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小晴的事,如果我真的開口去求他,你知道意味著什麼。」


周沐陽粗重地呼了幾口氣。


 


抬起頭,小心翼翼扶我坐好:


 


「老婆,你不要管,安心養胎就好。」


 


那天,他回來的很晚,臉上帶著傷。


 


他說:「出警時,遇到個醉鬼,不小心碰的,沒事。」


 


他抱著我,聲音有些啞:


 


「老婆,以後不會有任何人傷害你。」


 


「我會好好努力,給你換大房子,給你和孩子更好的生活。」


 


我笑著摸摸他的頭發:


 


「傻子,現在就很好了,我們一家人平平安安就夠了。」


 


12


 


隻是這份平靜,並未持續多久。


 


周沐陽突然被停職調查。


 


他努力安慰我:


 


「老婆,

沒事,你別擔心,顧好身體。」


 


他同事私下告訴我:


 


「有人舉報,說他在某個案子裡違規操作……」


 


周晴哭著來找我:


 


「嫂子,我哥怎麼辦啊?」


 


思慮過後。


 


我最終撥通了霍瑾年的電話。


 


「是你做的吧?」


 


「說吧,霍瑾年,怎樣你才會收手。」


 


他發給我一個地址。


 


是我們原來住的那套房子。


 


推開門,裡面一切如舊。


 


依舊是多年前的樣子。


 


他一個人坐在昏暗的客廳裡,手邊是未飲完的酒,臉上有輕微的傷。


 


「阿遇,你走後,我一個人在這裡住了五年。」


 


他聲音很啞,目光晦暗。


 


我隻問他:


 


「霍瑾年,

你到底想怎樣?」


 


他抬起眼,直直望著我:


 


「阿遇,和我重新開始。」


 


「現在,沒人能阻止我們了。」


 


我提醒他:


 


「霍瑾年,我結婚了。」


 


他不以為意:


 


「那就離婚。」


 


「我還懷著別人的孩子,你還想像五年前一樣逼我做掉嗎?」


 


我扶著肚子,顫聲問他。


 


他慌亂起身,握住我的肩:


 


「怎麼會。阿遇,那是你的孩子,我會視如己出。」


 


「我會將部分財產留給他,他會擁有最好的一切,享受最頂級的資源。」


 


「你喜歡孩子,我們可以再要。你想要工作,想做什麼都可以……」


 


我打斷他:


 


「霍瑾年,

我早就不愛你了,你不要再騙自己。」


 


「不愛就不愛,」


 


他眼底泛起偏執的光


 


「那就恨我好了。」


 


我疲憊閉了閉眼:


 


「我不恨你,霍瑾年。你讓我過我的日子,不好嗎?」


 


「那我呢?!」


 


他聲音拔高,眼眶發紅,


 


「阿遇,為什麼你會轉頭愛上別人?」


 


「我本以為自己可以放手,隻要你過得幸福,我會祝福。可我做不到。你知道我看到你護著肚子對他笑的時候,我有多難受嗎?」


 


「你知道和不愛的人結婚是什麼感受嗎?」


 


「你知道這五年,住在這個房子裡,看到你所有的東西,唯獨沒有你,我的心每天像被凌遲一樣嗎?」


 


「阿遇,我寧願你恨我!」


 


面對他的怒吼。


 


我無力向後退:


 


「霍瑾年,我們都向前走,不好嗎?」


 


「不好。」


 


他冷冷低笑,


 


「阿遇,就算綁,我也要把你綁回來。」


 


「逼你主動回來,並不難。」


 


「我也不介意,再用些別的方法。」


 


我心口一窒,連肚子都隱隱抽痛起來。


 


「霍瑾年,你別動周沐陽的家人!」


 


他站在那裡,帶著上位者慣有的掌控感。


 


他權勢滔天,想對付我們這種普通人,自然是輕而易舉。


 


隻需輕輕一推,便可輕易碾碎我們的生活。


 


「那種弱者,不值得你愛。」


 


他抬手,碰了碰自己嘴角的淤青,


 


「我可以給他一筆錢,當作補償,足夠他下半生無憂。你覺得如何?


 


「他若不識時務,我也不介意讓他多在看守所待些日子。」


 


他的話讓我瞬間渾身發涼。


 


肚子發緊,胎動也異常厲害。


 


「霍瑾年,你……」


 


我扶著肚子,幾乎有些站不穩。


 


「阿遇,你怎麼了?」


 


發覺我的異常。


 


他臉色一變,立刻打了電話。


 


13


 


不過十分鍾,便有醫生帶著設備趕來。


 


做完胎心監測後,醫生說:


 


「是規律性的假性宮縮,可能是由於情緒過於激動引起的。先生還是要多注意,不要讓太太情緒波動太大。」


 


霍瑾年握著我的手道歉:


 


「是我錯了,阿遇,我不該讓你生氣。」


 


醫生建議再做個超聲,

看一下胎兒狀況。


 


屏幕上,小小的身影正在活動。


 


「寶寶很活潑。」


 


「看,正開心地揮手呢。」


 


他看向屏幕,眼神忽然柔和下來。


 


將手輕輕撫上我的肚子。


 


孩子恰好踢了一腳,正落在他掌心。


 


「阿遇,他踢我了。」


 


他忽然笑了,笑得極其溫柔。


 


醫生笑著補了句:


 


「是個小公主呢。先生太太顏值這麼高,以後肯定是個大美人。」


 


他的笑瞬間僵住,喉結劇烈滾動了下。


 


我看到他眼睛漸漸紅了。


 


我知道,他想起了我們曾經的孩子。


 


他曾說女兒小名叫暖暖。


 


會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公主。


 


她曾在這個肚子裡長到了四個月大。


 


那時,隻有輕微的胎動。


 


他好奇地將手放在肚子上,卻感受不到。


 


我笑他:「現在隻是像小魚吐泡泡,再等兩個月她就會踢你了。」


 


如今這個孩子,六個月大了。


 


隻是,不是他的。


 


他的孩子,早就被他舍棄了。


 


「痛嗎?霍瑾年。」


 


「你如今有了一切,可能換回暖暖的命嗎?」


 


我苦笑一聲,眼裡的淚卻止不住。


 


「霍瑾年,其實這些年,我沒有忘掉你,有時想起,還是會恨。」


 


「恨你當年為什麼要來招惹我,恨你給我一場鏡花水月的愛,讓我見識過光,轉身又親手把我推回黑暗。」


 


「剛分手那兩年,我過得很糟。抑鬱,失眠,厭食。醫生說,讓我嘗試走出去,試著戀愛,去接受新的人。


 


「後來我遇到了周沐陽。他很好,他帶我漸漸走出陰霾。但我再也不會像從前愛你一樣去愛他了。不是因為你比他好,而是我好像……失去了愛人的能力,也沒有了飛蛾撲火的勇氣。」


 


「我按部就班地戀愛,結婚,我又有了新的孩子。可我還是會夢到那個女兒,她問我是不是忘了她。」


 


「霍瑾年,我知道你權勢滔天。你想把我留在身邊,有的是辦法。」


 


「就像十年前那場雪,我以為是天意,卻不知那是你安排的人工降雪。那些自以為是的浪漫與感動,不過是在金錢的加持下的把戲。」


 


「如果可以回到過去,我不會赴那場約,我情願自己像狗尾草一樣活,去從一而終愛一個人,安安穩穩過一輩子。」


 


「霍瑾年,親手摔碎鏡子的人,是沒資格要求破鏡重圓的。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


 


卻最終,什麼聲音也沒能發出來。


 


他無力蹲在地上。


 


整個人都在顫抖。


 


14


 


霍瑾年沒再出現。


 


周沐陽被放了出來,周晴的事公司也不再追究。


 


似乎一切,又都回到了正軌。


 


一個月後,霍瑾容來到工作室取畫。


 


「什麼時候生?」她問


 


我說:「四月份。」


 


她笑了笑:「挺好的,春暖花開的日子。」


 


她目光落在畫上,久久未移。


 


畫裡隻是一個女子的背影,站在舊式庭院的海棠樹下,身形纖薄。


 


她與霍瑾年眉眼很像,有些清冷。


 


看畫時的神情是少有的柔軟。


 


她朝我彎了彎嘴角:


 


「謝謝你,

岑遇。」


 


「這是我愛的人畫的。」


 


「他畫過許多張,可惜都被我媽撕了。」


 


「唯一留下的這幅,是我哥偷偷藏下來,又輾轉交給我的。」


 


她轉過頭,看向我:


 


「或許在別人眼中,我們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幸運兒。可命運的禮物,早在暗中標好了價格。我們享受著頂級的資源,卻也付出著身不由己的代價。」


 


「你知道,嫁給不愛的人,還要為他生孩子,是什麼感覺嗎?」


 


我沉默片刻:


 


「擺脫不了嗎?」


 


她笑了笑,眼底卻無笑意:


 


「我當然試過擺脫這一切。」


 


「可那天,他車禍S在了路上,這就是他們給我的警告。」


 


我心底一顫,隻覺恐怖。


 


「其實,我以前恨我哥。

明明他最寵我,可他卻同所有人一起算計我。別人都可以騙我,就他不行。」


 


「可後來我才知道,他沒有S。我哥將他安頓在國外治療,又將這幅畫偷偷留給我。」


 


「岑遇,或許你覺得他心狠,但他的痛不比你少,至少,你如今嫁給了喜歡的人。」


 


「在當時的境地下,他沒辦法,那段時間他瘋了一樣擴張業務,想獨立,但他面對的是整個家族,想整垮他,太簡單了。」


 


「想讓他妥協也很簡單,他們會讓車禍再重演一次,他受不了的。」


 


「這五年他經常守著嬰兒車發呆,一個從來不信佛的人,總去寒山寺上香。」


 


「我說這些,不是為了讓你回頭,而是希望你別那麼怨他。」


 


那天,她的話在我耳邊回蕩許久。


 


傍晚下班,走在街上。


 


過去五年的畫面,

像倒帶的膠片,一帧帧閃過。


 


商場門口,有個歌手抱著吉他,在唱那首《阿拉斯加海灣》


 


我鬼使神差去了寒山寺。


 


過去這些年,我總是刻意回避我們曾經去過的地方。


 


刻意去忘掉那段過往。


 


好像忘了,就不痛了。


 


五年了,好像真的不痛了。


 


15


 


這個寺廟並不大,遊客不多,但香火很靈。


 


有香客好心提醒我,大著肚子不要跪拜。


 


我站在佛前,突然不知該求些什麼了。


 


過去總是求緣分長久,求一個未來。


 


霍瑾年不信佛,他總說事在人為。


 


卻每次都耐心等著我,認認真真上完香。


 


求了那些年,大抵是不靈的。


 


踏出大殿時,看到一個憔悴的女人低聲問師父,

能否為孩子超度。


 


大殿後方,有許多供奉往生牌位的地方。


 


師父說,可將已故孩子的名字寫在往生牌上,置於殿中,受香火誦經。


 


我無意瞥見,那裡有許多小小的牌位。


 


一條條早逝的生命,大多還未曾見過人間春秋。


 


目光掃過時,我忽然在角落最幹淨的一個位置上,看到了一個名字。


 


牌子後面,寫著:


 


「暖暖」。


 


師父說:


 


「這位香客常來,為他的孩子祈福,五年了。」


 


我怔在原地。


 


眼睛忽然模糊。


 


她應該……找到新媽媽了吧。


 


我默默上了三炷香。


 


出門時,看見有人在賣紅綢帶。


 


從前每次來,

我總會買一條,寫上我們的名字。


 


院中有棵古槐樹,他個子高,我總指揮他掛在向陽處最高的那枝。


 


古槐如今掛滿了紅綢,層層疊疊,隨風輕蕩。


 


我仰頭看向那個向陽的枝丫。


 


五年前的綢帶,合該早已隨風腐爛。


 


我抬手,看著一條條絲帶上。


 


陌生的名字。


 


風吹過,一條綢帶輕輕拂過肩頭。


 


我垂眸看去。


 


上面寫著:


 


「岑遇霍瑾年」。


 


遒勁鋒利的字體,是他親手寫的。


 


不止那一條。


 


那整個枝丫上,還有許多:


 


「岑遇霍瑾年」。


 


每一條都是。


 


墨跡有新有舊。


 


原來這些年,他一直在這裡,一遍遍寫下我們的名字。


 


風一吹,滿樹紅浪翻湧。


 


細雪忽然落了下來,輕輕覆在綢帶上。


 


比十年前那場雪,還要美。


 


我吸了吸鼻子。


 


霍瑾年,你還是這麼會玩這種讓人心動的把戲。


 


16


 


三年後。


 


我牽著女兒,在一場畫展上遇到了霍瑾容。


 


她笑著同我打招呼。


 


「好久不見,這些年去哪了?」


 


「當年和前夫去了臨市。」


 


她有些訝異:


 


「你……離婚了?」


 


我點點頭。


 


三年前,周沐陽執意辭職做生意。


 


從安逸的性子,突然變得急功近利。


 


我們一起搬去了隔壁的城市,開始新生活。


 


他很努力,

對我和孩子也很體貼。


 


隻是總覺得,有什麼東西變了。


 


或許是他越來越忙,越來越多的晚歸。


 


我們開始爭執。


 


他說都是為了我和孩子。


 


可我想要的,從來不是多豪華的生活。


 


也無需他去證明什麼。


 


一年前,我們和平分開。


 


女兒共同撫養。


 


離婚並沒有想象中痛苦。


 


反而比在一起時,更輕松一些。


 


他不再患得患失,我也不必勉強自己安撫他的情緒。


 


這樣,或許對彼此都好。


 


霍瑾容打趣:


 


「不考慮再開始一段新感情嗎?」


 


「我哥也還單著呢。」


 


我笑著搖搖頭。


 


周沐陽後來也提出過復婚。


 


他生意越來越順,

買了大房子,換了新車。


 


可那又怎樣呢?


 


也許他會遇到更年輕、更合適的女孩。


 


而霍瑾年……


 


是愛是執念,亦或佔有欲,誰又說得清。


 


重蹈覆轍也猶未可知。


 


無論身邊是誰,可能結局都大差不差吧。


 


幸好,如今自己有了安身立命的底氣。


 


和霍瑾容聊天時,女兒好奇地東張西望。


 


一個不留神,就跑向展廳另一頭。


 


我從後面追過去。


 


隻見,她撞進一個人懷裡。


 


那人蹲下身,看著她愣了好久。


 


「小朋友,你媽媽呢?」


 


我快步走去:


 


「昭昭,不要跑那麼快。」


 


他轉身。


 


身影在光影裡陌生又熟悉。


 


「阿遇,好久不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