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車禍醒來,我跟媽媽開玩笑。


 


「阿姨,我是誰?」


 


媽媽毫不猶豫地說:「你是我資助的窮學生。」


 


我愣住了。


 


可是,這樣也好。


 


這是媽媽收養妹妹的第十年。


 


我總不能還為此哭鬧。


 


從這天起,我不再喊她媽媽。


 


看見她熬夜給妹妹煲阿膠湯,我隻是淡然一笑。


 


家庭合影被妹妹衝進馬桶,我更是拍手叫好。


 


可是,我越開心,媽媽越沉默。


 


後來,她真的慌了。


 


「盛寧,你什麼時候能想起來啊?」


 


我卻歡快地收拾著遠行的背包:「阿姨,永遠都不會了。」


 


1


 


我從醫院回家那天,沒有人接我。


 


大家都在為異父異母的妹妹慶生。


 


我站在家門口,冷靜地看著盛禧。


 


她一襲淺金色的長裙,正在分發蛋糕。


 


走動時,裙擺隨著步伐搖曳,像天使一樣。


 


也許是我打量的眼神太直接了。


 


媽媽小跑著湊過來,露出一個尷尬的微笑。


 


「盛寧,你回來了?」


 


「我今天忙暈了,就顧著幫小禧慶祝生日,忘記你今天出院。」


 


「你要是想怪誰,就怪我,別怪小禧。」


 


她緊緊捏著我的手腕,好像很怕我會鬧事一樣。


 


明明我才是媽媽的血脈至親。


 


她卻總是表現得好像,我才是入侵者。


 


如果是從前,我一定會炸毛。


 


會揪著她質問,為什麼被當成外人的永遠是我。


 


但現在,我失憶了。


 


我指了指自己纏著繃帶的左腳,

笑容燦爛。


 


「阿姨,我隻是軟組織挫傷,不用麻煩你們接我出院。」


 


「我這就回房間休息,誰都不打擾。」


 


仿佛被這個稱呼刺痛了。


 


媽媽的眼神有點僵。


 


她小心翼翼地問我。


 


「盛寧,你還是沒想起來?」


 


「醫生有沒有說你什麼時候能恢復?」


 


她的目光緊緊盯著我。


 


仿佛是在等一個否定的答案。


 


所以我也搖了搖頭。


 


「醫生也不知道。」


 


「可是阿姨,您不是說過嗎,我以前在大山裡,又窮又可憐。」


 


「那我忘記過去,不是更好嗎?」


 


我的「人設」,明明都是媽媽親口告訴我的。


 


但此刻聽我說出來,她居然呼吸有點粗重。


 


有那麼一瞬間,

我甚至以為她會承認自己犯了錯。


 


但她終究別過臉,輕輕說了一句。


 


「對,就是這樣。」


 


「盛寧,你要懂事,要乖巧。」


 


「今天是妹妹的大日子,你不要鬧。」


 


這些話,我早就聽過無數遍。


 


十年前,媽媽把盛禧帶回家時,說的也是這些。


 


「盛寧,你是姐姐,要好好照顧妹妹。」


 


「有好吃的,好玩的,都要先給妹妹,再給自己。」


 


「乖一點,別讓我們這些長輩失望。」


 


但很顯然,我讓她失望了。


 


在媽媽收養盛禧的十年時間裡,我哭過,鬧過,也為自己爭取過。


 


可是媽媽隻有一句話。


 


「我知道你小時候寄人籬下,吃了很多苦,所以我才要加倍補償妹妹啊。」


 


此時此刻。


 


我微微笑著,聽媽媽安慰我。


 


「以後阿姨會一碗水端平的。」


 


我看著媽媽堅定的神色,突然覺得很可笑。


 


當我是親生女兒的時候,我事事都要讓著盛禧。


 


當我不是親生女兒的時候,媽媽反而要一碗水端平了。


 


2


 


媽媽是個言出必行的人。


 


幾天後她的同學聚會,她說要帶上我和盛禧一起。


 


隻不過,她習慣性地囑咐我:


 


「盛寧,不許鬧事。」


 


「不許說什麼『憑什麼小禧可以去』之類的傻話。」


 


「也不許在我跟別人介紹小禧的時候,跳出來要我先介紹你。」


 


媽媽說了半天。


 


但我隻是乖乖站著,哪有從前的半點乖張叛逆。


 


她忍不住提高聲音:「盛寧,

你聽見了嗎?聽見了就給我一點反應!」


 


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該給什麼反應。


 


委屈嗎?


 


明明我什麼也沒做。


 


卻好像是全家的罪人。


 


憤怒嗎?


 


為什麼我才是他們的骨肉至親。


 


卻永遠比不過盛禧能討他們歡心。


 


可是,我的情緒在這個家裡毫無意義。


 


無論我哭還是鬧,他們都會護著盛禧。


 


然後以冷漠的聲音告訴我:


 


「盛寧,你應該善良一點的。」


 


「你要是有小禧一半懂事,我怎麼會不疼你。」


 


此時此刻,盛禧也湊過來了。


 


她眨著葡萄一樣的眼睛,看看這個,看看那個。


 


最後有點憂傷地低下頭。


 


「要不,別帶我去了,

隻帶姐姐去吧。」


 


「反正……反正我沒那麼重要。」


 


「帶我去了,姐姐發脾氣,媽媽也難受。」


 


聽到這番話,媽媽果然露出了慈愛的笑。


 


類似的場景,以前發生過無數次了。


 


從他們收養盛禧開始。


 


她來的第一個月,恰好是我生日。


 


爸爸答應帶我去海洋公園。


 


可是媽媽一定要帶上盛禧。


 


我怎麼都不肯。


 


惹得媽媽暴跳如雷。


 


她最後帶著爸爸和盛禧,揚長而去。


 


隻留下我一個人坐在長長的餐桌前。


 


「盛寧,這是給你一個教訓。」


 


「讓你知道,一家人要整整齊齊,一個都不能少。」


 


當時那種心情,

我現在都還記得。


 


我想哭出聲音,想流淚。


 


但我不敢哭。


 


我怕我哭了,他們會更不喜歡我。


 


可是,為什麼一定要他們喜歡我啊?


 


現在我也不喜歡他們了。


 


我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阿姨,您多慮了。」


 


「我和盛禧都是您收養的貧困生,我有什麼資格說她不能去?」


 


3


 


媽媽突然就張口結舌了。


 


好像這才意識到,我還是失憶的狀態。


 


她清了清嗓子:「對,就是這樣。」


 


「盛寧,你回房間,去找件裙子穿吧。」


 


我的臥室原本在二樓,和盛禧是對門。


 


但為了配合我剛被收養的設定,房間被鎖了。


 


把我帶去閣樓那天,

媽媽再三跟我確認。


 


「盛寧,你就住這裡,你不記得了吧?」


 


可是窄小的房間、簡陋的陳設,還是讓她有點猶豫。


 


她俯身摸了摸床上的被褥。


 


「好像不夠厚?我再給你換一套。」


 


「這裡採光不太好,又潮湿,你的腳要是落下病根……」


 


媽媽說著,突然沒了聲音。


 


所以我抿嘴一笑。


 


「謝謝阿姨,但是真的不用麻煩了。」


 


「您能資助我,我就已經很感激了。」


 


大概是我的語氣太正式,太客套。


 


媽媽下意識皺眉。


 


但她最終什麼也沒說。


 


反正,這個倉促布置的房間空空如也。


 


我沒有可以穿去宴會的禮服。


 


時間太急,

也沒法去商場購買。


 


所以媽媽想也沒想,就把我帶到了盛禧的房間。


 


「盛寧,你隨便選。」


 


看我不動,她還催我。


 


「你們是姐妹,裙子當然可以互相穿。」


 


「小禧衣櫃裡有上百條裙子,送你一條也不會怎樣。」


 


好像我和盛禧的命運真的顛倒過來了。


 


以前,是她去我的衣櫃裡挑衣服。


 


挑中哪件,拿走哪件。


 


我不能拒絕。


 


不然就是我看她不起。


 


現在,被迫分享的人變成了盛禧。


 


我裝作一無所知的樣子,拿了一件粉紅色的裙子。


 


這是她暗戀的男生送她的。


 


她一直不舍得穿。


 


然後,一個不小心,就把蕾絲弄破了。


 


這一刻,

好像空氣都重了一些。


 


盛禧捂著心口,滿臉慘白。


 


「媽,姐姐是不是故意的啊?」


 


但是,沒時間讓她繼續發揮。


 


我喉嚨一哽,眼淚瞬間湧上來:


 


「對不起啊盛禧妹妹,我就是覺得這條裙子太好看了,想摸一下。」


 


「很貴嗎?」


 


「都是我的錯,我不該碰你的東西。」


 


與從前一樣,女兒之間的爭執最後都會由媽媽評判。


 


她看著那條裂開的裙子,下意識拿食指去點我的額頭。


 


「盛寧,你怎麼又欺負——」


 


可是我怯生生地喊了她一聲。


 


「阿姨,我會賠的!您別生氣。」


 


4


 


爸媽生下我就去外地打工了。


 


我從小就輾轉寄養在不同的親戚家裡。


 


有的親戚人好,照顧我很盡心。


 


但是大部分親戚懶得管我。


 


米飯配方便面料包,就是我的一頓晚飯。


 


過年了,爸媽回來,還罵我,說我不跟他們親。


 


好不容易過了一個假期,我跟他們混熟了。


 


我走親戚回家,他們又不見了人影。


 


親戚都說,我是被爸媽忘記的小孩,要一輩子活在鄉下了。


 


但爸爸告訴我:


 


「我們在外面掙大錢。等掙夠了,就把你接回去。」


 


我盼了十年,才盼來這一天。


 


我應該得到的愛卻被分給了另一個女孩。


 


誰能咽下這口氣。


 


我發過火,沒用。


 


他們說:「收養盛禧,是積德行善。」


 


「也對你爸爸的事業有幫助。


 


「你不能不識抬舉。」


 


後來我試著討好他們。


 


可是,無論我怎麼努力。


 


他們也隻會說:「你是姐姐,這都是你該做的。」


 


現在回看,我真的是喜歡用自我折磨來自我滿足。


 


頗有一種奴隸不挨鞭子心不踏實的感覺。


 


半個月前,全家出遊。


 


大貨車失控撞過來的時候,我拼命擋在了媽媽面前。


 


我以為,這樣能打動她。


 


可是,當我從病床上醒來,跟媽媽開了個玩笑。


 


「阿姨,我是誰?」


 


媽媽卻後退一步,冷靜地對我說。


 


「你是我資助的窮學生。」


 


「我把你從小山村裡領養出來,你要心懷感激。」


 


「對了,我還收養了一個女兒,

她也是貧困生。」


 


「你不許看不起她。」


 


血肉一寸寸涼了下去。


 


就算我再怎麼不聰明。


 


此刻也懂了媽媽的良苦用心。


 


那就如她所願吧。


 


曾經的我,是被慣壞的親生女兒,逮住機會就欺負盛禧。


 


但現在我不是了。


 


那麼弄壞盛禧的東西,也不可能是故意。


 


媽媽沉默幾秒,一錘定音。


 


「好了,不就是一條裙子嘛。」


 


她看著盛禧,一副息事寧人的態度。


 


「盛寧都道歉了,你還不趕緊原諒她?」


 


5


 


這大概是盛禧從未有過的待遇。


 


她呆在那裡,有點手足無措。


 


媽媽也不理她,隨手從衣櫃裡又拿了幾件衣服,堆在我身上:「都試試吧,

喜歡就留下。」


 


可是,盛禧突然叫了一聲。


 


看得出來,她很想控制自己的表情。


 


但沒有成功。


 


她顫聲說:「媽媽,這些裙子都是你送我的禮物,我很珍惜。」


 


可是媽媽很自然地點了點頭。


 


「是啊,是我送你的。」


 


「那我也可以送給盛寧。」


 


這是任何人都無法反駁的邏輯。


 


畢竟,在過去的十年裡,盛禧從中受益。


 


媽媽已經走遠了。


 


盛禧還攥著那條裙子,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但她也不能再說什麼了。


 


畢竟再說,就有挑撥離間的嫌疑。


 


這個晚上,我一直陪在媽媽身邊,像最溫順乖巧的小掛件。


 


而盛禧的笑容從始至終都很勉強。


 


所以,在返程的車上,媽媽一聲接一聲嘆氣。


 


「盛禧,你今天讓我很失望。」


 


「盛寧都跟你道歉了,你還想怎麼樣?」


 


「非要逼得她哭,你心裡才舒坦啊。」


 


盛禧咬著唇沒說話。


 


眼眶卻一點一點紅了。


 


我看著她虛弱地向媽媽道歉。


 


突然覺得,我比所有人都懂她的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