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瓦亮的光線傾瀉下來,照亮眼前的一切。


 


他濃黑的眉毛擰成一條直線,面無表情說:


 


「可以放開我了嗎?」


 


8


 


我眼睫上還沾有淚珠,顫顫巍巍地從他身上爬了下去。


 


縮在沙發一隅,緊緊抱住自己的膝蓋。


 


這一弄,誰都沒有睡意。


 


偶爾,我會抬起頭偷瞄李危的反應。


 


他的兩條大長腿支在地面上,指尖夾了一根煙。


 


煙霧嫋嫋,漫長阒寂裡,他開口:


 


「你必須去上學。」


 


我的頭深深埋入臂彎,臉色難堪到要滴血:


 


「我沒錢。」


 


「你沒錢,我有啊。」


 


李危把煙碾滅在煙灰缸裡,起身打開門通風。


 


「啊?」


 


我怔忡地抬起頭。


 


高大挺拔的男人也在看著我。


 


「就你這性別意識,不讀書不行。」


 


他語氣裡滿是嫌棄,卻微微俯下身,高挺的鼻梁幾乎要觸碰到我,一雙眼睛又黑又沉。


 


我從來沒有跟陌生男子靠那麼近過,呼吸頓時剎住。


 


他輕哼一聲,碰了碰我額頭前凌亂的小碎發。


 


「剛才不是喊我老公?」


 


李危促狹地眯起了雙眼,麥色的赤臂就抵在我身側。


 


「怎麼,現在一靠近你,就啞巴啦。」


 


我咽了咽口水,羞赧得不知所以。


 


他玩味地揉了揉我的頭發。


 


「以後我養你,賺錢供你上學,嗯?」


 


9


 


聽說要送我去讀高中,養父母跑過來勸李危:


 


「你不要瞎折騰,就算成績還沒出來,

我們都知道姚芯肯定沒考上。」


 


「為什麼覺得她考不上?」


 


李危蹲在院子裡,給一輛皮卡換磨損的零件,頭都沒抬一下。


 


養父母一噎。


 


因為要不是迫於九年制義務教育,他們連學堂都不會讓我進。


 


每次放學回家,無論養母手裡在幹什麼,見到我就立馬撂單子當甩手掌櫃,恨不得把我在學校的清闲時間一晚上給找補回來。


 


所以在家裡,他們幾乎沒看見過我學習。


 


「人賣給你是當老婆用的,不是當女兒寵的。」


 


養父率先反應過來。


 


「再說,女孩子讀那麼多書還不如一個肚子頂用。」


 


「你孤寡一個人,趁她年輕能生......」


 


......


 


他們嘰裡呱啦說了一大堆,完全不避諱就在水池邊洗衣服的我。


 


「邦啷」一聲巨響。


 


老虎鉗被重重丟擲在水泥板上,險些砸到養父的腳。


 


「關你們屁事。」


 


李危站起身,拍拍手,白色 T 恤上沾滿了黑色油漆。


 


「是不是她不聽話?」


 


養父察覺不到李危的怒氣,親昵地湊過去,掩著嘴角小聲建議:


 


「你打她一頓,或者直接把她綁在床上,就老實了。」


 


養母偷偷瞥了我一眼,跟著附和:


 


「我是女人我有經驗,隻要你把那婆娘給睡一覺,她以後保準S心塌地地跟你,哪怕想逃走,也會掂量掂量自己有沒有本事。」


 


我豎起耳朵聽,李危已經走過來了,他拔掉套在水龍頭上的塑膠水管。


 


指腹往口子上一摁。


 


嗞嗞啦啦的水聲,頃刻間澆灑在養父母臉上、身上。


 


他們用雙手擋住迎面射過來的冷水,鬼哭狼嚎質問李危發什麼神經。


 


「清洗東西啊,我院子真髒。」


 


李危嘖嘖兩聲,水管頭對準了養父母。


 


養父母被氣跑了,罵罵咧咧說李危不知好歹。


 


「以前他們就是這樣對你的。」


 


手上的水管被他隨手扔在一邊,我跑過去要去撿,卻被他擒住了手腕。


 


10


 


他垂眸,觀察我的手。


 


那是一雙和同齡女孩細嫩潔白的柔荑截然不同的手。


 


因為常年幹活,紅腫粗糙破皮。


 


他皺了皺眉,脾氣上來。


 


「說話!」


 


「是,是的。」


 


我聲音低顫,有些自卑地縮回手。


 


「你別看了,衣服還沒洗完呢。」


 


「幾件破衣服扔了就是。


 


李危強勢地把我拉離水池,摁坐在沙發上,厲聲警告我別去洗衣服。


 


自個卻低著頭,在手機上一頓猛操作。


 


不到兩小時,一臺嶄新的智能洗衣機被工人麻溜地搬進衛生間。


 


我蹲在那裡,咬著手指頭研究。


 


他從臥室裡抱了一大沓髒衣服過來,正要全部往裡丟時。


 


我瞥見藏在清一色衣服堆裡的貼身衣物,想都沒想,就伸手抽了出來。


 


在他面前揚了揚。


 


「貼身衣物要分開洗的。」


 


李危佯裝鎮定,面不改色地拿了過去。


 


「沒那麼講究。」


 


我不依不饒地從洗衣機裡把布料找出來,往外頭走去。


 


「我可以幫你洗。」


 


他徹底不淡定了,咆哮一聲衝過來,把那布料搶過去藏在身後。


 


硬朗的臉頰爬上可疑的紅暈。


 


「我洗,我自己親自手洗還不成嗎?」


 


我想起什麼,屁顛顛跑到客廳,東張西望找東西。


 


「找什麼?」


 


他的語氣說不上好。


 


「你的臭襪子啊。」


 


我彎腰捏起他大到離譜的黑色襪子。


 


「臭襪子也不能丟洗衣機,太髒了。」


 


「知道,我自己手搓。」


 


他走過來,搶走我手中的襪子。


 


「啰裡吧嗦,把你慣的。」


 


11


 


我那個沒血緣關系的哥哥姚軍結婚的時候,我也去了。


 


被李危拉去的,還特意叫我帶上市一中的錄取通知書。


 


李危把薄薄的紅包交到收份子錢的養母手裡,養母捏了捏。


 


「怎麼這麼少?


 


自從李危以十萬塊錢把我買過去之後,養父母一直把李危當容易訛詐的傻子。


 


李危和我家根本沒什麼關系,隻是住得比較近的鄰居,邀請他來也不過是為了他口袋裡的錢。


 


「少嗎?」


 


李危笑意不達眼底。


 


紅包裡其實有兩百塊,無親無故的賓客一般都是這個價位。


 


但在養父母看來他起碼也得一千塊起步吧。


 


「嫌少我就不進去了。」


 


說著,李危作勢伸手,要把紅包給拿回來。


 


到手的錢哪能飛啊,養母眼疾手快把紅包塞進褲兜裡,畢恭畢敬地請李危進去。


 


「嘿嘿,來者是客,請進。」


 


我跟在他後面,卻被養母攔住,橫眉豎目。


 


「你的呢?」


 


我從兜裡掏出兩個鋼镚交到她手裡,

養母氣得半S。


 


「我們家不要你了,吃席必須包紅包。」


 


「哦。」


 


我轉身要走,卻被李危喊住。


 


「我叫她這樣做的,你有意見?」


 


對於李危,養父母有種懼怕,可能是擔心李危退貨吧。


 


養母嘴角抽了抽,不情不願地推了我一把。


 


「去去去,真是鬧心。」


 


酒足飯飽,眼前這一桌都是左鄰右舍的好鄰。


 


有人喝了點酒,笑眯眯地對我說:


 


「小妹妹,好有福氣哦,要去讀高中嘍。」


 


養母抱臂哼笑:


 


「就她,能考上中專就不錯了。」


 


「剛把她抱過來那會,已經四歲了,連話都說不利索,讀了小學,別人都學會加減乘除了,她連一數到一百都不會。」


 


養父喝著小酒,

還不忘貶損我:


 


「我看姚芯挺聰明的,我反正是看好她。」


 


說話的是,糧油雜貨鋪的阿叔。


 


前些年,他店裡的員工偷錢做假賬,還是被我發現追回了阿叔的一大筆損失。


 


「你們外人懂什麼,她要是聰明有福氣,親生父母會拋棄她嗎?」


 


養母甩了臉色,往嘴裡塞了一塊油膩膩的紅燒肉,吃得嘴角都是肉末殘渣。


 


「你就是嫉妒。」


 


旁人哈哈大笑。


 


「要是姚芯考上了市一中前途無量,你就後悔去吧。」


 


「不可能。」


 


養母不以為意,目光落在新娘高高隆起的肚皮上,眉開眼笑道:


 


「要不是把她賣了,我哪裡這麼快就能擁有寶貝孫子?」


 


養父聽完,也滿心歡喜:


 


「就是就是,

賠錢貨一個,幸好我有寶貝孫子壓壓她的晦氣。」


 


一直沒說話的李危,冷不丁地踢翻了旁邊的一個藍色塑料凳。


 


凳子倒塌的聲音,把桌上的人都嚇了一大跳。


 


他虎著臉,堵在過道。


 


「行了行了,我的人還輪不到你們說三道四。」


 


說著,他把我藏在口袋裡的錄取通知書啪的一聲放在桌面上。


 


「過幾日把姚芯的戶口轉到我這,我要去給她辦升學。」


 


養父母瞠目結舌,呆呆地看著我的大名印刷在市一中專屬的紅色通知單上,嘀咕道。


 


「怎麼可能?」


 


12


 


街坊鄰居很快反應過來,先誠心實意地祝賀我,才對養父母說:


 


「我們都可以作證,是你們自願放棄姚芯的撫養權的,以後可不要S皮賴臉黏著姚芯不放哦。


 


「還不快謝謝阿伯阿婆。」


 


李危笑著提醒我。


 


我朝他們深深鞠了一個躬,以前被養父母懲罰不許吃飯的時候,是他們拿食物填飽了我飢腸轆轆的肚子。


 


被打得皮開肉綻的時候,也是他們給我上的藥。


 


我的悲慘他們都看在眼裡。


 


頭發鬢白的阿婆把錄取通知單鄭重地塞回到我手裡,眼眶都濡湿了:


 


「好孩子,好好讀書啊,離開這裡,走得越遠越好。」


 


我的人生好像不一樣了。


 


我在屋子裡心不在焉地收拾上學的衣物,拉上行李箱。


 


便一頭栽進被褥裡。


 


李危在外面喊我好幾次吃飯我都沒聽見。


 


他推門進來,倚在門框上。


 


「怎麼了,不想上學?」


 


我從床上爬起,

悶悶地來到他面前。


 


「我第一次出遠門,我害怕,而且我不相信自己能適應大城市的生活,也害怕融入不了同學集體。」


 


「你在否定你自己。」


 


李危淡淡道。


 


盡管我很不想承認,但事實確實如此。


 


「行,那就不去讀了。」


 


李危粗魯地打開我的行李,拿出錄取通知單,撕開出一條小裂縫。


 


我猛地衝了過去,SS地護在懷裡。


 


他掀起嘴角笑了一聲,玩弄我頭頂的小呆毛。


 


「你不是一個人,我也去那邊。」


 


「真的。」


 


我欣喜若狂。


 


「嗯,工作調動。」


 


我隻知道李危是跑運輸的,具體幹什麼的不太清楚。


 


反正他好像挺會賺錢,在我學校周邊租了一套兩室一廳,

價格不便宜。


 


13


 


開學之後,我擔心的事並沒有發生。


 


除了學習稍稍跟不上,我和同學相處得都挺融洽。


 


她們都誇我好看,頭發烏黑亮麗,皮膚白皙細嫩,根本不像鄉下來的孩子。


 


我咬了咬筆頭,對她們說:


 


「是我叔叔把我養得好。」


 


於是他們紛紛轉頭誇我叔叔是什麼神仙家長。


 


李危大我七歲,我喊他哥哥他覺得沒那個臉面,就叫我喚他叔叔。


 


可是我比較喜歡喊他李危。


 


那次午休,我就蹲在他面前,眼神描摹他濃密的眉毛、挺翹的高鼻。


 


他生得好看,就是常年在外奔波,皮膚接近小麥色,看起來有點兇。


 


他上班快遲到了,我小心翼翼地喊他叔叔,他就睫毛動了動,沒醒。


 


我湊得更近了,對他的臉頰吹了一口熱氣。


 


「李危,醒醒,快遲到啦。」


 


這句話像什麼魔咒,他眼皮一撩,眼神犀利得如同鷹隼。


 


「喊我什麼。」


 


我知道他不開心了,身子後仰,低著頭認錯。


 


他覺察到自己兇了點,咳了兩聲。


 


「別亂喊,以後在外面隻能叫我叔叔,懂了沒?」


 


「嗯。」


 


放學鈴聲剛響起,我背起書包爭分奪秒地往外跑。


 


同桌佩琪拉住我的書包帶。


 


「那麼著急幹嗎去?」


 


「回家做飯。」


 


我呆呆地轉頭,抬手遮擋住扎眼的夕陽。


 


「啊?你還會做飯啊。」


 


佩琪連鹽都認不出,做飯對她來說跟摘星星同等難度。


 


「是啊是啊,

你別耽誤我了。」


 


我掙脫開她的手,急急地朝校門口跑去。


 


李危每次給我生活費,還不忘奚落我。


 


「瞧你這小身板,狗見了都搖頭。」


 


一沓百元大鈔被塞進我書包裡。


 


「這些錢是給你買肉吃的,別給我省,也少吃垃圾食品。」


 


他教導我要多吃肉才能長身子長腦子,他自個卻天天吃泡面。


 


這怎麼行,他經常天還沒亮就出去,天黑得徹底才回來。


 


勞累成這樣,身體怎麼受得了?


 


所以我準備去菜市場買菜,做飯給他吃。


 


嘈雜的菜市場裡,我直奔肉類區。


 


賣肉的叔叔正在打盹,我喊了幾遍,他才睜開眼。


 


「老板,請問吃什麼能補身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