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常規的黑西裝配婚紗,以現在的眼光看,都是很平常的款式。但彼時我們囊中羞澀,為了買這套行頭去了大半存款。我心疼那筆開銷,張家旺卻笑著安慰我說:「你想啊,以後我們老了,看見這套衣服,就能想起彼此年輕的時候,多有意義啊。」


想到這裡,我起身走向衣帽間,翻出那套用防塵袋罩著的西裝。


 


衣服保存得很好,看著它,好像在看著張家旺。


 


淚水再次湧出,我把臉埋進衣服裡,輕聲啜泣。李繼紅走過來,一手扶我,一手拎衣服準備裝起來,忽然,西裝胸前的口袋裡掉出個東西,在地上滾了幾圈。


 


李繼紅撿起來,竟是一枚鑽戒。


 


我伸出手指,看了一眼無名指上戴了多年的铂金素圈,敏銳地想到什麼,一把將鑽戒從她手上奪過來。


 


铂金戒託,粉色鑽石。


 


內圈镌刻著「ZIW·ZLY」的字樣。


 


有夜風從沒關緊的窗戶裡吹進來,我打了個寒顫。


 


臉上的眼淚不知何時已經幹了。


 


我踉踉跄跄地從地上爬起來,找到張家旺的電腦。


 


登錄公司內網,在員工名錄中輸入首字母 Z,篩選女性員工,結果顯示六人。


 


排在首位的,是張家旺的助理趙虹瑤。


 


點開資料,愛好那欄寫著:羽毛球、棒球等擊打類運動。


 


7


 


有了明確的指向和人,之前生活中忽略的細節仿佛都有了新的解釋。


 


比如,自從我產後不再打球,張家旺沒了打球搭子,漸漸也不再打,可前年夏天,他突然重新買了球拍,說是要努力運動,保持身材吸引我。


 


我問他跟誰打,他說是公司員工,不忙的時候跟他在公司健身房打會兒。


 


回來時,

我聞到香水味兒,還笑著打趣:「原來是個女員工啊?」


 


「就是你招進來的那個,趙虹瑤。」他摟著我親了一口,笑道:「吃醋了?下次跟我一起去?」


 


是她,我就沒想法了。


 


張家旺本身性格外向,加上大男子主義,就喜歡性格溫柔內斂的女人。


 


趙虹瑤是個烈性子,外表更是像假小子。


 


她是我親自招進來的,面試那天,她頂著一頭短發,穿著洗得發白的老頭衫,一臉不服輸的表情對我說:「我知道我沒經驗,但我能學!」


 


我看她的簡歷,出身貧困山村,靠自己勤工儉學完成學業。


 


送外賣、發傳單、搖奶茶,什麼都幹過。一個小姑娘,皮膚曬得黝黑。


 


我心一軟,就把她留了下來。


 


趙虹瑤聰明活潑,工作上一點就透,就算犯了錯,

也會抱著我的胳膊,黏糊糊地撒嬌,「我的姐,原諒我吧,我保證下次肯定不會了」。


 


生了琪琪以後,我很少再去公司,隻有年會象徵性出席一下。


 


頒發最佳員工獎的時候,別的同事都是禮貌道謝。


 


隻有趙虹瑤一把挎住我的胳膊,膩乎地撒嬌,「我快被你老公壓榨S了,這點獎金不夠……」


 


我當時點了點她的額頭笑罵:「貪心不足。」


 


實則年會結束就把脖子上戴的鑽石項鏈解下來給她了。


 


晚上回到家,我還跟張家旺說,人家一個小姑娘,雖然性格大大咧咧了點兒,但你也不能真把人當男人使。


 


張家旺聽了這話的具體反應我已經想不起來了。


 


隻記得他笑著說了一句,「S丫頭還敢跟你告狀,看我怎麼收拾她。」


 


原來,

她說的壓榨不是我以為的那個壓榨。


 


他說的教訓,也不是我以為的那個教訓。


 


8


 


李繼紅開車把我和琪琪送到酒店。


 


下車前,我特意避開琪琪,低聲懇求她:「今晚發現的事……能不能不要說出去。琪琪很愛她爸爸,我不想讓她知道這些,怕她接受不了。」


 


李繼紅看著我,反常地沒有答應,沉著臉開車走了。


 


車尾燈漸漸消失在夜色裡。


 


樹影搖晃,起風了。


 


我牽著琪琪,腳步輕快地走進酒店。


 


之後兩日,我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給張家旺辦了一場風風光光的葬禮。就連葬禮上被婆婆當眾甩了一記耳光,罵我是掃把星,我都一聲沒吭,生生受了。


 


直到我處理完所有雜事,回到公司,

正紅著眼眶接受同事們的安慰,身後辦公室的門突然被人「砰」的一聲撞開。


 


伴隨著一聲「陳靜!你這個賤人!是你害S了張總!」


 


滾燙的咖啡迎面潑來。


 


黏膩的液體順著我的頭發和臉頰滑落,灼痛中,我抹了一把臉,這才看清來人。


 


趙虹瑤,張家旺的助理,我曾經的「好妹妹」。


 


她赤紅的雙眼鎖定著我,像一頭失去了伴侶,絕望發瘋的雌獸。


 


「要不是你整天不要臉地纏著張總發騷,他怎麼會為了應付你吃那種藥,你個S人犯!你怎麼不去S!」


 


幾個同事終於反應過來,驚叫著撲上去攔住她。


 


人事經理氣得手直哆嗦,指著趙虹瑤罵:「陳總當初心軟把你留下來,把你當親妹妹一樣帶,你就是這麼回報她的?恩將仇報,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嗎!」


 


「我呸!

」趙虹瑤掙扎著,眼神像刀子一樣剜著我。


 


「她那點小恩小惠,不過是假惺惺收買人心!張總提拔我,教我人情世故,給我介紹人脈,他才是我的恩人!」


 


臉上的咖啡已經被擦幹。


 


可那股味道卻仿佛滲進了皮膚裡,鼻尖依舊泛著苦味兒。


 


我靜靜地看著趙虹瑤。


 


依舊是一頭短發,卻早已沒了當初的青澀土氣,就連此刻憤怒的樣子,都帶著一種被精心雕琢過的烈性美。


 


原來,他後來喜歡上了這種類型。


 


「恩人?」我問:「所以你就用陪睡的方式報恩?」


 


「你胡說八道什麼!」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毛,拼命掙扎著想再撲過來,試圖給我一巴掌,「你害S張總,還想往我身上潑髒水?你這個毒婦!我今天就要替他討回公道!」


 


「替他討公道?

」我看著她,露出一個略顯扭曲的笑,「好啊,我成全你。」


 


接著從包裡掏出手機,當眾撥打了報警電話。


 


「喂,你好,我懷疑我丈夫的S另有原因,他是被人謀S的。」


 


9


 


警察來得很快。


 


從掛了電話不到三分鍾,進來後甚至沒有等我開口,就把趙虹瑤帶走了。


 


警車裡,我眼神放空,神情灰敗。


 


「沒錯,是我報的警。」


 


「她插足我的婚姻,還在公司裡這麼囂張地羞辱我,把我的尊嚴往地上踩。我實在氣不過,就想嚇嚇她。」


 


「我知道虛報警情是犯法的,怎麼處罰我都認。」


 


李繼紅有些意外,她撥了個電話跟報警中心確認,然後告訴我,他們並不是因為報警電話來的。


 


我一愣,「那為什麼——」


 


她推過來一部手機,

「你看看這個。」


 


我疑惑地拿起來。


 


屏幕上,竟然是張家旺的電子日記。


 


「靜靜招來的助理毛毛躁躁,簡直不像個女人。」


 


「每天打扮得土裡土氣,帶出去也是到處惹禍!算了,多給她發三千塊獎金,買幾件像樣的衣服,省得給我丟人。」


 


「公司團建,小丫頭居然會打羽毛球!還敢舉著球拍跟我叫板。沒想到還打得不錯,很久沒這麼痛快了。」


 


「小丫頭挺聰明,工作上隨便指點兩句就脫胎換骨了,挺有成就感。」


 


「飯局替我擋酒,還以為多能喝,結果一杯倒。醉得站都站不穩,還非要犟著送我回房間,說是助理的職責……紅著臉犯倔的樣子意外的可愛,像隻小野貓。沒忍住碰了她……我真該S啊,

我對不起靜靜,後悔得想抽自己。」


 


「還算知情識趣,事後沒來糾纏,就是……心裡怎麼空落落的。」


 


「說要跟我保持距離。匯報工作不看我,下雨天也不讓我送,淋病了活該。話是這麼說,還是跑去看了,看她燒得迷迷糊糊的樣子,又沒忍住……」


 


「人到中年,才知道什麼是激情。陳靜什麼都好,就是太淡了。這也許就是真愛吧,認了,給不了名分,就多給點錢,新買的學區房先過戶給她。陳靜那邊……過兩年再買套新的補償她吧。」


 


看著我握手機的手不停發抖。


 


李繼紅按住屏幕,迅速往下翻了幾頁。


 


「那些不重要,你看這裡。」


 


10


 


屏幕上的日記時間停在半年前。


 


張家旺態度大變。


 


「7 月 3 日,去她那裡本想放松一下,結果非要在我接琪琪電話時鬧出動靜,我看她是瘋了。」


 


「7 月 10 日,越來越不知收斂,我提議分開,她不肯,又哭又鬧。」


 


「7 月 22 日,逼我晚上去陪她,不然明天就去找陳靜攤牌。沒辦法,我隻能等陳靜睡著後再過去,本想跟她好好談談,可一進門,她貼心地給我倒茶,又哭著說隻是太愛我,以後再也不逼我離婚,求我別不要她。不知怎麼的,突然整個人就控制不住地撲上去了……我們的身體太合拍,算了,隻要她不再惹事兒,不分就不分吧,畢竟三年感情,我也舍不得。」


 


「7 月 31 日,凌晨一點半,又是她。還好晚上把陳靜灌醉了,悄悄走。」


 


「8 月 19 日,

又是一整夜。不知道為什麼,在她那裡總是莫名興奮,明明身體已經累得不行,可就是控制不住。回家後頭疼得厲害,心跳也不對勁。」


 


「9 月 6 日,一天都不休息,這小妖精是想把我榨幹嗎……」


 


李繼紅把手機從我手裡拿走,語氣難得的柔和:「之前接手這個案子的時候我就覺得奇怪,張家旺的父親S於腦溢血,這導致他格外注意自己的身體,就連體檢都是半年一次。他的社交賬號也顯示他極度關注養生。一個這麼愛惜身體的人,卻吃藥縱欲到猝S,這完全不符合邏輯。」


 


「所以,你懷疑……」


 


我的聲音都在顫抖,像是隱約猜到了什麼,又不敢相信。


 


李繼紅說:「不是懷疑,我們現在已經確定,就是趙虹瑤給他下的藥。」


 


「可那些藥不都是張家旺的手機買的嗎?


 


「確切地說,是他的賬號下的單,但下單時間日期都跟家旺去找她的時間對得上。」


 


我們小區沒有監控,但趙虹瑤的小區有,公司也有。


 


張家旺去她那兒的視頻,趙虹瑤在公司取快遞的視頻,再加上日記。


 


證據確鑿。


 


11


 


陳瑤被帶到了審訊室。


 


一開始還嘴硬,說什麼都不肯承認。


 


直到李繼紅把證據摔在她面前,她才徹底崩潰了。


 


「是陳靜!都是她!」


 


「那天,張總接他女兒電話,把我冷落到一邊。我氣不過,故意弄出了動靜,那小丫頭肯定告訴陳靜了。」


 


「怪不得突然喊我去她家裡吃飯,露出滿是吻痕的脖子在我面前晃,她就是故意刺激我的。」


 


「她知道我買了藥,還天天灌張總喝酒!

她才是兇手!」


 


李繼紅看著她,眼神冷得像刀。


 


「琪琪不過是個四歲孩子,她能懂什麼?」


 


「藥是你下的,酒是張家旺自己要喝的,為的是瞞著他老婆出來跟你偷情。趙虹瑤,證據都在這兒,嘴硬沒用。」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把趙虹瑤的瘋狂瞬間澆滅了。


 


她僵在原地,臉上的表情慢慢褪去,但沒過幾秒,她居然笑了出來。


 


「行,我認了,藥是我買的。」她無所謂地一攤手,「可那是我跟他的情趣,警察同志,這不犯法吧?」


 


旁邊做筆錄的年輕警察氣得一拍桌子:「間接害S了人,你說犯不犯法?」


 


「我查過了,」趙虹瑤一臉有恃無恐,「過失致人S亡,最多判三年。」


 


她說完,目光挑釁地掃過李繼紅緊繃的下颌,像個打了勝仗的將軍,

得意地宣布:「更何況,我懷孕了,根本不用坐牢。」


 


12


 


警察帶趙虹瑤去醫院做了檢查。


 


懷孕時間短,B 超照不出來,但抽血結果顯示,她確實懷孕了。


 


李繼紅把檢查單遞給我看。「怪不得她在張家旺提出分手後伏低做小,給他下藥。她的動機很清楚,就是為了懷孕後,用孩子逼張家旺離婚娶她。」


 


「還有……你婆婆不知道從哪裡聽說這件事兒,已經籤署了諒解書。」


 


我握著檢查單的手猛地一僵。


 


「什麼?」


 


「另外,她還要求分割張家旺的遺產,給他未來的孫子。」


 


李繼紅面露憐憫,「現在她已經把趙虹瑤接到你家裡去照顧了,你和琪琪沒搬走的東西也被她扔出來了,這事兒警察不好管,

你要有個心理準備。」


 


這句話像一顆炸彈在我腦海裡炸開。


 


我的家?我的家裡?


 


那個羞辱我,害S張家旺的女人,現在被婆婆接到我家裡去了?


 


不怪李繼紅覺得我可憐。


 


張家旺家庭困難,上大學都是靠助學貸款。


 


創業之初,要不是賣了我的嫁妝做啟動資金,他怎麼可能會有今天。


 


那套房子在市中心,當時值兩百多萬,是我爸媽唯一給我的東西。我娘家資產雖然上億,但是爸媽說,那些都是弟弟的,讓我別妄想。


 


當時賣房籤字的時候,我手都在抖,寫一個字背過身去抹了眼淚再接著寫。


 


可以說,我把未來都押在了張家旺身上。


 


如今,他因為跟小三縱欲S了,他的爹媽還要來分我們的婚內財產給他的私生子。


 


這是什麼道理?


 


天底下還有比這更荒唐的事嗎?