事的人。」


 


我慢慢轉頭。


 


姨母臉上還是那副溫婉神色,此刻卻像一張畫皮。


 


「是,

姨母。」我聽見自己說,「婉兒明白了。」


 


從今往後,沈家是沈家,我是寄居在此的表小姐林婉。


 


僅此而已。


 


3


 


定親宴結束沈砚踏入了我這愈發冷清的院子。


 


他手裡拿著一個扁平的錦盒。


 


他沒有進屋,隻將錦盒放在院中的石桌上,語氣平淡:「過幾日府裡要為我辦一場小宴,宴請幾位同窗好友,也算為定親之事提前聚一聚。」


 


他打開錦盒裡面是一套簇新的衣裙,藕荷色的杭綢料子,繡著精致的纏枝蓮紋,配著同色的珠花。


 


顏色嬌嫩,款式卻略顯保守端莊,並非時下閨秀最流行的式樣。


 


「母親吩咐給你新做的。」沈砚的手指撫過光滑的衣料,目光落在我身上半舊的衣衫上,「那日你也需出席。穿得體面些,莫讓人看了笑話,以為沈家薄待了你。


 


出席他的定親小宴?


 


穿著他們施舍的新衣,去見證他即將與另一個女子締結良緣?


 


我站著沒動,目光落在那些精致的蓮花紋路上。


 


沈砚等不到我的回應,蹙了蹙眉:「怎麼?不喜這顏色?還是覺得不夠華貴?」他語氣裡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諷,「林婉,你需明白自己的身份。這般顏色與花樣,於你正合適。過於招搖,反倒不妥。」


 


身份。


 


又是身份。


 


我抬起眼,看向他:「既是表哥的喜宴,我一個寄居的表親,出席是否不便?」


 


「有何不便?」沈砚打斷我,聲音微冷,「母親讓你去,你便去。讓你穿什麼,你便穿什麼。這點事也要推三阻四?難道還要我親自替你更衣不成?」


 


他上前一步將那衣裙往前推了推,幾乎碰到我的手臂:「林婉,

別給臉不要臉。安分守己照吩咐做,沈家自不會虧待你。若連這點場面事都做不好,惹了母親不悅,或是讓侯府那邊察覺什麼。」


 


他頓了頓,未盡之言裡的威脅清晰可辨。


 


我盯著近在咫尺的藕荷色衣料,那柔軟的觸感仿佛帶著針尖。


 


我聲音幹澀回道:「我穿。」


 


沈砚神色稍霽:「這才像話。記住,那日少說話,多微笑。把你這些年學的規矩,都拿出來。」


 


他最後瞥了我一眼留下一句別出差錯就轉身離開。


 


沈砚剛走,姨母便喚我過去。


 


她飲盡一盞茶才開口:「砚兒的話,不必往心裡去。他年輕,不會說話。」


 


她目光落在我身上:「隻是話糙理不糙。你是沈家養大的,根在這裡。外頭再好,也是外頭。沈家才是你的家,你的倚仗。」


 


「往後你表哥往來,

青年才俊見得不會少。你掌著家事,拋頭露面的機會也多。」她聲音壓得更低,一字一句,「你既已是沈家的人,更要謹守本分,莫給人留話柄。不要聽了幾句好話,就生出不該有的心思。」


 


我垂眼應下,心知肚明。


 


沈家這是要徹底將我鎖S在這裡。


 


姨母雖是庶房所出,但當年外祖並未因嫡庶之別而薄待她,吃穿用度,讀書明理,皆與母親無異。


 


母親也正是念著這份一同長大的情誼,又覺姨母嫁入沈家後日子安穩,才在病重時放心將我託付給她。


 


初來時我夜夜想家,姨母總是溫柔撫慰:「婉兒不怕,有姨母在。金陵路遙,等你再大些……」


 


一年年過去,這話說了無數遍,我也漸漸不再提了。


 


如今想來,那何嘗不是一種溫情的隔絕?


 


我望著窗外灰蒙的天,心底一片冰冷中,卻忽然生出一絲異樣的波動。


 


沈家母子想將我困S在這裡,做永久的附屬。


 


可我,偏不願認命。


 


從前是年紀小,又被這至親的假象蒙蔽,自己折了翅膀。


 


如今……何不試著,重新接續起來?


 


沈家高牆深院,我一個人或許掙不脫。


 


但姨母不知。


 


母親曾留給我江家小印,囑咐我防人之心不可無。


 


或許正是為了今日。


 


4


 


夜深了。


 


我強迫自己坐到書案前,就著昏黃的燭火,重新攤開娘親留給我的那疊嫁妝單子。


 


拿起筆試圖將上面的田畝鋪面數目一一誊抄核對。


 


指甲掐進掌心,

用那點細微的疼痛抵御著腦海中不斷翻湧上來沈砚滾燙的掌心還有自己愚蠢戰慄的迎合畫面。


 


必須做點什麼,不能停下來。


 


仿佛隻要足夠忙碌,就能將那晚的自己連同那份令人作嘔的羞恥與背叛感,暫時隔絕在外。


 


女子失了貞潔,便似瓷器有了裂痕,價值一落千丈。


 


我知道。


 


若非姨母手段了得,將永寧侯府與沈家的親事都安排得妥妥帖帖,將我可能引發的風波消弭於無形,我此刻的下場,恐怕比這單子上任何一件待價而沽的物品都不如。


 


筆尖懸在紙上,墨跡洇開一小團汙漬。


 


我有些出神地想,為何一定要用這種方式來讓我S心塌地留在沈家?


 


他們明明可以用更體面的方式,比如一份像樣的嫁妝,一個說得過去的遠房親戚身份,將我遠遠送走,

從此兩清。


 


可他們偏偏選了最不堪的一種,先誘我入彀,再碾碎我所有自尊和指望,最後告訴我,唯有乖乖依附,才有活路。


 


我想不通,也沒力氣深想。


 


疲憊像潮水般漫上來。


 


偏偏這時,門柵極輕地響了一聲。


 


我驀地抬頭,心口驟緊。


 


一道熟悉的身影竟無聲無息進入室內,是沈砚。


 


他仍穿著白日那身錦袍,隻是外衫微敞,身上帶著夜風的涼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酒氣。


 


他幾步走到我書案前,目光掃過攤開的單子,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隨即又舒展開,伸手便想來握我的手,語氣帶著一種親昵的責備:「這麼晚還不歇息?在忙些什麼?可是還在為早間的事與我置氣?」


 


他的手指碰到我的皮膚,那觸感讓我猛地一顫,幾乎是彈開般縮回手,

打翻了手邊的砚臺,墨汁潑灑,瞬間汙了正在誊抄的單子。


 


「表哥請自重!」我站起身,往後疾退兩步,背脊抵住了冰冷的書架。


 


沈砚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溫和迅速褪去,染上不悅:「自重?林婉,你我是何等關系,還需講究這些虛禮?」


 


他上前一步,視線落在我驚惶的臉上和濺了墨漬的衣襟,眼底掠過一絲晦暗的光,「莫非還在為那點小事耿耿於懷?我說了,母親和我都不會虧待你。夜深人靜,你我之間,何須如此見外?」


 


他說著竟又伸手,這次目標是散落桌面的紙張。


 


「別碰!」我不知哪來的勇氣,一把按住那些染汙的紙頁,聲音因激動而尖銳,「這是我娘親的遺物!」


 


沈砚被我驟然激烈的反應弄得一怔,隨即臉色徹底沉了下來,眼中浮起惱怒:「林婉!你發什麼瘋?不過幾頁舊紙罷了!

我是你表哥,碰不得嗎?」


 


他盯著我,像是第一次認識我,「你如今怎變得如此不識抬舉,斤斤計較?我夜半來看你,你就這般態度?」


 


夜半來看我?


 


我看著他,燭光下他的面容是我熟悉的俊朗。


 


可那眼神姿態,卻與我記憶裡溫文持重偶爾對我流露關懷的表哥判若兩人。


 


此刻的他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隨意,仿佛面對的並非與他有血緣親誼的表妹。


 


而是一個可以任由他隨意觸碰的通房?


 


抑或是一個尚未過門便已定了名分的妾?


 


他怕是剛從正頭娘子的溫柔鄉裡出來,意猶未盡或是心氣不順,便想起我這個退而求其次且理應順從的所在,來尋些慰藉,或是確認他那不容置疑的掌控。


 


怒火瞬間混雜著冰涼的惡心猛地衝上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